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柔:“说是值班。”
年春:“那晚上守灵总会到?”
“不见得,”孟柔直言,“现在的年轻人,不怎么重视这些。可不比我们这些老街坊。”
说到老街坊,罗霜华突然笑开,跟两个姐妹讲,昨晚去701,就遇到了老街坊——
“刚进去,听一个人说我罗霜华‘长成大姑娘了’!敷个面膜,我还说哪来的小年轻没老没少。结果一看,是许老爷子!”
众人大笑。
“刚才来的时候,我也碰到许叔叔,”年春笑着说,“他在主灵堂哭得伤伤心心,还说这个尚秀,怎么年纪轻轻就死了!”
陶杏闻言,第一个忍不住:“八十五了,年纪轻轻?”
孟柔也觉得好笑,但听女儿这么讲,说她:“你这孩子,在人灵堂说什么呢?”
罗霜华还是那句:“信我,秀阿姨不会生气的,”对于自己茶馆的常客,她最熟悉不过,很确定——
“要是她在,只会跟我们一起笑!”
……
又闲谈一阵,陶杏起身,说去看看西西,顺道上个厕所。
蔡云深回过神,想也不想就说,就去我家上?我家近。
说完才觉不好意思,毕竟年春在这,她居然把别人家说成自己的。
然而大家并未觉得不妥,陶杏还兴高采烈:
“好呀!顺便去看看狗崽子!”
跟陶杏出来经过主灵堂,就发现向思思不见了。
迎接宾客的还真换了人——
刘志勋。
当年的小胖子如今人高马大,单看外形确实算帅。但在他的脸上,蔡云深看不到悲戚。脸是浮肿的,目光却涣散。
这样一个刘志勋,此刻正趁着四下无人,拆下表妹向思思刚写的那些黄纸。
陶杏:“他不会是打算把思思写的黄纸全换过吧?!”
蔡云深生气:“估计是。”
正猜测,刘志勋发现她们两个。招呼陶杏是一句欢天喜地的“杏儿!”招呼蔡云深却是——
“臭棋篓子!”
这称呼一出,蔡云深想起小时候,她跟刘志勋下五子棋。
当时他的棋品就让人不敢恭维:
赢了,说人是“臭棋篓子”;
输了,就说“这局不算!”
到刘志勋面前,蔡云深根本不想睬他。陶杏则客客气气,叫他一声“志勋哥”,问他:
“为什么把这些黄纸取下来?”
刘志勋答:“你们俩来得晚,不知道。这些啊,不能用。”
真不知道谁才是那个来得最晚的。
蔡云深努力让自己耐心点:“什么叫不能用?”她问刘志勋,“这不是思思刚写的?”
“对啊,所以不能用了,”刘志勋道,“我爸说了,女人写的黄纸不能烧,会坏风水。害得我还要重写一遍,真是。”
听他这么一说,蔡云深发现他确实已经抄了几张。
看到男人那张牙舞爪、还不如小学生的烂字,她忍不住翻个白眼。
她的不屑被刘志勋全看眼里:“你这个臭棋篓子,这么多年不见,怎么还是没点女孩子样?”说她,“一点也不端庄。你看人家杏儿,多温柔,哪像你?”
……是了。
小时候,刘志勋就对陶杏特别着迷,非要她帮忙牵线。
她不想,他就处处挤兑她。
本就心烦,这人还来一句:“说话呀,臭棋篓子?”
你家办丧事,我已经够克制了。但是可忍孰不可忍——
“臭棋篓子,你指谁?”蔡云深质问男人。
刘志勋闻言笑一声,说蔡云深,“不是吧,跟你开个玩笑都开不起?女人就是小气。”
蔡云深再无所谓对方是不是丧主:“下棋输多赢少的,才叫臭棋篓子,那是你刘志勋。”她是一句话也不让,“不仅输得多,还一输就耍赖,说‘这局不算’——这,才叫小气!”
