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小城的三月,寒风依旧萧瑟,柳树的枯枝迎风而动,哗哗作响。日历翻过了立春,按理来说是倒春寒,地上仍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冬天还在这座城镇纠缠。
陆迢和她的画板在靠近窗口的位置放空,腿伸展着放松一下,踢到了不知道谁的涮笔筒,浑浊的液体飞溅出两滴。画室的老师刚刚说让同学们稍等,先自己画一会,他去带模特进来。
门一关,屋子里像妈妈离去之后的鸟巢似的,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冲着玻璃哈了一口气,陆迢伸出手指,雾蒙蒙的一层水珠顺着她的指尖被划开。
露出楼底下两道身影。
她知道画室的老师做了什么。
年轻的男老师姓王,前几天还在这间窄小的画室里反复踱步,抓着他年纪轻轻就所剩无几的头发烦躁地诉说着找不到模特的困境,强调着人体速写对联考的重要性,然后,他似乎灵光一闪。
翌日,有人鬼鬼祟祟地去到一家黑旅馆,顺出来一张印着一些不堪入目照片的小卡片,上面印着联系方式。
果然,今天他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王老师打开门,屋内安静了下来,陆迢也跟着扭头看去。
然后,她进来了。
来人穿着一套褪色的暗红色长款羽绒服,前些年流行的颜色。身影有些干瘦,明明站得挺直,却给人一种佝偻着,即将被什么东西压垮的错觉。她低着头,头发有些干枯,随意用夹子夹在脑后,脸部轮廓能看出来是个五官漂亮的人,却被沉重的疲惫感和麻木模糊了年龄。
像沾染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铅灰。
王老师轻咳两声,有些含混不清地介绍了两句这是请来的模特老师,为了让大家直观的理解人体动态,肌肉走向什么的,苍白无力的话语。
没有人回应他。
年轻的,充满窥探**的学生们,目光中裹挟着好奇,尴尬,和止不住的窃窃私语。
女人一直低着头,走到了房间中央,那座铺着一层廉价红色绒布的用来摆放静物的台子旁,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开始脱衣服。
外套,上衣,裤子,一件一件机械地被脱下,动作堪称是熟练。
将衣物叠好放在一边,女人按照王老师含糊的指引,走到了指定的位置上坐下。她有些局促地侧着身,曲起一侧的膝盖抱紧,仿佛这样的姿势能最大程度减少暴露的范围,给她一些剩余不多的安全感。
室内的暖气还开着,能够提供一些温暖,但不够多。女人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因为寒冷,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咳,同学,同学们可以开始了啊,注意学过的肌肉走向和比例,啊。”
于是,一阵窸窸窣窣,笔尖摩擦画纸的沙沙声逐渐响起。
陆迢也在看她,这位被请来的——模特老师。
第一印象是削瘦,或者说是有些干瘪。脖颈纤长,能看到每一节脊柱凸起的最高点,肋骨清晰可见,腰肢细瘦,膝盖曲起的动作挤压了小腹,那处薄薄的、有些松弛的皮肉有了折叠的痕迹,仔细看去,表面上似乎带着一点淡淡的纹路。
人的身体,是书写这个人故事的最好载体。
她可能有一个孩子。陆迢想道。
女人依旧沉默,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目光紧盯着脚前方的一处地面,扶在膝盖上的手指曲起,握成拳又松开。
屋外的寒风吹得窗户框抖了抖,女人也微微发颤,好像那凌冽的寒意直直打在了她的身上似的,手臂更紧了些抱住膝盖,两边的肩胛骨高高耸起,像一对无法彻底收拢的残破翅膀。
疲惫。
陆迢拿起了炭笔。
她下笔的动作精准简洁,无需过多的纠结,寥寥几笔勾勒出一道蜷缩着身体的轮廓。
女人肌肉僵硬,没能彻底放松下来,抑或是因为温度,她低垂的睫毛像一柄羽扇,敛下所有情绪,将自己变成一具麻木的,毫无生气的躯壳。
颤抖。
她不像艺术画册中被人描摹的模特那样生机盎然,体态丰腴,散发着熠熠的光辉。这具身体被岁月雕刻出痕迹,被所有过往的经历消耗着,作为燃料燃烧着。
陆迢刻画着她的眉眼,将整个画面笼罩在灰暗的情绪下。
层层叠叠阴影像被赋予了生命一样紧紧扒在她的身体上,脚下是一片更深的颜色,像是窥不见底的深渊。
……悲苦。
她像是个容器,有些痛苦的残酷的过往被她藏在皮囊之下,每过一段时间就沉重几分,最终坠断了她的翅膀,让她再也无法飞翔。
…
老师宣布了中场休息,同学们纷纷推开画架,站起来或是走动,或是活动一下身体。女人立刻抓过一旁的衣物将自己裹了起来,没有抬眼直视任何一道目光。
她还是坐在原地,双手交替着,搓了搓有些泛红的指尖,拢在嘴边哈了口气取暖。
陆迢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低头看了眼自己脚边的保温杯,里面有着早上刚灌进去的热水。
看了一会,陆迢移开了目光。
即便用她贫瘠的社交经验去思考,在这种氛围下贸然上前,也不是个合适的选择。
陆迢还在座位上,她捏着炭笔,套袖在画板上蹭的反光,有一下没一下地修改着自己的画作,余光却一直看着女人的方向。
她安静得有些过分了,靠坐在那里,仿佛一尊石膏像一般融进这间画室。
女人整理了下衣摆,一个亮闪闪的小东西从她口袋里掉出来,她僵硬了一下,连忙弯下腰迅速捡起来那东西,紧紧攥在手心,又慢慢塞回口袋里。
第一次,情绪明显地出现在她脸上,又很快消失无踪。
陆迢看清了,那是一枚粘满了水钻的王冠状的小发夹,有种亮闪闪的廉价,但小孩都喜欢。
她有一个孩子,女孩,年纪应该不大。
陆迢继续想着。
中场休息结束,大家各自归位,时间继续在沙沙的摩擦声中流逝着。
陆迢将一小片阴影涂抹均匀,又添上几笔调子,稍微拉远了距离检查整个画面。
皱着眉左右看看,然后,她拿起橡皮,在画中人肩膀顶端,微微侧身露出的脊梁上,擦出一圈微弱的光亮。
像是有细碎的光从遥远的高处落下,照亮了阴郁的一角。
陆迢抿了抿嘴角,眉头依旧拧在一起,继续调整着线条。
直到天色微微暗下,女人的神色又一次出现变化。
她肉眼可见地有些焦急,频频将目光投向角落的老师。男人向她摆了摆手,清清嗓子,面向大家宣布,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女人—— 名叫井瑜,但无人知晓也无人好奇的女人依旧沉默着穿好了衣服,站在门口,从男老师手中拿到了今天的报酬,微微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陆迢猜测那是一句道谢,然后她转身离开了画室。
陆迢撑着下巴看向窗外,目送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匆匆远去。
天要黑了,她不放心孩子独自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