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柔拿着手机下楼，去附近的小超市买了挂面，还买了两个鸡蛋，盐，食用油，酱油和醋。
回到苏念的公寓，苏念还躺在沙发上，神智未清。
桑柔转身进了厨房。苏念的公寓和她那边大差不差，桑柔上楼的时候还怕她厨房里没有碗和锅，现在看来，倒是多虑，厨房里该有的都有。
挂面的流程并不复杂。她很快就做好了。
桑柔把碗端出来后，看见苏念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红酒，但眼神看过去，已经清明了一半。
桑柔把碗放在桌上，转头看着苏念，轻声问：“你清醒了吗？要尝尝我做的面吗？”
苏念看了她十几秒，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眼神更是冰冷，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缓慢地起身。
桑柔怕她摔了，快步走过去扶她。苏念避开了她的手，她也不恼，亦步亦趋跟在苏念身后，确保苏念的安全。
苏念走到餐桌前，看清那碗面，看到面条上的两个煎蛋时，忽然笑出声，笑声里带着难以言说的痛和绝望，说不尽的凄凉。
桑柔抿了抿唇，温声说：“你要是不满意，我可以重做。”
“没有不满意，”苏念摇头，拉开一个椅子坐下，又拉开一旁的椅子，拍了拍那张椅子，跟桑柔说：“坐下，陪我聊聊。”
桑柔不明所以，乖乖坐下。
苏念拿起筷子，从碗里捞了面条，咬了一口面，细细品味后咽了下去，点评：“还不错。”
桑柔点点头。她厨艺算不上太好，但肯定能吃的。
苏念吃了一会，问一旁的桑柔：“你不问我怎么了？”
桑柔想了想，老实回答：“不问，不想涉及你的**。”
而且她没有好奇心，并不想深究苏念身上的情绪。
苏念皱着眉头，轻轻苦笑了两声，好半会才说：“也没有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件往事。”
桑柔不吱声，或许相较于互诉衷肠，苏念此时更需要倾听。
苏念看了她一眼，眼眸含泪，脑子在慢慢回忆——
“我十三岁那年，我奶奶说，她要在我生日那天给我煮长寿面，再加个鸡蛋。但在我生日前三天，9月12号，她脑出血，送去急救，抢救不过来，死了。”
其实还有一些话，只是那些话她实在难以启齿，所以只能挑些不轻不重的话说。
她只知道，奶奶走的那晚，她的世界塌了。奶奶走了，意味着从此这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孤魂野鬼，孤单一人。
九月对她来说，是个劫难。
她生在九月，也在九月这个月份被父母抛弃。
她曾经期待九月，也在九月被人亲手打碎梦。
她在九月被奶奶带回南城市，认识了一个人，却在九月同时失去奶奶和那个人。
桑柔当然知道她没说完，但她没有多问，她又不是个多嘴的人。
她温声说：“逝者已逝，重在当下。”
她的话干巴又生硬，像是从仅有的词汇里硬挤出来几句安慰话。
苏念笑了笑，并未说话。
她低头吃面，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眼神一直看向远处的窗户，目光幽长。
桑柔一直呆坐在她身侧。苏念又忽然问：“你会喝酒吗？”
桑柔说：“不会。”
苏念看她：“没喝过？”
“喝过一点，觉得不好喝。”
“喝的什么酒？”
“鸡尾酒。抿了两口。”
苏念笑了：“你看起来不像是有烦恼的样子。”
桑柔没接话。
苏念不知道从哪里掏出烟来，点燃了一根女士香烟，肯定地说：“你不是。”
桑柔看着她的烟，也不意外，只是皱了皱眉，站起来，后退两步，温声说：“抱歉，我闻不了烟味。”
苏念看了她两秒，掐灭了烟，笑：“你不能闻的东西挺多的。”
桑柔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她，问：“什么意思？”
“酒味也闻不了吧？”
桑柔一愣。
“我刚看见你对着我的酒皱眉了。”
桑柔说：“其实还好，家里人都喝，闻习惯了。”
她不喜欢，但酒味是真的能忍。家里三个大人，个个都是公司高管，免不了应酬，有应酬就得喝酒，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所以她能忍。
而且，叶映有时候也会拿酒提神。
苏念屈着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红酒，漫不经心地说：“但不喜欢，不是吗？”
桑柔奇怪地看着她，终于不说话了。
苏念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反问她：“我说的对吗？”
桑柔说：“对。”
苏念看似平静，掌握主权，又问：“所以你的烦恼是什么？”
桑柔皱了皱眉，破罐子破摔，疑惑地问：“你为什么非得把话题引到我身上呢？”
苏念表情僵硬，机械转头，看向她。
桑柔说：“我又不会把你的事情说出去，你又何必试探我。”
苏念表情呆滞了几秒，酒醒了大半，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惯性思维，体谅一下。”
桑柔没说话。她自然看得出来，苏念刚开始的脆弱是真的，所以吐出的话也是真的，起码那一刻，她是真的想要倾诉一番。
只是后面，苏念的脑子渐渐清醒，恢复了平日里生人勿近的样子，吐出了深埋于心底的话，理性逐渐占上风。苏念想要诱导她把心底的秘密说出来，以保全自己的体面。
