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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苦难与缪斯

距离那场家庭风暴过去了一周,画室里的生活照旧,石膏像沉默地伫立在原地,静物水果翻来覆去地变着花样,炭笔沙沙作响。王老师似乎刻意回避了人体写生的话题,学生们也仿佛集体失忆,不再提起那个下午。

只有陆迢没有忘记,那幅被母亲没收的画,成了一个空缺的印记,反而让记忆里的井瑜更加清晰。

她依旧没有找到任何途径去联系那个仿佛从未存在过的女人。县城的那条街,她放学时绕路经过几次,看到的只是更露骨的招牌和更多麻木或油滑的面孔,没有那个穿着旧羽绒服、眼神灰淡的身影。

就在她几乎要认为那只是一次意外的、不会再现的事件时,井瑜又出现了。

同样是一个阴沉的下午,画室的门再次被王老师推开,她跟在他身后。

还是那件暗红色的旧羽绒服,像褪了色的血痂。她似乎比上次更瘦了些,整个人缩在衣服里,显得空荡荡的。头垂得更低,几乎看不到脸。动作依旧机械,沉默地走到房间中央,在同样的位置,开始以同样程序化的动作脱衣服。

画室里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是压抑的惊讶和窃窃私语。学生们没想到还会再见到她。

陆迢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加快了节奏。她握紧了手中的炭笔,指尖微微发烫。

井瑜脱下最后一件衣服,坐上冰冷的台子,摆出的姿势甚至都和上次相差无几——蜷缩着,双臂抱腿,下巴抵着膝盖,一个最大限度地隐藏和保护自己的姿态。她依旧不看任何人,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某一点,仿佛要将那里烧穿。

老师清了清嗓子,语气比上次自然了些,但也更公事公办:“好了,抓紧时间。老规矩,注意整体动态和光影关系。开始吧。”

炭笔与纸面的摩擦声再次响起。

陆迢没有立刻动笔。她只是看着。

她看到井瑜裸露的皮肤在寒冷中迅速泛起更明显的青白色,细微的颤抖几乎无法抑制。她看到她的肩胛骨比上次更加凸出,断翼的羽毛似乎已经彻底掉光,像是要被生活磨擦破皮,露出里面**的血肉。

那种深重的疲惫感几乎化为实质,笼罩着她。

她需要钱。陆迢脑海里清晰地闪过这个念头。尽管这份报酬微薄得可怜,尽管要承受如此的寒冷和屈辱,但她还是来了。因为需要,非常需要。

这个认知让陆迢心里泛起一种酸涩的、沉甸甸的感觉。那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刻的理解——对于一种被生存压到最低限度、别无选择的处境的理解。

她开始动笔。

这一次,她的观察更加大胆,也更加细致。她画那因寒冷而紧绷的肌肉线条,画那脊椎一节节凸起的弧度,画那低垂的、被细碎头发遮挡的侧脸上,紧咬的牙关轮廓。

她画的比上次更加“不合格”,更加个人化。她甚至刻意强化了那种脆弱感和被生活重压的痕迹,甚至扭曲了一些比例,将人物的轮廓拉长——在这幅画上面,看不到半点丰腴柔和的美,甚至称得上有些“丑”,但却有一种,锋利的、直刺入人心的冲击力。

王老师踱步过来时,在她身后停留了片刻,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不赞同的咂嘴声,但最终没说什么,走开了。

休息时间到。

井瑜又是即刻扯过外套将自己彻底包裹起来,低着头,不理会身边任何的喧闹,只搓着自己冰凉的指尖。

突然,一只冒着热气的纸杯递到了她面前。

井瑜微微一怔,抬起头,对上陆迢平静无波的双眼,她捏着纸杯侧壁,往井瑜的方向又递了递,冲她颔首。

井瑜迟疑着,没有伸手。

“冷,喝点热的。”陆迢言简意赅,没有过多的话语,只是看她没有动作,就一直抬着手拿着纸杯。

又犹豫了几秒,对方给予的意图太明显,井瑜不知道怎么拒绝,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一个极其低哑、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像生锈的合页嘎吱作响。

这是陆迢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她接过杯子,手指有一瞬间触碰到了陆迢的,陆迢只感到一丝冰凉、滑腻的触感,一触即离。

女人没有立刻喝掉这杯热水,只是用双手捧着,汲取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热气氤氲在她苍白的脸前。

陆迢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就站在那里,两人之间隔着半米距离,一种古怪的、沉默的氛围似乎在寒冷的空气里短暂形成。

一个需要温暖,一个给予了温暖,除此之外,别无他言。

直到老师宣布休息结束。

井瑜吹了吹已经变成温热的水,小口小口的,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干涩的唇瓣被洇湿,终于汲取到了热度,她的脸颊看起来也没那么白了,似乎透着一抹淡淡的粉红。

