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云深起床就觉得不对劲。
昨天睡得早,一夜无梦,按理说应该睡眠质量应该很高的。今早却疲累不已,就像夜里被谁拉去做过牛马。尤其是两只手,酸疼明显。
吃饭时刷天心群,大早上的信息竟然99 ,说闹鬼了:
先是白宫这边,昨天午夜,一道闪电劈过,竟照出半空中一个悬着的人影——
“那哪叫人影?叫鬼影!”
“什么鬼影,放尊重点,那是道友渡劫!”
“你们没事吧?越说越真。”
“本来就是真的!好几个人都看见了,包括我!就是当时没反应过来,该拿手机拍个照的!”
“这种灵异现象就算拍了,第二天也显示不出来吧?”
……
再是灰楼那边交相呼应:
有女鬼和婴孩啼哭,撕心裂肺。
“女人哭和婴儿哭不很正常吗?”
“问题是,声音是从五楼石家传出来的……”
“……上个月死人后一直闹鬼的那家?现在应该没人住吧?”
“有,前几天刚住进去,阿望介绍的。但是不是女人,是个男娃子。”
“阿望心这么黑?就为了50块钱介绍费,连鬼屋也让人进去住?”
“那什么,灰楼1栋509的租客,你在群里没?如果昨晚你那真的闹鬼,出来吱一声?”
再无下文。
蔡云深听着大家发的语音,心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看来昨晚小区确实阴气重,她都有体感。
可七月半早过了呀?这是鬼门没关踏实?
去找许江,想问那个灰楼509究竟什么情况。然而还没走到他跟前,先见对方在他卧室鬼鬼祟祟。看到她出现,他吓了一跳,手里一个本本落地,连忙仓皇捡起来。
“那是什么?”蔡云深不禁问,看样子像——“房产证?”
“不是!”许江说着把本本往铺盖里藏,还画蛇添足,要她,“别在意,不重要的。”
是吗?
蔡云深装糊涂:“我只是来问,为什么群里都在说灰楼509闹鬼?”
“闹鬼?我看看啊……”
许江一边答一边出卧室,眼镜也不找,半眯着老花眼拉远看手机。
也不知在慌什么,明明是想找天心群出来看,却错点开别的——
下一秒,从他手机里传出一个甜甜的女声:
“你的照片我刚看了,修得很漂亮哦!……”
许江尴尬地摁停。
蔡云深也愣了,不知从何评论。见她错愕,许江连忙解释:
“这个,我最近在学摄影……”
“噢,”蔡云深试探,“人家说你修得漂亮,是什么照片?”
许江支支吾吾,居然在这时拿出“哎呀要迟到了”为借口,一溜了之。明明离九点还有20来分钟,这人平时都是不到最后几分钟不出发的。
有鬼。
半小时后,蔡云深进卫生间开始化妆——
术后半月已过,今天,她终于可以不戴墨镜出门!
淤青还有星星点点,用粉底液就能掩盖。眼袋这一祛,确实是精神不少。
就是眉毛太杂。刚抬手开修,楼下警笛声大作。
蔡云深手一抖,眉毛剃没半截。
用眉笔补全后,又简单涂了个口红,出门上班。
一路上,遇到不少出来看热闹的熟人,从他们那听到几种版本:
有说是因为闹鬼报的警,有说是因为来了小偷,有说是因为最近小区里出现虐猫的变态……
在一片流言蜚语中走到小区门口。蔡云深回头看旧厂废址,只想问许江:
说好的天心什么没有,就是治安好呢?
这破烂小区,迟早要完。
撞鬼的心情直到踏进残梦音像,才烟消云散。
残梦的办公室坐落两站路外、名为衣罗路的老街上,周围是,老饭馆、盲人按摩、水果店……
位列其间的一家并不起眼的店面,没有招牌、只有门号的就是残梦。从街面的透明门窗看进去,只见几张办公桌和一间小仓库,跟“音像店”所在的地方一街之隔。
这里,就是蔡云深开工的地方。
顺利通过年秋的考核后,如今她已是残梦的员工。入职才几天,蔡云深已经喜欢上这里的工作氛围:
工资虽然不高,但是离家近,错峰上班,准点收工;
午休时间如果愿意,还能去音像店闲坐。
虽说是“公司”,但总人数加上隔壁店员也就十来个。
人少事不杂,更没有条条框框的规矩,同事一个赛一个个性。
最特别的当然是厂牌老板——
年秋为人没有架子。在小仓库里给自己设了个工位。平时见客不在这,来这就是办公。
今天年秋也在,上午跟他们一起推进项目。其中一个策划是公司成立八年,想推出一期纪念视频。但以什么形式做还待讨论。
有员工建议选出残梦的年度专辑,每一年挑一张,再集齐这八位音乐人,做个类似回顾的采访。
“我们可以结合当年发生的大事,给大家安排一场以音乐为线索的回忆之旅!”
“这主意很好啊!”马上有人想到,“要说残梦的年度专辑,那就绕不开山风,要是他能出现热度分分钟爆表!”
“道理谁不懂啊,”另一个却泼冷水,“别说纪念策划,就是其他时候我们也总在召唤山风啊?但都失败了。残梦的隐藏神龙你以为这么容易出现?”
蔡云深偷看年秋紧皱的眉头,心想某个已经在静听恢复日常、开始给她推歌的家伙,不会还没跟老东家报告吧?
刚在猜测,有人举手:“话说,我那天打理我们的静听官号见鬼了……当时,山风好像在线……”
这句一出果然炸锅:“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反复点进私信确认了很多次!他头像下面确实有个小绿点!但是……”
“但是什么?”
