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天心月明 > 第30章 夏终结

第30章 夏终结

这个人怎么又自曝?搞得她都不知说什么好。

但蔡云深接着就想,没读大学,也不影响他现在维修、养鸡、接委托啊?

就像她,读了大学该待业还是待业。

文凭很重要,但文凭不等于全部。一个人的起伏、故事和过往凭何决定,有时很难讲。

以前在滨城,租的小区出来是工地。每天上班她路过时,都能看到机械臂在天空挥舞。

某一天,她突然升起一种古怪的想法,觉得每个人都悬在天地间,灵魂需要被强有力的抓手刺破、钩住,才能跟这个世界紧紧关联。否则就会散作千羽,消失在风中。

就是那时,她发现自己像一捧空洞的苇草,没有强烈的、只属于自己的意志,动机或者梦想;

她与世界的连接处,写的竟然是“他人”二字。

过度助人是病,她是患者,只有为了别人忍让、付出和贡献的时候,她才感受到自己。

这很畸形。

人们都说性格养成跟原生家庭有关。那她是怎么回事。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里长大,却这样丧失自我,甚至一度为人渣轻生。

即使现在,她成长了、改变了,自我厌恶依然如影随形,每当她看向镜子,它就伺机而出,像蛇或藤蔓将她缠绕——

真希望自己变成透明色。

可是,蔡美仙和许江明明给了她很多爱。

如果妈妈在,一定不愿看到她是这个样子。

胡思乱想间,回到701。宾客早散尽,于岳望这家伙甚至是把碗筷都洗净才出来的。

今后要跟他分分工,不然她很难受——

看吧,对于他人,她总是觉得很亏欠。

刚想开口,于岳望先想起来:“差点忘了,有个东西给你。”

拿来一个信封,“小唐给你的。”

蔡云深接过打开,里面竟是钱和一张便签。

正想看,就发现旁边跃跃欲试。

“干什么?”直接说他,“非礼勿视,懂吗?”

男人闻言马上抗议:“什么?你居然说我非……”随即无奈,“算了,跟你说不清楚!”说完走人。

剩蔡云深一个,她才把便签拿出来细看。

字很娟秀,这年头还留亲笔信并懂得取现金的小孩,很少见。所以才说她细腻呢:

小唐写,知道直接给她,她一定不收,所以把钱留在了天心酒楼,麻烦前台带给于叔叔转交。

这两天大家陪她吃吃喝喝、车来车往,都要花费。她虽然年纪小,但不等于不懂人情世故。

还说她家什么没有,就是有钱。这钱不收,大家就不是朋友。虽然她不希望这样,因为明年暑假,等她高三毕业,还想来找云深姐姐一起去看泰川的演唱会。也还想去飞燕山看望杨婆婆。

……

真是人小鬼大。

看来这钱就算她想转回,小唐应该也不会收。

但不该全是她的呀?饭是在养鸡场吃的,车马是于岳望出的,而且暗黑就是丁聪聪这个重要信息也是他提供……

蔡云深叫出男人。

“这个你拿着!”

于岳望:“?给我干嘛?”

蔡云深:“小唐给的辛苦费,你也该有一半。”

于岳望却拒绝:“委托又不是我接的,这钱我不要。”

“怎么能这么算?”蔡云深追转身离开的人,“快收下!”

男人借酒犯倔:“说了不要就不要!”一边说一边往他卧室去,还扯什么——

“愧疚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牢笼!我要你住进去!这样你兑现人情的时候才不会反水!”

门啪的一声关上。

蔡云深怔在走廊,心想怪了,

怎么今天尽遇上跟钱过不去的男人?

福娃不想碰钱的理由她还勉强能理解,于岳望这发的是哪门子酒疯?

什么愧疚、牢笼的,难不成还想关她一辈子?

蓦地想起前阵子看星运,说她月末有偏财。

现在偏财还真来了:一天两笔。但今天刚进九月,这算准,还是不准呢?

哎呀,不管了……

洗澡!

