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别意今早长了记性，不等许姨叫她吃饭，她就已经起床收拾好东西，悄声打开门跑去了公交站。
公交站离楼别意所住的悦听区还有一小段距离，要起得足够早，不然容易赶不上。
商衷信前两天在她的饭卡里充了钱，还顺带往她卡里打了两千块当零花，这对楼别意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公交站旁边的早市很热闹，卖菜的、卖粉条、包子、面条的。为了争生意，几家铺子叽叽喳喳隔路对喊。
包子铺的蒸笼一揭开，隔壁五金店老板家的大黄就叫叫嚷嚷冲了过来，包子铺老板似乎是早已习惯，“嘬嘬”两声过后，丢给它早已经蒸好的肉馅。
大黄叼起肉丸就往老巷子里跑，巷子里传出二手手机店老旧的收音机声：“收二手手机，二手手机换盆，换剪刀，换……”
楼别意绕过横在有些破旧水泥路中间的水坑，只身走到包子铺前，说：“老板，一个包菜包子，加一个麻球。”
老板人不高，微胖，年纪三十往上走，留着大胡茬，他手往腰上一叉，说：“没有包菜包子，我们这不做。”
“麻球呢？”
老板干脆把最下面一格蒸笼拿起来给她看：“喏，我的全品类。鲜肉包，芽菜包，酸辣土豆丝包，青椒肉丝包，馒头，花卷，红豆沙，白鸡蛋。其余没有，看看吃啥？”
“快点，我后面还有很多顾客。”他指了指眼前的全品类催促道。
楼别意思索了一瞬，指了指面前的红豆沙馒头说：“那这个吧，要两个，多少钱？”
“两块，扫码旁边。”
老板的动作快到几乎出现残影，旁边包子口袋一扯，也不管烫不烫，袋往手上一套就开始捡，随后慌慌张张递到她手里，楼别意被这突然得一下烫得缩手。
楼别意捧着馒头笑：“谢谢。”
随后打开支付宝，扫了两块钱，快步跑上正好赶来的公交车。
现在是早高峰，车上没有剩余的座位，所有的人都在为生活赶路。楼别意挤到一个空位站定，手里随手拽住一根栏杆。
来此之前的每一天，她都是这样赶公交，上学，下学，偶尔天气好，奶奶会蹬着三轮车来接，这时候楼别意就会买一大包法式小面包，跟奶奶分着吃。
奶奶人不高，老了肩背更加佝偻，像个老小孩，在前面蹬三轮的时候更像，笑得也像。
可就这么个小老太，却在爸爸妈妈死后出事后走丢了。
公交车到下一个站，车猛然一停，惯性把一车人往前扯，楼别意的脚磕在前面的座位上，疼得拧眉。
旁边大婶腾出一只手来让她抓住：“没事吧，小姑娘，撞疼了吧，别哭啊。”
楼别意眨了眨眼睛，才发现自己眼前有些看不清了，也不知回忆里又重新添置了何种滋味，这一思念，便泪眼婆娑。
楼别意摇摇头：“我没事。”
大婶瞥了一眼楼别意的校服，笑道：“一中的？”
“嗯。”
“能考上一中的学生可了不起，我当年也是那出来的，不过那时候，一中还叫旭水中学，我有个朋友人特别优秀，长得也漂亮，跟我是同桌。”
楼别意笑着点头，算是应和她。
她又歪头瞧了楼别意一眼，又惊有喜的说：“哎，你跟她长得可真像，我一看到你啊，好像回到了……”
之后的话楼别意没再听，因为她到站了跟着拥堵的人群一起，被急匆匆的挤下了车。
……
今天的早课绝不能再迟到，楼别意卯足了劲儿往顶楼跑，可人算不如天算，她终究是来迟一步，老张正拿着戒尺在讲台上巡视。
“单词抽背啊。”
班里顿时吵起来：“不是吧，老张提前十分钟来占课。”
夏元直接从座位上滑了下去：“老张，你周末没布置作业啊，你忘了？我们上哪记单词去？”
“对了，夏元！”老张冷不丁叫了一嘴，夏元一个激灵从桌下爬起来，直直看着她。
“我记得你上个周罚抄了，作业拿过来我检查。”
夏元恨不能现在狠狠给自己这张臭嘴一嘴巴子。楼别意趁着这个间隙从后门弓腰溜进去，抬眼便对上柏南的视线。
柏南冲她一笑：“早上好啊，同桌。”
“早上好。”楼别意简单敷衍一句后，迅速从他和墙之间的空隙钻进去，拿出英语书翻单词。
柏南扭过头笑看她，语气里倒是有些贱：“你这种乖学生还迟到啊？要是现在我告发你，老张会被气死的。”
楼别意手一顿，扭头看过去：“你……”
“怎么？我看你弱不禁风，诚心送你去锻炼锻炼身体不行啊？”柏南继续欠揍道。
不知道柏南说这话何意。
但按照道理来说，班里如果有人做出背后告小状这种事，定然会被全班孤立，嘲讽。
但如果这个告小状的人人缘极好，备受喜爱，就不一定了。
毕竟在他们心目中，这种人一般讲义气，做出这种事情只会是迫不得已，或者被告人厌恶至极。
所以，这个最终被孤立的人，就会变成一开始的受害者。
楼别意想到这些，不自觉在内心摇了摇头。她现在在班里的处境已经很艰难，到了能交朋友都困难的地步。
