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蔡云深独自回白宫。
许江和许建临还在楼下侃大山,陪着刘阿姨守灵。像她这样的小辈则被劝回家,说年轻人,明天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都早些休息;
至于于岳望,都这个点了,还没回家。
打开701的门,里面黑灯瞎火。平日里总是热闹的场域,今天却只有小狗出来迎接她。
蔡云深走进空房间。
开灯,然后开电视。终于有了光,也终于有了人的声音。
蔡云深坐到沙发上,盯着屏幕放空好一阵。直到灵光一现,搜出《美少女战士》投屏。
还嫌不够放松,又去找来指甲剪,一边看动画、一边剪指甲,这才终于有了点过周末的感觉。
看到水滨月变身时,脚边的小虎和露娜突然猛摇尾巴朝门口奔去。
院子里传来熟悉的停车声、脚步声——
单是听声息,她都知道回来的是谁。
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能听声辨人,蔡云深不禁想,对于701的生活,她是不是有些过于习惯了?
果然,很快,于岳望打开门。
跟小狗亲热一阵,男人把大包小包放餐桌、来客厅,首先就被正播的动画片吸引。
“都多少年的老古董了。”他吐槽。
蔡云深还没回应,一阵强劲的BGM先响起。
屏幕上,伴随着一朵玫瑰出现,所有小女孩的梦中情人——燕尾服假面华丽登场。
“真想不通,”于岳望看着电视里的纸片人发问,“为什么他戴个帽子、加个眼罩,美少女就认不出来?”
“大变活人嘛,”蔡云深漫不经心,“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于岳望马上明白她指什么,嘴角牵动:“也是。”
一边说,一边过来坐下。彻底陷落在沙发上,男人发出一声长叹,舒服里透着疲惫。
蔡云深在旁听着,笑他:“真像个老头子。”
于岳望:“我可不想被一边看电视、一边剪指甲的人这么说。”
“看电视怎么了?剪指甲又怎么了?我剪完会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蔡云深说完,嗅空气里的香味,“你买了卤菜回来?”
“不是我买的,”于岳望告诉她,“是三叔来奔丧,带来的。”
“三叔店里的卤鸡?”蔡云深瞬间兴致高涨,“我想吃!”
于岳望盯着电视,目不转睛地对旁边人说,“吃啊。”
蔡云深:“但是都这个时间了,不能吃太多,肚子会长肉。”
于岳望:“那就吃一块。”
“但是我现在在剪指甲,还得摁暂停、去洗手,然后走到餐厅……就算去拿塑料手套,也很麻烦,又要戴上,又要取下的。”
于岳望听到这,终于侧目——
从刚才起,这女人就一直在“但是”“但是”。他再迟钝,也听明白蔡云深的意思。
再看她。此刻双眼明亮,正期待地看着自己。
“行,我去给你拿,”于岳望说着起身,“但是你打算怎么一边剪指甲,一边吃鸡肉?你有几双手啊?先人?”问她。
蔡云深理直气壮:“我有你啊,队友!”
这句说完,就自觉有些亲昵过头。
幸好于岳望是萝卜、背景板,是跟她型号不匹配的绝缘体,永远不会因为一句话失分寸,就对她露出福娃那样缠绵的眼神。
一想到福娃,蔡云深的脑筋就打结——
下午那时候,福娃究竟什么意思?
她到现在都没理出头绪。
心乱如麻,令她倍感安全的某某已经回来,夹了块精心挑选、没有骨头、大小刚够她一口吃下的鸡肉。
十二分满意地朝于岳望张开嘴,却没能立刻得到投喂。
蔡云深冲男人皱眉以示抗议。
这才塞她嘴里:“欠我一次人情。”
蔡云深一边嚼肉一边不满:“这也能算人情?!”
于岳望:“怎么不能算?”还开心,“谢谢惠顾噢,队友。”
蔡云深嘁一声。但随即就想,反正人情也欠了,不如把握机会——
“那你买一赠一,顺便回答我一个问题?”
于岳望:“说。”
“就是……一个男人,会在什么情况下,毫无预警,突然拉一个女人的手去捧他的脸……?”
“?”于岳望没听明白,“突然干什么?”
“就像这样!你看我演示!”
蔡云深说着,假装空气里有一双手,在于岳望面前演大戏,把福娃对自己做的事复刻一遍。
这下于岳望看懂了,帮她分析:
“是什么情况我不确定,但男方主动这么做,至少对女方有好感。”
“好感……?”蔡云深跟他咨询得再细一些,“你是指恋爱的那种?喜欢?”
“嗯。”
“可女方大他七岁!”
“所以呢,”于岳望面不改色,“福娃让你捧他脸了?”
“才不是!没有!你胡说什么?!”被一击即中的蔡云深否认三连,“这个说的是,我朋友的朋友的姑妈的儿子!”
“那你直接去问本人不是更清楚?”于岳望说,“那个你朋友的朋友的姑妈的儿子。”
“我要是方便问还问你干什么!”
“有什么不方便的,”男人不以为然,“既然都对你这么做了,他应该在等着你去问。问清楚,搞明白,该在一起就在一起。”
蔡云深指甲刀差点剪到肉:“什么在一起?!”
于岳望给她留情面:“你朋友,和那个女人。”
蔡云深把剪下的指甲用纸抱起来,全扔垃圾筒里。
“那可不行。”她说。
“有什么不行的?”
