面对苏念的询问,桑柔轻轻摇头:“不是我自己悟出来的,我妈妈也曾这样劝慰过我。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苏念说:“你妈妈是个很通透的人。”
今晚的气氛已经到了这里,桑柔垂着眼眸,又继续说:“我小时候经历过校园欺凌,虽然后面都解决了,但疫情那段时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就会想很多很多事情。可能是除了画画,我所有的兴趣班都停了的原因,我闲了下来就开始胡思乱想,也因此产生了很多消极的情绪。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颓废。后来妈妈发现了,就开始慢慢引导我。”
“我从小到大都是以妈妈为榜样的,我很讨厌这样子胡思乱想的自己,可是我又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但是妈妈告诉我,我要允许我的情绪低落,给坏情绪一个存在的空间,接受它,调节它,不要去压抑它,不然会适得其反。妈妈陪着我消耗情绪,让我的情绪越来越稳定。”
跟秦霄分别的这三年里,其实她过得很好。叶映因为疫情慢下脚步,陪着她读书、锻炼,给她鼓励和陪伴。
她过得很好,她以为秦霄也会过得这般好。但实际见了秦霄之后,她才发现,这三年里他过得一点也不好。
桑柔忽然替他难过起来。
苏念认真听着,心里感叹真的有人得到那么具体的爱之后,又慢慢笑了出来:“你的妈妈很好。看得出来,她很爱你。”
桑柔眉梢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忍不住说:“是,她很爱我,我也很爱她。”顿了会,她又认真说:“在我眼中,她就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妈妈。”
苏念没说话。
桑柔感觉自己说多了,不好意思笑了下。
苏念按了按太阳穴,脑子又昏又痛,低声说:“我有点头晕,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们有时间再聊。”
“好,”桑柔背起自己的书包,走了两步,又犹豫地看着她,“你自己可以吗?”
苏念对上那双关心的眼睛,点头说:“可以,酒已经醒了大半。”
桑柔放心下来,又说:“好,那我先回去了,有事的话你给我打电话。”
“嗯。”
桑柔走到一半,苏念忽然叫她:“桑柔——”
桑柔回头看,苏念已经站起来了,眼底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轻轻问:“怎么了?”
苏念浅淡笑了一下,认真说:“今天谢谢你。”
“没关系,”桑柔补充说,“我们是朋友。”
是朋友,所以为朋友排忧解难是正常的。而且她好像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桑柔仔细想了想,又道:“我还没祝你生日快乐呢。那就祝你——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苏念一愣,笑着说:“好,谢谢你。”
桑柔说:“还没来得及给你准备礼物,我晚些补给你。”
“不用,今天的面就是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那不行,你开口要的和我亲自挑的意义不一样。”
*
桑柔回到公寓里,先去洗了个澡,出来一看时间,12:02。
她什么也没做,直接上床睡觉了。
可能今晚说的太多,桑柔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脑子格外清醒。她试着去数羊,试着去背书,脑子却越发清醒。
清醒的时间太久,她又避不可免想起一些往事——
“桑柔,你爸爸呢?我怎么没有见过你爸爸来接你?你不会是没有爸爸吧?”
“她没有爸爸,我们可以一起欺负她,反正没有人替她打回来。”
“有爸生没爸养,没家教。”
“……”
她们撕她作业本,把她的课本扔到垃圾桶,掀她裙子,脱她衣服。她们仗着年龄小,肆无忌惮对她进行言语攻击,殴打欺辱她。
她不敢告诉妈妈。
秦霄知道了,让她反抗。
她太乖太胆小了,不敢反抗,也不允许秦霄告诉叶映。叶映太忙了,她不愿意拿这种小事打扰她。
秦霄恨铁不成钢,但还是担心她,每次放学都会准时出现在她的班级门口。小孩子也是会欺软怕硬的。她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那群人找不到比她更好的欺负对象,就从内部找一个欺负对象,然后和好,再孤立下一个。她对她们那个怪圈不感兴趣,只是觉得奇怪。
秦霄是好动的,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然后就去玩了。
秦霄不来找她之后,她们很快又欺负她了。她第一次反抗,头发被扯来扯去,头皮很痛。
后来叶映知道了,亲自来处理这件事情。
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欺负她的人和装死的老师向她道了歉。
叶映没在办公室里训她,面对他们的道歉,只告诉她:“桑桑,你可以选择不原谅他们。”
桑柔看了叶映一眼,坚定地说:“我不原谅。”
叶映笑了下。
办公室里的老师说:“桑柔同学,你要是想换班,老师可以帮你换班。”
叶映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问:“想换吗?”
