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闹鬼,”陶笛却说,“警察来是因为贱皮他爷爷报的警,说东西被偷了。”
蔡云深上班去就没再看群,这才听说原来是住她们楼上的龙爷爷报的警。
刚想问后续,就听于喜来道:
“龙叔报警?那八成没事。这人老了,糊涂,三天两头说家里进贼,搞得天心派出所都认识他了,”问陶笛,“今天也是小严过来?”
陶笛:“是。”
于喜来:“就属她耐心好,明知道要白跑。”
蔡云深听出来:“也就是说,不是真的闹小偷?”
陶笛答:“东西是真不见了,说是个很贵的瓷器?什么量子什么的。但小严说,没查出有入室偷窃的迹象。”
量子瓷器?
怎么听怎么像骗局。
刚这么想,旁边开车的于喜来就告诉她:
“放心,你龙爷爷的东西一般三天,最多一周,就会自己长腿找回来。”
“是啊,”陶笛也首肯,“相比之下,我更担心那个虐猫的。”他说。
蔡云深听到这句,起了鸡皮疙瘩:“真有人虐猫?”
天心小区有不少野猫,住灰楼的哑婆婆每晚都在她单元门附近给猫儿喂饭。
前几天,老人突然跑门卫咿咿呀呀求帮忙。去了一看,一只野猫血迹斑斑。
“命是保住了,但医生说它身上的伤很明显是人为。”陶笛道,“最近小区里受伤的猫还不止这一只……”
陶笛小外孙女西西听到这,举手发言:
“我和童童也看到过!”她生怕大人们漏听,站起来说,“白色的,全身都是伤!童童当时吓哭了,还是我带他跑走的!”
蔡云深蓦地想起她在垃圾区看到过的那只白猫,刚觉后怕,就见陶笛一边让西西坐好,一边告诉于喜来:
“前两天,你那屋的租客养的猫好像也不见了,还去找物业调监控。”
“你说租我504那个眼镜?”于喜来惊讶,“他猫也丢了?不对,他居然养了猫?”
陶笛:“你不知道?”
于喜来直摇头,但他随后就义愤填膺:
“这可不能放着不管!虐猫虐狗的都是变态,还可能发展成杀人犯!这事才值得报警啊!”
“报是报了,但没查出个所以然。”陶笛答,“猫又不是人,追踪起来本来就很困难,何况我们这老小区,监控少。”
于喜来不解:“之前不是快递丢了,说要增加摄像头?”
陶笛:“拖到现在也没加啊,中又间闹换物业,人家更不想管……”
陶笛嘴里的“人家”是谁,于喜来清楚得很:
“这个纪芳!”他骂,“不是,怎么事都出在她家?”
贱皮他妈妈纪芳,仪表厂老员工。厂子搬走后,小区的物业就变成居民自治。纪芳人缘好,被选出来牵头。
第一年平平稳稳,到了第二年,就要求涨停车费;今年第三年,物业费也要涨。
恰逢此时,小区快递被偷,纪芳那边又不愿花钱加监控。
一时间群情激奋,决定不自治了,找专业的物业公司——
最终中标的是孟柔孟阿姨、也就是陶笛他老婆所在的“重山物业”。
因为这番牵扯,纪芳孟柔两个昔日老友彻底翻脸。院子里也自动分成两大派,各站一边。
“就拿虐猫这个事来说,”陶笛告诉小区新人蔡云深,“支持你纪阿姨的,说以前纪芳管小区的时候,就没出过这种事,是新物业的锅;支持你孟阿姨的,像三叔,就觉得都怪纪芳之前卡监控,才导致现在案子破不了。”
“本来嘛,”前小区住户于喜来激情评论,“这破小区,丢个快递都查不了,纪芳居然还想把物业费涨得跟这附近高档社区一个价,这不是乱来吗!?”