几十分钟后,蔡云深躺床。

睡前无事,把在灰楼完成的录音拿出来回听,看看有没有问题——

年秋要求她用五分钟讲清楚一首歌,她的选择是《盛夏的果实》。

讲歌手,专辑,年代;讲它的原版,编曲差异,歌词……

讲感受。

“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放弃是渐远,都跟你作别了,我要如何靠近你?

但是最近,我很不幸地明白了这种感受,才发现《盛夏的果实》是一首很可怜的歌。爱情离开时,还留在原地的人是受难者。这首歌就是受难者的歌。还期待,还渴求,还骗自己只要不再见,你就能把我记起。

现实却不是这样。现实中,一段关系结束就是结束,就像一棵树被暴雨折断。看不见流血,但它死掉了。不是翻修就能复生,只能用另一株代替。

那么,我也不要再回头。即使这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靠近你。”

……

蔡云深打开微信,找出那个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姓名。

对这个人爱过,也恨过。现在打算放下。

不想装大度,但更不想继续拉黑,让他就此成为她的死结。把他转出黑名单。

删除好友前,蔡云深闭上眼。

那一天阳光灿烂,赵宇迎面走来。从旁经过的时候,她的心被勾起涟漪。在某个短暂到可以忽略的一刻,也好奇过他们会有怎样的未来。

好奇,便是所有好感开始的标识。

跟男人分手后的第47天,终于,他们重新变回路人。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一身轻松。点开静听,打算把《盛夏的果实》再听一次,

不带任何痛感地。

就是这时,接到一条令她无比意外的私信——

“好久不见,满月。”

仿佛是要证明自己仍活着,名叫“山风”的男人这么问候她。

然后,

今年的夏天结束了。

*

一切尘埃落定那一天会是什么样子?对这个问题,于岳望曾无数次设想过。

娄书旭确定死亡,雨夜幽灵也落网。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到来的终点竟然就这么降临,与他无关地。

这一天平静到来,又平静过去。然后一天,又一天。

夏天结束了,他把夏装都洗干净、装起来。

终点之后是什么?

思考这个问题会让人陷入虚无。他曾以为,自己会走向深渊。

然而,家里来了一个新房客。

伴随这个人的到来,他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

彩票不买了,房间清理了,还有困扰他的噩梦和失眠,也已经很久没来袭。

关上收纳箱前,于岳望又看见那两件短袖衫。

他对自己默念:

Don't worry, be happy.

这夜窗外淅淅沥沥,秋天的第一场雨来了。

最近的另一个变化是,每当雨天到来,他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彷徨。

彷徨在蔓延,连蔡云深都发现,说他“管得太宽了”。

他也不想这样烦人,却还是忍不住拨年秋的电话。

电话那头却说蔡云深,她要定了——

“比起去外人那,来我手底下工作不是更令大家放心?”女人直言,“你自己不也这么想,才让她住进701?”

……他不想确定自己怎么想。

走出房间的时刻是八点钟。只是去厨房倒水喝,起码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这样。可是靠近客厅时,他还是止不住期待。结果就发现,新房客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机还开着。江安台在放莫名奇妙的电视剧,两只小狗粘在她脚边蜷在一起、闭着眼睛。

这是非常新鲜的一幕,发生在701。以前从未见过。

以前,同样的位置坐着张归凤。老人穿一条蓝布白花长裙,那裙子还是他当小孩时就存在。原本是很合身的,后来被她穿得松松垮垮。就像她身上满是皱褶、松弛老化的皮肤。她的骨架勉强支撑衣服,也勉强支撑皮肉。