刘志勋的脸当场就挂不住,看到一旁的陶杏,更加恼怒:
“臭棋篓子,都知道你脑子不好记性差,没想到连黑白都能记颠倒?”男人说她,“我输得多?怎么可能,你的五子棋还是我教的呢,你忘了?”
她的五子棋是向思思教的!
蔡云深懒得纠正,直接问男人:“那来赌吗?”
刘志勋:“赌什么?”
后来回忆,蔡云深对此的看法是——
“多大点事”,“怎么就咽不下那口气?”“别人家守灵呢,跟人添什么堵。”
但是当时,她就是认真了:
“下五子棋!”蔡云深说,“要是我输了,我就承认你是我师父,并且给你鞠躬道歉!”
“这可是你说的!”刘志勋也上头,“一言为定!”
趁刘志勋答允,蔡云深继续——
“要是你输了,你就不能换思思写好的黄纸!”
这一句让刘志勋心里没底了,“你懂不懂规矩?”他怒道,“我是刘家长孙,这玩意儿就该我写!你是谁啊,凭什么管我们家的家事?”
蔡云深平静地解释:“我没有不让你写,”她说,“我跟你下的赌注是,让你把思思已经写好的那些保留着,到时候一起烧!”
刘志勋:“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都说了,女人写的不行!”
“可秀婆婆自己也是女人啊?”蔡云深据理力争,“而且我妈的黄纸就是我写的!有什么不行?”
到此,刘志勋不说话了。
“还是说,你不敢跟我赌?”蔡云深趁机继续激他,“你怕会输给我?臭棋篓子?”
刘志勋果然一点就着:“谁会输给你啊!”他大喊,“你去找棋!”
“找什么棋!”一旁的陶杏看热闹不嫌事大,“五子棋嘛,不是有纸笔就行?”
纸笔当然有。陶杏很快找来,还带来了向思思,让她先代刘志勋迎着客。然后拉着刘志勋和蔡云深到灵堂外战——
三人行至花架。以丁聪聪为首的一帮孩子刚在那吃完零食,西西也在。
见大人过来,孩子们都好奇,懂棋的不懂棋的围着站了一圈。
到此,蔡云深已有些后悔:
被一群小娃娃看着,下的还是孩童益智类的五子棋,她愈发觉得自己这都不能叫意气用事,而是叫“稚气用事”。
但一想到这么做,说不定能保下思思的黄纸,又叫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
棋必须要赢。
目标非达成不可,压力便接踵而至:
一紧张,划拳就划输。
于是赢家刘志勋挑棋色:他选黑,她便只能执白,走后手。
开局。
刘志勋明显想直冲,看样子是打算把她从头拖到尾。
蔡云深却不着急,不顺应他心意,落子活泛,避免被牵制。
几番被破阵,刘志勋便明显有了情绪,下棋下得像饿死鬼赶投胎,那叫一个快。
他越急切,蔡云深就越徐缓,以至于旁边围观的丁聪聪都替她焦灼。看她半天不下笔画白子,生怕她看不到刘志勋已经连了三颗。
等蔡云深终于画圈、堵上黑子,丁聪聪又为她欢喜,忍不住道了个“好”字。被刘志勋抓个正着,以此嘲讽她——
“下个五子棋,还能让小孩儿当帮手?”阴阳怪气完,刘志勋训一旁的丁聪聪,“观棋不语真君子,懂吗?!”
蔡云深也不恼,云淡风轻:“怪我,谁让我在小朋友里面人缘好?”说着又护短,“人家又没出言指点什么,就是喝个彩。你这个‘真君子’不会这么小气,跟小朋友儿也计较?”
刘志勋被说得脸发青,画个黑子使劲涂,差点没把纸戳烂:
“待会儿我看你输了,怎么乖乖道歉叫我师父!当着所有小朋友!”