甚至暴论——
“要我说,哑婆婆的猫根本就是纪芳砍的。”
原来,前段时间,纪芳在群里骂,说她遛狗的时候,有野猫把她的宝贝狗儿子给抓伤了。没过两天,就出了流浪猫受伤的事。哑婆婆因此跑到纪芳家讨公道,但她又开不了口说话。
纪芳家也住白宫,1楼,户型和701一样,也是门前草坪自己种了花。哑婆婆去,把她家花花草草一通砸。纪芳听到声音出来看,气得直骂人,就是当时报的警。
但陶笛却不认为虐猫的人是纪芳:
“我还是觉得她再怎么怄气,也不会做那样的事。大家几十年老同事了,这点我还是能肯定。”
“那不一定,”于喜来扯歪理,“她做不出,那她最近搅的那个男朋友呢?枇杷村来那个,古什么的?”
陶笛不予置评,但是确实,事情一闹,现在全小区都觉得纪芳的男朋友有问题——
就连504掉了猫,去查监控,都是查纪芳家附近。
“问题是,这事刚闹没多久,505门口好像说是又看见了死猫,504又丢了猫……所以大家又说,灰楼1栋也有问题……现在反正就是不清楚。”
陶笛说到这,担心地看向小外孙女——
“这一来二去,都多少猫遭殃了。要都是一个人做的,多可怕。这小区,你又不是不知道……搞得大家现在都不敢放心让孩子出去玩。”
于喜来闻言,直接盖章:
“反正我觉得不是纪芳,就是外租客!”他暴论,“这仪表厂也不是第一次出变态,知根知底的如果不是有旧仇,那多半就是外面来的,”说着跟陶笛盘,“你看啊,这夏天以来,小区进了多少生面孔?比如我单间那个眼镜。每回看到他,我都瘆得慌。他拖房租,我都是让阿望去收。”
同样是夏天刚进小区的蔡云深听到这,对号入座:
“再比如,我?”
陶笛摆手:“你算哪门子的‘生面孔’?”他说,“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于喜来也笑:“是啊,”他说,“你在天心光着脚丫子乱跑的时候,这一片儿连柏油马路都没有!”他回忆,“你,杏儿她们姐妹几个,约一起去田里捉蚱蜢、钓泥鳅,回家被一通臭骂!满脸的泥在那罚站,哭得惨兮兮的,看见我却还知道喊,三叔好,哈哈哈哈……”
蔡云深闻言惊讶:“三叔……我还以为,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
“什么第一次见?”于喜来大笑,“是你长大不认识我了!也是,那时候,你还太小。……”
……
车到白宫。蔡云深下车帮于喜来提东西,发现除了卤鸡,还买了个奶油蛋糕。
一问才知道,今天是归凤婆婆的生日。
这种日子,于岳望总该在家吧?
刚想到这,好几天没打过照面的男人就从门栋出来,招呼她一声,从她手里接过大包小包。
*
这夜吃了饭,分蛋糕。于喜来睹物思人,把归风婆婆最喜欢吃的就是奶油蛋糕这件事说了至少三遍。一遍赛一遍伤心。最终拉着许江到小花园,继续喝酒。
于岳望洗了澡出来,便见蔡云深手拿空果盘,蹲在落地门旁听墙角。
走到她背后都没发现,直到他身影漫过她。
回头见是于岳望,蔡云深给他比个噤声的手势,叫他也蹲下。
正说话的是于喜来,说于岳望这孩子出生那天,他这个三叔也是在场的:
“他刚生下来那样子,多小,多丑!皱巴巴一个,筷子那么长!”他对着许江醉言醉语,“好久了都不哭,还以为生下来就死了呢!急得我在产房外大喊,‘打他屁股!打啊!’幸好喊了一嗓子,医生才反应过来,打了他,哇地哭出来。没有我他都不能平安落地!”
这话说的。不知道还以为是他怀胎九月生下的孩子。
于岳望听得拧眉,开口催蔡云深快去洗澡,随后打算冲进小花园让两个老辈子散场。
女人却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继续给他比安静的手势,还拉着他不许他去。
“我还给他喂过奶呢!”随后就听于喜来继续,“抱着他就跟抱小狗似的,一点一点喂大!我把他当亲儿子,他呢?嫌我不讲卫生,嫌我脚臭!果然,不哭的孩子长大了也没有心!”