她朝她再次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然后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继续开始工作。

第二次课结束了。

陆迢终于知道了她的声音。

画纸上,她的画面不再空白,同时,心里的空白处也被填充上了一块小小的碎片。

那个空洞麻木的女人,又多了一丝活着的证据。

*

井瑜再一次像幽灵一样消失在那扇门后,带走了她的报酬和那声被风吹散的“谢谢”。

画室里重新充满了学生们松一口气的窸窣声、收拾画具的碰撞声,以及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感——某种令人不适的、**的真实暂时离开了。

但陆迢的内心却截然相反。

她坐在画架前,没有动。面前画纸上的女人,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蜷缩着,每一根线条都诉说着冰冷的疲惫和一种顽强的、不肯彻底熄灭的生存意志。

这幅画,比上一幅更“过分”,更“不合格”,更充满了画室老师和母亲都会嗤之以鼻、破口大骂的“个人阴暗情绪”。

陆迢的指尖还残留着炭笔的灰黑,以及交接纸杯时那短暂的、冰凉的触感。

她不喜欢苦难。

在她看来,许多刻意描绘苦难的艺术作品带着一种虚伪的煽情和居高临下的怜悯,它们将遭受苦难者摆在聚光灯下,举起喇叭大张旗鼓地呼唤人们过来,将痛苦变成一种奇观,供人消费和感叹。

她厌恶那种感觉。她的冷漠某种程度上是一种保护色,保护自己不被过于沉重和黏腻的情感裹挟。

但是,井瑜……

井瑜身上的苦难不是刻意流露的,并非浮于表面的。

它是呼吸。

它存在于她每一下细微的颤抖里,存在于她低垂眼帘的麻木里,存在于她接过热水时那瞬间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迟疑里。它不是主题,而是她存在的底色。

陆迢得承认,这个女人身上充满了故事。不是那种需要被挖掘的、猎奇的故事,而是就写在她干瘪的身体上,刻在她被灰色蒙上一层的眼神里,藏在她紧握的拳头里。

那些过往在她的躯干上雕刻出痕迹,镂空表面的血肉,让漆黑黏腻的污泥灌入,将她拖入深不见底的泥沼——但她还在挣扎。

她身上仍然有着顽强的、不容忽视的生命力,一块轻飘飘的浮板,能够让她在泥潭中稍微仰起头,呼吸到珍贵的空气,倔强地活下去。

陆迢咽了咽口水,她的创作**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疯狂上涌。

这种冲动与她对苦难叙事的反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矛盾又炽热的情感。

她不想去做井瑜痛苦的讲述者,不想将她放在聚光灯下引来人们的同情或者评判。

她并非美化润色故事的小说家,也并非劈头盖脸尖锐的评论家,她想做一个译者。

她想用炭笔和线条,翻译出那种冰冷的质感,翻译出那种沉默的重量,翻译出那种在绝望中下意识攥住一点什么东西的生存本能。

她想要的,是一种剔除了一切煽情和评判,只剩下冰冷观察和极致呈现的诚实。而这种诚实,恰恰是艺考标准、社会规范甚至她家庭所不能容忍的。

王老师踱步过来,再次停在她的画前。这次他连批评都懒得说了,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仿佛面对一个无可救药的、走入歧途的学生。

“陆迢,你再这样画下去,联考很危险。”他最终丢下这句话,背着手走开了。

危险?

陆迢看着自己的画。是的,它危险。它危险地接近了一种真实,而这种真实是令人不安的,是“不健康”的,是“不上进”的。它撕开了那层名为“艺术”的温情面纱,露出了底下冰冷、粗糙、甚至丑陋的现实基石。

但她无法停止。

井瑜成了她无法抗拒的缪斯,一尊痛苦的、沉默的、散发着灰色光辉的缪斯。吸引陆迢的并非痛苦本身,而是那种在痛苦中依然存在的、扭曲却坚韧的生机,以及如何精准地将那微小的颤抖与隐忍的呼吸都刻画出来的,如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一般的挑战性。

她小心地取下这幅比上一幅更“不合格”的画,卷好,藏进画袋的最深处。

母亲暴跳如雷的声音犹在耳边,这幅画绝不能再被看到。

但她知道,她不会停止。

她需要再见到井瑜。

那个低哑的“谢谢”和冰凉的指尖触感,像一枚火种,落入了她满是干燥炭末的心田。

一种前所未有的联系已经建立,尽管微弱,尽管几乎完全建立在陆迢单方面的观察和想象上。

但她确确实实地,想要再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