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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否定与风暴

王老师背着手在许多画板间踱步,每堂课结束之后例行的评价环节。

他一边看还一边咂嘴,在一个男生的画前站定,手指点着画面说:“动态,动态呢?速写没有把人画的这么僵硬的,得有曲线才好看,啊。”

又走到一个女生面前,恨铁不成钢地摇头:“阴影画太碎了,块面意识呢,画面是一个整体!怎么说都不听呢!”

陆迢没去看他,也没看任何人画板上的画,她只是看着那座台子,红色的绒布还铺在原处。

老师站在陆迢旁边,一打眼,先啧了声。

“陆迢啊,你基本功扎实,又有天赋,型跟神抓得都挺好,但是吧…”男老师语气复杂,皱着眉头叹声:“你这,画面也太暗了,你画这个是为了什么?为了考试!我知道你很有想法,但是对现在的你来说根本不适用!画这种东西能拿高分吗?”

他敲了敲画纸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看你,把模特画得苦大仇深的!还有这些细节,”

他指着那些刻意强调的、并不“美”的生理痕迹:“这些需要适当弱化,甚至忽略!艺术要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不是让你照搬现实!你过早地在作品里融入这些……这些个人的、阴暗的东西,没用!考试不考这个!”

“唉,你这个,不合格,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想想你到底该画点什么。”

王老师背着手走开了,周围有小声议论的,评价陆迢的画,或者对她被批评感到幸灾乐祸,喜闻乐见,陆迢从不在意那些。

她只是看着画面上被老师评价为“需要忽略”的痕迹。

…那不是苦大仇深,那是存在的证明。

老师的批评像隔着一层玻璃在她耳边嗡嗡作响,但她捕捉到的核心信息只有一个:他否定了这幅画,但他否定的,恰恰是让她心跳微微加速、让她的炭笔不由自主想要捕捉的东西。

那种真实的生命力,那种沉重的存在感,那种灰烬般的质感和那双望向水晶发夹时有了微弱焦点的眼睛。

井瑜的身影在灰色的纸面上凝固,比现实中更沉默,也更富有冲击力。陆迢的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井瑜紧握的拳头和那双似乎藏着无数未言之语的眼睛。

她不喜欢老师的评价,但她很喜欢自己的画。

非常喜欢。

甚至超过了她过去画的任何石膏像、静物水果或风景写生。

这种喜欢里,掺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创作冲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对画中人的窥探的**。她想知道那双眼睛后面蕴藏着什么样的过往,她想知道她看向水晶发夹时那点一闪而过的亮光中,究竟隐含着什么。

她想要再画一次。

不是一个沉默的,将自己变成一座雕像融入环境中的模特。

而是那个陆迢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本身。

她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画具,将那张“不合格”的画小心翼翼地取下,卷好,用皮筋轻轻捆住,和其他“合格”的作业分开存放。

窗外,北方县城的夜晚正在降临,寒冷而喧嚣。陆迢心里却燃起了一小簇沉默而炽热的火苗——她要找到那个女人,再画她一次。

*

回家的路和往常一样。

老旧的筒子楼,因年久失修剥落了几块墙漆,楼道里阴冷无比,弥漫着各家各户混杂的饭菜味。她用钥匙打开门,家里的电视声开得很大,正在播放着家长里短的电视剧,吵吵嚷嚷个不停。

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她,没什么表情地又缩了回去。父亲还没下班。这就是她家的常态——各自占据一个空间,用声音或沉默填充,缺乏真正的交流。

陆迢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将外面的嘈杂隔开。她拿出那幅画,没有展开,只是看着卷起的纸筒,指尖在上面无意识地摩挲。井瑜那双灰淡的眼睛和紧握的拳头,仿佛能穿透纸张看她。

晚饭吃得沉默。母亲例行公事地问了句“画得怎么样”,陆迢含糊地“嗯”了一声,说,还行吧。

父亲把频道从电视剧调到了新闻,听到母女二人的对话,头都没回,说道:“好好学,供你画画不是让你换个地方玩的。”