话是说得满,但棋就下得一点也不顺:
刘志勋太急于开疆拓土,只顾冲锋,根本没发现蔡云深在堵棋同时也形成了阵型。
转眼间,攻守之势异也。
她不是刘志勋,既然上手,便不会给对方一点可乘之机:
最终,蔡云深以四三速胜。
这个刘志勋,竟连胜局都看不出,非要等她五子连成线,他才反应过来。
接下来,他果然上演经典一幕,一把抓毁了纸棋盘——
“这局不算!”喊完起身就要走。
蔡云深还没开口,看棋的小娃娃们先怒了。西西一马当先:
“怎么不算?”小女孩追着输得灰头土脸的男人跑,“是你输了,刘叔叔!”
蔡云深和陶杏见状,齐齐起身跟上去。其他小朋友也一起。
童童跑得最慢,但他扯着嗓门大义灭亲:
“表舅,”他大喊跑前面的男人,“刚才确实是蔡阿姨赢了!我们都看见的!”
被搅得心烦意乱的刘志勋,眼看众人追来,灵堂又临近。前面全是父亲的熟人,他可丢不起这个脸。
偏偏西西在这时拖住他裤脚。刘志勋一急眼,才不管这是不是白月光的女儿,一掌掀开人。
西西一个小孩子,哪承受得起一个成年男人的狠推——更何况,他平时还健身。
小女孩到道旁还没摔稳,眼看就要滚下阶梯。
蔡云深离得最近,眼疾手快上前接住孩子,结果跟着西西一起滚落,给小朋友做了肉垫。
头是护住了,大碍没有,磕碰却避免不了——
西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没赶得及的陶杏提心吊胆看完全程,最后听到孩子的哭声,瞬间被激怒,朝着出了这么大事情,也没有回头看一眼的男人追去。
孩子们也跟着过来,其中以童童最为担心。确认西西没大碍后,他生气地冲向灵堂。
于是,一场混战拉开帷幕:
陶杏“志勋哥”也不喊了,大喊刘志勋全名在灵堂外拖住他,要他给个说法——
也不知道此刻因为女儿完全暴走的女人,还符不符合刘志勋心中对“温柔”的狭隘定义;
童童去找妈妈告状,引来了外婆刘琴,以及以罗霜华为首的天心姐妹花;
主灵堂外人越聚越多,围观的,劝和的,奔走的……
偏偏这时,刘老大跟他高贵的座上宾从另一头出现,朝这边来。
在远处纵览全景的蔡云深,正内心复杂,就见杵着拐棍的许建临登场。许江在他后面跟着,摸出手机。
电话响起——
是打给她的。
“妹妹!”电话那头,许江的声音仿佛要冲破天际,“刘志勋那个龟儿子把你和西西推下楼了?!你们伤到没有,人在哪里?!”
“我们没事,你先别急,”给许江服完定心丸,蔡云深要他,“你往小卖部这边看,我都看见你和爷爷了!”
许江闻言朝这边转头,远远看见自家闺女抱着西西,才没那么急。
之后让她别理灵堂这边,长辈们会处理;
眼下要紧的是孩子,赶紧带西西回701上药。
看着即将乱成一锅粥的灵堂,蔡云深挂掉电话,一边默念秀婆婆对不起,一边把西西抱回701。
还好孩子伤得不重,药上完,西西就不哭了。
蔡云深又带她看了阵小狗,很快,小女孩带着眼泪也笑出声。
蔡云深刚帮自己也涂好药,门铃就响起——
是战神陶杏杀完回来了。
问她现在什么情况。女人余怒未平,说当然是要刘志勋当众道歉:
“本来憋着泡尿心情就不好,他还敢推我女儿?!”说完蹲下抱紧西西,问她有事没有。
孩子笑着告诉她,没有。已经上好药了,不痛了。
又把西西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检查一遍,陶杏才终于放心。随后就感谢起蔡云深,道要不是她眼疾手快,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
“如果西西今天有个三长两短……”
后面的话没讲。
但蔡云深看见,向来温婉的女人此刻神色狠戾。
西西尚年幼,不懂做母亲的心境,这时疼过去了,喜滋滋跟陶杏汇报——
“妈妈,蔡阿姨答应我了,说我可以选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