一具每况愈下的躯壳,在肉眼可见地变得孱弱、走向凋零。某一天,她会跟死亡并坐在沙发上。

知道那一天无可逃避,因此瘦得只剩骨架的张归凤、戴着老花镜在客厅一边看电视,一边织毛衣,这画面单是出现,都足够折磨他。

可再折磨,他也希望它能留在那。

最终,什么都没留下。

张归凤离开后,701变得又寂寞,又空大。直到许江搬进来。

生活好像又重新变得热闹,唯一的区别是,这个家到了夜晚会很安静,尤其是客厅。像一个偌大幽深的洞穴,他和许江的卧室有灯。但不会发出声音。

许江的习惯是看江安一套的晨间新闻,在白天的时候。夜晚客厅的灯不会开。有食客还热闹些,吃剩菜或者没客人的时候,他们两个男人安静地吃饭,然后各回各房间。

但是现在,这个家因为住进了另一人而变化。即使不到晚餐时刻,也听得到对话。夜晚时客厅的灯会亮起,电视机会打开,有人坐在沙发上。

这是非常新鲜的一幕,因为以前,那里坐着一个枯瘦的、衰弱的人,家的证明。而现在,同样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的、鲜活的女人。无论他是否抗拒,她都在慢慢凝成新的证明。

就连坐着睡着这一点也很像张归凤,看着电视打瞌睡。

她睡了,许江又碰巧不在家。

所以他想,就给他一分钟吧。这一分钟,他会站在远处,允许自己看向她。

站在远处是好的,走近的话,有什么会被打破。远一点比较好。不被知晓比较好。最好连他自己也察觉不到。

他看向她,就像看一场白雪在春日融化。

前不久,因为一切尘埃落定,他喝多了。那天晚上跟蔡云深从林荫道走出来。她把玉兰认成枇杷树,知道搞错后爽朗地笑开。那个时候他想,其实玉兰就是这样的。

这种花在很冬天的春天开……就是说,按体感还觉得是寒冬的时候,最冷的那几天,玉兰几乎是一堆枯树里最早结出花苞的。

只要玉兰含苞欲放,那就说明天气即将回暖——

春天就要来了。或者说,春天已经来了。

在他看来,蔡云深跟这种花很像。

最近只有没有外人,蔡云深在家都不戴墨镜。她的乌青正在消散。但即使不消散,她好像也从来不在意他怎么看。

她对他有些误判,就像她对自己也有误判——

蔡云深是一个很美的女人,但对于这个事实,她本人似乎不知道。

人们听她说自己长得丑之类的话,都会觉得她在说笑。但于岳望发现,这么说的时候,蔡云深是认真的。

她为什么会产生扭曲的认知?

在镜子里,蔡云深看到的究竟是怎样一张脸?

在他看来明明很美。是如玉如雪,能带来春日的。

第一个安眠的夜晚,临睡前,他听到墙的那一面,女人对那只叫露娜的小狗说,

我最爱的就是你了,你知道吗?

不用害怕,有我在,你就不用害怕。

意识模糊时,这面透着声息的雪白墙壁,好像变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绒毯,温柔地覆盖他。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噩梦。

蔡云深这个人,说话靠不住。他早就清楚,因为翌日早晨,他就听到她对小虎说同样的话。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狗,

我最爱的就是你。

这么说的时候,她捂住露娜的耳朵。

这样做可行吗?最爱这种限定词,怎么能同时指向两个。

但狗是很笨的动物。即使是谎言,它们也会相信。它们没有自我。在爱这方面从来不求回报,可以无条件、单方面地喜欢……一直喜欢。毫无道理,生生不息。

不可以对狗说假话。

……

等他回过神来,一分钟早过去。但他还在远远看着蔡云深……没办法不看。

不知过了多久,睡着的女人动了动。紧接着,她的手臂凸起一条条红色包块。就像某种低温动物长出鳞片。

她睁开双眼,神色也冰冷。

跟他的视线对上,她的目光有了温度,转头看钟。

时间尚早,看到他的第一句是:

“许江不在吗?只有我跟你?”

“……嗯。”

“Lu~cky~”这人宛如得到玩具的孩童,开心地起来到唱片机旁,“那么今天可以用这个播唱片吧?”

见于岳望不动,她说,“你答应的!”

于岳望叹一口气。随后,他朝女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