蔡云深听得捂嘴,再一看,被她拦着的人此刻黑着脸,就更觉好笑。
哪想接下来,话题就急转直下——
说他母亲张归凤,真是个苦命人。丈夫死的早,一个人把三个儿子拉扯大。然而他们兄弟几个,疯的疯,死的死,就剩他于喜来一个好吃懒做没本事。
终于决定做出点样子,辞了铁饭碗,学人下海做生意,结果赔得妈都不认识,媳妇也跑了。
好不容易东山再起,把凤姐山鸡搞出了点起色,她老人家却在这时辞世。
“我这一辈子,连顿饭都没给妈好好做一顿,都是她给我做……我还好意思开饭馆?”于喜来喝多了,眼泪直掉,“哎,说什么人死第一年,能给她过最后一个生日……以后就只许过忌日……也不知道是哪个老祖宗立的规矩,存心让人难受……”
到此,蔡云深不听了。
不仅自己不听,还让于岳望跟她一起走。找的理由是:
有事问他。
然而转身了,仍能听到男人在外面哭戚戚,跟许江讲:
“我这把年纪,送走亲娘都这么痛苦,实在不敢想小蔡当年怎么过来……蔡美仙死的时候,她才多大啊?……”
于岳望安静地跟着蔡云深转入走廊。
后面那些话,也不知她听到没。只知她一言不发,直到他们走到卫生间。
小花园的醉言醉语到此终于模糊,蔡云深也停下,神色肃穆地转向他——
“于岳望,有些事,我希望你能真诚点告诉我。”
于岳望只觉空气都停滞。
毕竟,他确实藏着秘密,那些他认为带进坟墓里,对他们两个人都好的秘密。
然而接下来,女人就摁开灯,指着漱口杯里扭成麻花的牙膏问他:
“你是不是受不了这个?”
牙膏?
于岳望赶紧摇头:“我刷牙不挑牌子的,也不挑口味。”
“我不是说口味!我听三叔说,你最看不得人乱挤牙膏!”蔡云深说着拿过“麻花”,举他面前,问他,“所以,你讨厌我吗?因为这个?”
结合此人今天跟于喜来一起回家的事实,于岳望终于理解了情况:
“我不讨厌你。”他认真。
蔡云深却觉得他在说场面话。
见她不相信的表情,于岳望继续跟她解释:
“我确实是给三叔提过意见,但那是因为他不用自己的牙膏,跑来挤我的!”他控诉,“你是不知道,他还把内裤和袜子扔洗衣机里!”
这话听完,蔡云深莞尔:“看来你嫌他脚臭也是真的!”
见她笑得天真,于岳望这才释然。担心她又回小花园,说:
“行了,早点睡吧,”说她,“不然眼袋白切了。”
蔡云深嘁了一声,刚要走,于岳望想起来:
“对了,这周六下午,你有空吗?”
蔡云深:“有啊。”
“那空出来吧,到时候,我们去趟飞燕山。”
女人答了声行,也不问他为什么去,回书房、关上门。
她前脚走,于岳望的手机后脚就响。
摸出来一看,来电人:许江。
“阿望,妹妹呢?”奇怪地摁下接听,就听同一屋檐下的人声音压低,在电话里鬼鬼祟祟问他。
于岳望:“她刚回房间,怎么了?”
“不要惊动她!小声点!”许江的语气很是惊恐——
“你快来小花园!”
*
“阿望,你终于来了!”见到自家侄儿,醉酒的于喜来像是终于找到靠山,“撞邪了,撞邪了!”他哭喊。
许江在旁猛拍他一记,道都说了让他小声点!他却念叨:
“可是真的很吓人嘛!”
把惊魂未定的醉鬼安抚到旁边椅子上坐定,于岳望才上前,跟着许江往玫瑰从去。
打开手机灯一看——
泥土中,赫然埋着一只死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