桑柔摇头:“不想。”
叶映说:“那就不换。”
学校老师连声向叶映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子的事情。
最终,桑柔没有换班,但那几个带头欺负她的人换了班,连带班主任换了一个新的。
叶映又气又心疼,回头看到她双眼含泪,心软下来,无奈地开口:“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桑柔抱住叶映,没说话,一味地哭泣,像是要把自己受的所有的委屈全部哭出来。
叶映拇指擦去她眼尾的泪水,温声安抚她:“桑桑,做人不能太心软,你退一步,别人就会蹬鼻子上脸。”
桑柔只顾自己哭个痛快。
叶映叹了一口气,眼眸闪过愧疚:“是我太忙了。”
桑柔疯狂摇头:“不是的,是我,是我太怯弱了,不怪妈妈,不是妈妈的错。”
黑夜里,桑柔忽然睁开眼睛,仔细看,那双平日里清澈的眸子中流露出三分凌厉。
那群人凭借一句“年幼无知”轻轻掀过她幼时的伤疤。却也忘记了,曾经的她也还小。
稚子无知,可被施暴者亦也无辜。她们以她人伤口作为攻击的手段,残忍至极。
她不会选择原谅任何人。
放下只是为了放过自己,让自己往前走。
桑柔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耳边又传来叶映的声音——
“桑桑,别让自己受委屈,你要是受委屈了,妈妈会心疼的。”
她眼角流下生理性的眼泪,掉落到枕头上。
*
桑柔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脑后勺一顿一顿地痛,她迷茫了几秒钟,又猛地睁开眼睛,看向一旁的闹钟,立马起床,洗漱,换衣服。
她背着书包急匆匆跑出门,搭电梯到了楼下,又看见了苏念的背影。
苏念走的慢慢悠悠的,一点也没慌。
桑柔快步跑到她面前,问:“不是快要上课了吗,你怎么不跑啊?”
苏念看见她,明显一愣。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平静地说:“时间到了。”
苏念话音刚落,学校铃声响起。
桑柔抬腿就想跑。
苏念一把拦住她:“你现在去也是迟到,不如买完早餐再去。”
桑柔想也不想:“我抽屉里有面包!”
苏念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语速又快又急:“现在这个点检查的人早就到楼梯口了。你这会去就是自投罗网。”
“什么?“桑柔愣住,不太明白她想说什么。
苏念又说:“我们等下了早读再去也是一样的。没必要在这个时候上去,要是被检查的人抓到,不仅自己要受影响,班级评比也会跟着一起影响。”
桑柔不是很理解班级量化分怎么算,但她知道苏念想表达什么。
楼梯间有专门抓迟到的班级,如果这个时候过去,她要是被抓到,不仅要扣她的分,还要扣一班的分。
扣她的分,最多能影响她自己。要是扣班级的分,可能还会影响一班的文明评比、三好学生名额。
她虽然不在乎什么集体荣誉,但有些麻烦不能因她而起,不然惹得一身腥,又惹人嫌。
苏念想到了什么,又继续说:“可以给你妈妈发个消息,跟老班说一声你今天身体不舒服,请个假。”
桑柔一顿:“还可以这样?”
苏念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洋洋:“我每次起不来就发个消息请假。”
又不是长假,不需要跟年级主任过目签字。而且她是外宿生,老班心里有数。
桑柔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给叶映。
苏念等着她发完消息,说:“走吧,去吃早餐。”
桑柔收了手机,问:“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桑柔想了好一会,说:“小笼包吧。”
“我带你去一家早餐店。”
教育路口的早餐店很多。苏念带着桑柔绕到后面的店面,店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眉目温和慈祥。
老板娘看见苏念,热情打招呼:“同学,你又迟到了啊?”
苏念语气淡然:“嗯,起晚了。”
老板娘笑呵呵地说:“没事,学习挺累的,起晚了也应该。你点什么?”
苏念侧身看向桑柔。
桑柔连忙对着老板娘说:“我要一笼小笼包。”
“我要一样的,”苏念拿出手机付款码,“一起付。”
桑柔连忙说:“我有钱。”
苏念语气不容拒绝,态度强硬:“我请你。”
老板娘看到这个情景,没忍住笑:“你们小姐妹的感情还挺好的。”
苏念没否认,付了钱。
老板娘把小笼包递给她们,又说:“你们随便找个地坐,我去忙了。”
苏念抓着小笼包,转身找了个空位坐下。
桑柔把小笼包放在桌上,走到冷藏柜前面,扭头问苏念:“你要喝什么?”
苏念瞥了一眼:“豆浆。”
桑柔从冷藏柜里拿了两瓶豆浆,去前台付款,打开瓶盖,又插了吸管,递给苏念一杯。
两人慢吞吞吃着早餐。
教育路口外面慢悠悠走来一群人——四个男生,都穿着一中的校服。
其中两个男生,桑柔认识,是一班的齐盛和祁烁。
两人面色从容不迫,丝毫没有对上学的紧迫感,看上去仿佛迟到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下课铃声响起。一行人正大光明从学校大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