她捏了捏拳，决计不能再被柏南牵着鼻子走。她争论道：“现在没有上课，所以我不算迟到，再者，你上周也迟到了，只是陈娇娇没有记你名字。”
柏南：“那你也去告发我，大不了我们两放学一块跑呗。”
“我是想说，不要拿这些幼稚的东西威胁一个于你而言相对较弱的人，我没有要举报你的意思，也没您这么闲。”楼别意解释道。
柏南顶了顶腮，笑道：“是，我闲，那你是要忙着做什么事，连放学跑圈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楼别意闻言正身，不答，专心看书。
柏南靠过来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同桌的肩膀：“跟我讲讲呗，是谈男朋友了，要去……私会？”
楼别意一瞬间瞪大眼睛，拿书打他，语气都被带得有些急：“你胡说什么？”
这一下动静不小，老张自有“一中顺风耳”的称号，闻声眼色严厉看过来。
楼别意瞬间僵在了原地，老张顺势走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原因，楼别意感觉这种严厉的老师身上都带着一种严肃的味道，说不上香。
老张先是扯过柏南的英语书，看了一眼，露出超级明显的眼下三白。
这书自然是比脸还要干净几分，偏偏这时，书里掉出那张语法卷子，柏南更是连名字都懒得往上写。
老张摊开卷子举到他面前，语气冷到近乎可怕的地步：“柏南，这张卷子我上周五就已经讲完了。”
柏南懒懒道：“嗯，我知道啊。”
夏元和宋扬朝这边猛使脸色，欢呼雀跃到几乎要跳起来，满脸都对柏南写着三个字：你完了！
奇怪的是老张也不气，这种事在柏南身上发生了简直就像家常便饭，她皮笑肉不笑道：“好，你既然知道了，那这张卷子，通篇带汉语翻译，抄十遍吧，也算我不难为你。”
全班哗然出声。
先不说汉语，就这篇卷子的题量，光抄十遍英文也是一种心理和身体的双重折磨了。
说完，老张就把卷子甩在柏南脸上，头也不回的回了讲台。
“怎么办啊？同桌。”一下课，柏南边装作一副无厘头的模样，抓着头发暗示楼别意。
“自己抄。”楼别意言语冷淡。
柏南：“要是你刚刚不打我，老张都不会发现的。”
楼别意干脆关上书，背对他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柏南又凑过来：“我也不是怪你，这样吧，你下课陪我跑圈怎么样？下个月校篮球赛，我们和国际部比，我不想输给那个叫商恙的小子。”
听到熟悉的名字，楼别意眸子一闪：“商恙？”
“对啊。”柏南朝后一靠，把腿搭在桌上，“那小子拽得要死，我早就看不惯他了。”
柏南在一班就是个混世的主，之所以能进一班，也是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加上他老爹又眼巴巴望着这根独苗苗成材，所幸花钱砸进来的。
老张平时要么把他当空气，要么把他当做cos垃圾桶的NPC，要么当做一坨耗子屎，臭一阵子味儿散了就算完。
他平时作业都懒得写，更别说老张布置的额外抄写。
他不过是觉得好玩，想逗逗楼别意。
仅此而已。
他的传闻楼别意早有耳闻，班里喜欢他的女生不在少数，平时闲聊八卦基本都围绕他，想不知道都难。
楼别意咬着牙，心想：这人简直就是一个坏种！
不等她心里暗骂完，柏南又撞撞她：“行不行给句话儿啊？同桌，别这么高冷行不行？”
楼别意语气更加不容置喙的说：“不行。”
“为什么？”柏南像个泄气的皮球，连带着肩膀一起耷拉下去。
“因为我下课要去赶公交车，晚一点，我就回不了家了，我只能睡在大街上，睡在楼道里，你能听懂吗？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过着少爷小姐生活的。”
楼别意说完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怎么可能会懂。
他们怎么可能会和自己这样的人感同身受。
上次商恙恰巧在那里，那下次呢？
下次她还是没赶上公交，商恙也不在，老张的房门灯光依旧关闭，恰巧赶上冬天了呢？
柏南安静了很久。
很久都没有再打扰她。
楼别意在桌子上趴着趴着，竟然真的生出一丝困意，就在她那双灵动漂亮的眼睛即将合上时，旁边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要是回不去，可以来找我，我送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