“我给他发信息来着,他没回复我。”
众人瞬间泄气,唯独年秋拍板。
“就按这个想法做吧,”她说,“准备九张专辑,山风那小子我去抓。要是实在没办法,就上替补。”
……
之后散会。蔡云深隔着透明门窗看奋笔疾书的老板,心想果然,在残梦,只有老板本人跟山风保持单线联系。
要不要告诉山风自己进了残梦呢?
又或许,他已经知道了……如果他就住她隔壁的话。
可是最近这段时间,她基本见不到隔壁那个男人。以前晚餐时,他总会在701的,这两天却忙到打不上照面。
有一天,她听到他在隔壁打电话,说什么“让小黄雀过来帮我顶着,”“鸡场那边我得去”……正听到重要部分他就慌慌张张出门,就像火烧屁股。也不知道鸡场怎么了。
等回过神来,蔡云深连忙打乱空中的图像,让自己不要再联想于岳望那张脸。
她不想联想,但临近下班时,有个男人出现。
来人四五十岁,留寸头。眉宇轩昂,轮廓分明。那张脸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提了两大包吃的来,纸袋上写“凤姐山鸡”。一包让大家自己分,一包提进仓库找年秋。
再加上大家对这人的称谓,蔡云深一下明白了他是谁——
他们叫他,“于三叔”。
没过多久,年秋提着鸡先出来,说今天周五,又有卤鸡,大家分一分提前下班吧。
原以为她会跟于叔叔一道,没想到年秋说完就独自离开。被她留下的男人也不走,转头向蔡云深——
“……小蔡?”
蔡云深有点懵:“我是,”答完后跟着同事称呼他,“于叔叔好。”
“你好你好,”于喜来笑——
“你们老板说,我反正要回天心,让我顺带把你也捎回家。”
就这样上了男人的车,车上满是卤鸡味。“你跟阿望住一起?”刚坐稳,于叔叔就问她。
蔡云深拘谨:“对,”又补充,“他是我房东。”
“我知道,你爸先住进去的嘛,”于喜来一边发动车一边道,“你们父女俩脾气可真好,居然忍得了那个臭小子。”
蔡云深全当这是做长辈的在自谦,客套:“于岳望人挺好的呀。”
“好什么好?”男人居然抱怨,“他是真有病!需要看心理医生!”
嫌起于岳望,于喜来话匣子打开,说他龟毛得很:
马桶每次用完必须擦干净,内裤和袜子不能进洗衣机,就连晚上看个视频他都要管——
“他一个年轻人,十点半就睡觉!十点半!我声音开大点,他就过来敲门,说我太吵了,让我戴耳机?你说他是不是神经病?”
白宫那个隔音,十点半公放,会打扰到邻居吧?
与其说是于喜来吐槽于岳望,不如说他自爆缺点。
“你平时挤牙膏,是从底部往上一点一点挤,还是随便挤?”又听于喜来问。
蔡云深实话实说:“随便挤。”
于喜来瞬间找到同盟:“我也是!”他开心,“从最鼓的地方摁下去,不是很爽吗?就于岳望发疯,非要让我从尾巴开始挤!还说什么最烦看到人乱挤牙膏!”
蔡云深一吓。
本来她暗暗比较,还觉得自己在于岳望眼中一定算个满分租客。
没想到,挤牙膏也能成问题?
她可是梦到哪里挤哪里。
“这个赔钱侄儿,以后谁嫁给他谁倒霉!”
闲话间,经过仪表厂子弟校。现在已经改名了,就叫“天心小学”。再往前是幼儿园,这边的小朋友刚放学。
于喜来突然放慢车速,降低车窗声音洪亮地招呼道旁人——
“老陶!接孩子呢?上车,捎你们一路!”
年纪小蔡云深一岁的陶杏是小区一起长大的孩子里跟她关系最亲近的,也是少数她成年后还来往的同辈。陶杏大学毕业后没多久就结了婚,记得丈夫做警察。转眼女儿都上大班,小名西西。
而于喜来招呼的老陶,正是陶杏的父亲陶笛。
“今晚来701喝酒啊!”陶笛带着外孙女刚上车,于喜来就邀约。
“不了,”陶笛讲话斯斯文文,“西西他爸最近有个大案子,天天加班。难得今晚能回家,点名要吃我炒的小龙虾。”
“那没辙,刑警这工作可太操劳了!”
感叹完,仪表厂驻外特使于喜来就打听起小区的新八卦:
“对了,我今早看群,说石毒虫那屋闹鬼?”
灰楼509的房主石峰,是个瘾君子。染上恶习后工作没了,老婆也离开,全靠父亲那点退休费供养。爸死后,他独自苟活在父辈留下的小单间里,跟小区谁都不来往。
七月末,居民闻到臭味报了警,才发现石峰死在了里面。倒不是吸毒吸死,而是睡梦中热死。
通知他儿子,对方却说尸体拉走就行。丧葬费也不要,没回来看过。只托门卫发动大家帮忙招租,谁拉来租客,拿50块介绍费。
第一个租客是院子里纪芳纪阿姨给找的,结果人家来住不到半个月就走了,还跟纪阿姨大吵一场,怪她介绍鬼屋——
“说那房间到了午夜有女鬼敲门,不给开,女鬼就哭。”陶笛道。
想到自己曾在灰楼独自录音,蔡云深不寒而栗,不禁问于喜来:
“于岳望也有个杂物间在灰楼,那是几栋啊?”
“那是3栋,不是石毒虫那栋,不影响。”于喜来烦恼,“被影响的是我!我那个单间可就在石毒虫对面!租客都跑来问我了!”说着跟陶笛求证——
“所以今早小区报警就为这个?警察来了怎么说?真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