想通了这一点，桑柔说：“我理解。”
苏念愣了一下，还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桑柔说：“正所谓打蛇打七寸，没有什么东西比能抓住对方的软肋更让人放心了。”
她毫无保留，继续说：“我喜欢秦霄，家里画室里藏了很多秦霄的画像。这就是我的软肋，也是我不能宣出于口的秘密。”
苏念傻愣了几秒，震惊道：“为什么要告诉我？”
桑柔不是看出了她卑劣的心思了吗？为什么还要选择继续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因为我们是朋友，”桑柔直白地说，“因为我想让你安心。”
因为你有自己的心魔，却又在失控的时候将心魔放出来被我看见了，那我主动将自己的秘密告知你，让你心安。
哪怕有很多人看出来她喜欢秦霄，但这个秘密是她一直不敢宣出于口的。她知道，哪怕今天徐彦真的跟秦霄说了“你妹妹喜欢你”，秦霄也不会相信的。
只要她不开口说，秦霄就永远不会信。
但有了画室的画像就不一样了，那是铁证。是她情窦初开就喜欢上邻居家哥哥的铁证。
“朋友，”苏念重复了她的话，眼睛蒙着一层水雾，迷离恍惚，她低低笑了两声，“为什么把我当朋友？”
到了这里，桑柔忽然觉得苏念还没有醒酒，之前清醒都只是她的错觉罢了。
跟一个醉鬼说话的意义不大。但……桑柔忽然想起自己幼时趁着半梦半醒的时候问过叶映：“妈妈，我爸爸是谁啊？”
虽说状态半梦半醒，但她还记得当时的感受，她还是很希望叶映能告诉她答案的。有些话，清醒的时候不敢问，半梦半醒的时候才有勇气问。因为问错了也没事，毕竟意识不清醒。
哪怕知道她半梦半醒，叶映也没有哄骗她，而是老实跟她说了：“爸爸是英雄，他殉职了，留在边疆了。”
睡醒后，她再也没有问过这个愚蠢的问题。
桑柔垂眸看着苏念，认真想了想，她是真的挺想跟苏念交朋友的。
她认真说：“我不太相信缘分。但很奇怪，我对你就是有一种眼缘，就是很想跟你交朋友的感觉。而且，和你相处也有一段时间了，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所以我想跟你交朋友。”
苏念愣住。
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桑柔觉得自己也应该干脆一点，又问：“那你为什么会把秘密告诉我？”
苏念看着不像是情绪失控就会找人倾诉的人。相反，她很有警惕心。
苏念低头，想了好一会，才说：“我也不知道，前几天你跟顾轻舟聊天的时候，我听到你说你会做饭。我近来情绪一直不稳定，今晚忽然情绪崩盘，突然很想吃面，就自然而然想到了你，一种奇怪的感觉，但我并没有觉得让你知道这些事情会让我有多么不尴，于是我出门敲门，发现你不在家，我这才想起来，你还在上晚自习，我累了，当时还拿着酒，直接坐在你公寓门口喝酒了。之后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桑柔静静听着。
苏念又说：“我觉得你不是一个多嘴的人。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想找一个可靠又能受得住秘密的人。”
她们算不上单纯天真的稚子，也未曾经历过社会的磨练。但这个年纪，她们经历过闲言碎语，经历过原生家庭带来的缺陷，同样也接受过高等教育。
她们明白，真心可贵。
过了一会。苏念情绪彻底平息下来，桑柔垂了垂眸，主动插了一个题外话：“我今天见了徐彦。”
苏念一愣，倒也没有觉得奇怪。毕竟徐彦和秦霄是朋友，桑柔又是秦霄明面上承认的妹妹。认识也没有什么奇怪。
桑柔继续说：“他请我吃了顿饭，向我问起了你。”
这下，苏念彻底懵了。
桑柔觉得自己不该套她的话，于是坦白道：“他想知道你讨不讨厌他。”
苏念情绪低落，好半响，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讨厌。”
过了几秒，她又补充道：“但也不喜欢。不可否认，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男生，但我……我已经勇气再去喜欢上一个人了。”
她曾经喜欢一个人，几乎花光了她所有的勇气。那个人温柔大方，幽默风趣，她曾借着年纪小，大声向他表白过，可他不当回事，后来在她失去奶奶的时候，那个人直接不辞而别，她的世界只剩下黑暗。
徐彦很好，性格热情开朗，自信大方，时不时带点中二病。长得高，长得眉清目秀，成绩好，家教好，还会打球，歌唱，街舞。
他的感情来得凶猛、纯粹，她被吓退的同时也明白，她配不上这么一颗单纯干净的心。
她自己尚在漩涡之中，又怎么能拖人下水？
桑柔沉默良久，一字一句地说：“其实你一点也不差。长得好看，成绩好，知识面广，气质好，这是你的外在优点。面冷心热，这是你的内在。”
“我们相处不长，可是我知道，你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你有冲破困境的决绝，也有看清自己内心的勇气，只是时间尚短，你还没能应对自己的心魔。”
“我们还年少，能影响我们的无非是情感问题和前程问题。前者呢，从古至今，又有多少人能在年少的时候，做到无情无义呢？我们伤心难过，无非是因为我们在乎，想要却求而不得，反而遭到反噬。”
桑柔说完之后，她们相互安静了几分钟。
苏念情绪慢慢缓过来，她突然笑了一下，笑声清脆悦耳，问：“自己悟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