陆迢又夹了一筷子菜,说,知道。

每日的家庭和睦环节就在新闻播报的背景音下沉默地结束。

风暴来临得毫无征兆。

第二天是周末,母亲在打扫房间,陆迢起得晚了一些,没吃早饭,打开房门和母亲打了个招呼,晃到洗手间去洗漱。

听着清扫工具与地面接触发出的唰唰声,然后是咔哒一声,母亲自然而然地走进陆迢的房间整理,然后声音结束了,一时间寂静得有些可怕。

…陆迢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心里猛地一沉。

还没等她动作,母亲气势汹汹地从她房间里出来了,门被咣当一声重重甩上。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正拿着那幅被展开的画。她的脸色很难看,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画纸在她手里微微颤抖。

“陆迢!”她的声音尖利,压着怒火,“这是什么?!你从哪学来的这些脏东西!”

陆迢被母亲的声音吼得一阵心悸,但也可能是错觉。她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漱了漱口,吐掉嘴里的牙膏沫。

“作业。”她平静地回答。

“作业?”母亲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几乎破音,“你们老师就让你们画这个?光着身子的女人?!这……这变态吗?!啊?!”

“这是艺术人体写生,画这个学习肌肉,高考要考速写的。”陆迢试图用最客观的理由解释,尽管她知道这徒劳无功。

“考什么?考谁画得更不要脸吗?”母亲完全听不进去,她被一种混合着羞耻、愤怒和不解的情绪淹没了,“我花钱送你去学画画,是指望你考个好大学,有个正经前途!不是让你去画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你就不能把心思全都放在考试上?画点水果、花瓶、风景不行吗?非得画这个?”

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画上女人的身体,“你看看!这画的是什么人!瘦得跟鬼一样,一脸晦气!画这种东西能有什么出息?能加分吗?能让考官高看你一眼吗?我看只会让人觉得你心理有问题!”

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钉子,试图将陆迢的创作和她的兴趣钉死在“变态”和“无用”的十字架上。这不是艺术观念的冲突,这是最粗暴的、基于世俗功利的全盘否定。

陆迢沉默着。母亲的怒火像打在棉花上,反而让她自己更加气急败坏。

“说话啊!你画的时候就不觉得害臊吗?你们老师是怎么想的?找个这样的……”母亲搜寻着词汇,最终厌恶地说,“……这样的女人来给你们画?!”

“她不是‘这样的女人’。”陆迢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这是她第一次为井瑜辩护,尽管对方根本听不到。

母亲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女儿会顶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管她是什么女人!以后不准再画这种东西!听见没有?专心准备考试!再让我发现你画这些,就别学画画了!”

她一把抓起那幅画,粗暴地团成一团,径直丢进了垃圾桶中:“这个我没收了!你看你都学了些什么!”说完,她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又回到了陆迢的房间,这一次,打扫的砰砰作响,仿佛在发泄什么滔天怒火。

陆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母亲的话像劣质油漆一样糊在她心里,冰冷,黏腻又令人窒息,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太多的委屈或愤怒,反而有一种漠然的清醒。

她像是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完了刚才闹剧一般的争执,好像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的人不是她自己一样。

她只是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她和父母,和画室老师,甚至和这个世界,看待事物的角度存在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们只看得到“**”,看得到“用途”,看得到“考试分数”。

但他们看不到井瑜身上那种被生活磨损后的生命力,看不到那份沉默的承受,看不到那个紧紧攥住水晶发夹的瞬间所包含的一切。

母亲夺走了画,但夺不走刻在她脑海里的影像。

不论是老师的否定,还是母亲近乎羞辱一般的唾骂,非但没有浇灭她想再画一次井瑜的念头,反而像泼了一盆油,让那簇火苗烧得更旺、更固执了。

她找不到井瑜,但她必须找到。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灰蒙蒙的街道。县城很小,也很复杂。一个学生想找一个匿名的、生活在阴影里的女人,如同大海捞针。

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再画一次。不是为考试,不是为任何人。

为她自己,为她深处的渴望,也为了那个被所有人轻易定义、身上贴满了标签,又无人愿意真正去看见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