“年龄,外貌……他们并不相配。”
对此刻跟她并坐着看动画的人,蔡云深不知为什么,就是可以敞开心扉——
“现在的情况更像是……女方感觉自己被美色诱惑了?反正……总觉得缺了什么。”
“缺什么了?”于岳望居然问她,“被美色诱惑不也是被吸引?”他说,“人和人之间,难得有化学反应。我觉得能对一个人心动,无论出发点是什么,都很珍贵。”
蔡云深没想到,于岳望会对她讲出这么认真的一番话。
而且怎么说得就像,他自己的心已经枯死很久一般。说什么心动都很珍贵。
“而且不是你说的?”随后就听这人继续,“下次恋爱要找大学生?”
……网约车上那番自爆,记得的居然不只有丁聪聪。
刚想说她才没前男友赵宇那么不要脸,那不过是气话,外面就一阵喧嚷——
灵堂那边像是又吵起来。
蔡云深火速到窗边开落地门,还使劲踮脚,生怕自己漏看了热闹。
于岳望跟着过来,见她这幅积极吃瓜的样子,难免好笑:
“这么远,能看到?”
“看不到,听得到啊!”蔡云深说着侧耳,“这声音好像是……罗霜华阿姨,和三叔?!”
一边分析,一边摸出手机。
果然,如她所料,天心群里早就在讨论楼下的纷争,为她充分地提供了前情——
适才,于喜来到灵堂。他跟一众老友聊天,听说哑婆婆前几天三四点钟起夜,从公共厕所看出来,见楼下有个男人、戴黑帽子,在午夜时分抱着一只白猫从灰楼朝白宫去。
于喜来闻言,马上跟大家汇报说,哑婆婆没看错!因为701的小花园里,确实被人扔了只死猫,白色的!而纪芳那个男朋友古晓天,就是天天戴黑帽子!
许建临听到这,想也不想,就把答应了孙女不外传的事广而告之,说这个古晓天确实鬼鬼祟祟,别人女孩子晒内衣裤,他也在那打量。
最后,又由罗霜华奉上古晓天身份信息异常这个爆炸信息——
大家拍桌:
最近小区里一系列怪事的凶手,找到了。
如此盖棺定论没多久,在其他棚听到风声的纪芳就找来,骂这帮遗老遗少不讲阴德,在人灵堂里,也能造口业。
不仅如此,她还将对古晓天的指控引向其他人:
首先是虐猫。
纪芳说,之前野猫袭击了她家小狗,她明明是受害者,却因此被大家认为是她伤害了流浪猫泄愤,本身就是不白之冤!所以一听说哑婆婆看到了虐猫犯,她就立刻去跟哑婆婆核实过;
当时哑婆婆也跟她确认了,看到的应该不是她家古小天,因为哑婆婆看到的那个人,是矮个头、不戴眼镜;而她家古晓天却是高个子、戴眼镜;
而且按哑婆婆的说法,凌晨三四点,出现在灰楼附近,那岂不是灰楼的住户嫌疑更大?管她住白宫的什么事?
比起古晓天,那个灰楼505的新房客、最近到茶馆帮忙的小伙子,才更值得怀疑!他也天天戴个黑帽子,之前还在他家门前发现过猫血,还个头小、不戴眼镜。虐猫犯不是他,是谁?
再说偷内衣内裤的变态。既然这人能飞天入地,还能避过监控,必然对小区了如指掌、而且体格很好。群里刚有人说,在夜里见过这个飞天贼,是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
而她家古晓天呢,高是高,却是个文弱不经风的,怎么爬得上高楼!
……
蔡云深还要往下刷,在现场的三叔先给于岳望打语音。看到来电人,蔡云深让于岳望赶紧接电话。
连线通了,那头却十分嘈杂。于岳望在这边喂了几声,三叔都没有要跟他讲话的意思。只是跟那头的人喊:
“是我先嘴贱你家那口子的!你要骂冲我来,别为难小辈!”
蔡云深听不确切,但又耐不住想前排吃瓜的心,让于岳望开扬声器。
这下,中气十足到炸麦的男声传过来:
“今晚大家都在!”于喜来在那边吼,“秀阿姨在上,我于喜来给你们打包票!什么虐猫犯,内裤贼,重山物业肯定一周内帮大家找到——就算到时候物业找不到,我大侄子也一定解决!”他说,“不就是抓坏人吗,阿望最擅长!他在警校年年拿奖学金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年便民委托找他,哪次没解决?!”
蔡云深万没想到,自己刚要求公放,就见证了于喜来卖侄儿的全过程。
再偷看于岳望,那眉头皱得,额间纹都能把苍蝇夹死——
“三叔,”他头疼地朝电话那边喊,“鸡场那边的事我还没理顺呢?”
他的抗议非但被忽略,那边还在加码:
“要是一个星期解决不下来,到时候你们想怎么闹,都成!想换新物业,也欢迎!”说到这,于喜来点名,“孟柔,快来,代表你们物业表个态!”
“我表什么态?”被赶鸭子上架的孟柔生气,“警察都抓不到的人,你让我们物业抓?还一个星期必须出结果?我不干!而且我又不是重山的老板,这事我说了不算!”
于喜来:“有阿望在,你怕什么?”
孟柔:“阿望又不是万能的!最近怪事这么多,他一个人,怎么解决?”
这句一出,于喜来终于记起电话这头还连着大侄子:
“阿望!”他喊,“你都听到了吧?你孟阿姨看不上你,说你没能力!”
于岳望还没答话,孟柔先骂人:“于老三,我是那么说的吗?!”
“我听着就是那么说的呀,”于喜来喊,“我这人,没文化!”
“没文化你就该多看书啊!”孟柔骂他,“都不住天心的人,在瞎搅什么局!”
眼见乱成一锅粥,于岳望正想跟蔡云深说他下去看看,就听于喜来喊:
“不搅局,难道眼睁睁看着纪芳报警,把小黄雀和福娃抓起来?!”
这句一出,一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蔡云深怔住,不禁开声问:
“纪阿姨为什么抓福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