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程全错,但结果全对。
不得不坦白的时刻,偏偏队友不在,她只能独自面对。
还没想好怎么说才稳妥,小唐又摆出她的推断:
“那个人,是不是今天也在飞燕山上?”
蔡云深惊讶。
一个表情就出卖了她,聪明的小唐什么都看出来。
“不会吧?”她情绪失控,“暗黑真的是那个光头叔叔?!”
蔡云深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小唐指的是养鸡场那个光头员工,“不是的!”她连忙否认。
“那是那个一直玩泡泡龙的?”
“也不是。”
“难道是女人?”小唐越猜越离谱,“金阿姨?!”
蔡云深摇头。
“可剩下的只有两个比我还小的孩子了!?”
“……”
小唐难以置信:“王家宝?”
“不是。”
“丁聪聪?!”
“……”
“怎么可能?他……”
蔡云深还以为小唐跟她有一样的误解:“丁聪聪开学念初三……他其实只比你小2岁。”
“我知道他多大!”小唐却说,“但他比我还矮,说话还幼稚!”她完全无法接受,“暗黑明明不是这样!暗黑是非常成熟的成年人!他很稳重,还温柔!……”
蔡云深叹息一声。
“你和暗黑的聊天我也看过一些……你想听我作为一个路人的想法吗?”
小唐沉默。
蔡云深还是把话说下去:“在我看来,暗黑就是个成天把‘游戏’挂嘴边的小朋友……你觉得他‘成熟’,或许只是因为他游戏玩得不错,愿意带你,还用了福娃的信息……”
“不仅是这样!”小唐伤心。
夏末的山谷迎来落日时分。天空一片丹色,然而空气中却隐隐有了些许夜的凉意。
站在她面前的少女对她敞开心扉:
“我从小就讨厌自己,因为我特别胖,特别丑……我弟弟却跟我不像,他很可爱,家里人只喜欢他,不喜欢我。女生嘲笑我,男生欺负我……就连喜欢的人也讨厌我……他说被肥猪喜欢上,真恶心。他看我时厌恶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蔡云深听得满心怜惜。但她不认为小唐丑:她自己这样子才叫“丑”,好不好?小唐分明很可爱。而且只是微胖,远不到需要烦恼的程度。
然而随即就听小唐说,初中毕业,她决心减肥。饿肚子试过,运动试过,买减肥药也试过……
各种艰辛,才瘦成现在的样子。但即使如此,她还是非常自卑。
接下来的事,蔡云深更加感同身受:
像她们这样的人,总是会逃到网上——
在这里,没人会诟病长相。
因为喜欢泰川,小唐找到了粉丝的线上组织,跟大家一起签到、打投,交到了朋友。
就是在粉丝群,被安利了那款古风手游:
跟朋友一起玩游戏的时光很开心,更何况,她还认识了暗黑。
“原本我们不熟,但六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小唐家境优渥,平时零花钱不少,但父母对她关怀却是极少的。
两个月前,他们闹离婚,争吵起来都不再遮掩,说自己想要弟弟、不想要她,并在争执中把她推给对方。
“其实我早知道他们怎么想……但听他们亲口说出来,还是很伤心。”
那一天,她躲进了游戏。而碰巧,暗黑在线。
“他真的很好,每次带我过任务,都很有耐心;即使看了我的照片,他也没有变化;他说美丑不在外表,一直攻击别人的人才是真的丑;他问我减肥后变得更健康、更开心了吗?如果是,就坚持……他说小小年纪,别总把死挂在嘴边……生日为什么不过?没人给你过?那我陪你!说话算数,只要我活着,一定来赴约!……”
回忆至此,小唐的眼眶泛红。
“云深姐姐,我可能没法去看日落了……”她说,“暗黑应该早就看出来我是谁吧……他都决定消失了,我却跑到现实里来打扰,还区别对待他跟福娃……明明深受其害,却也以貌取人……像我这样的垃圾,……”最末一句,再听不清。
蔡云深大概知道她要说什么,急切地想纠正她的想法,却先感到一阵尖锐的头疼。
毫无征兆地,她双眼发黑,脑中杂音乱作;两个孩童出现,但他们的背影残缺不全,声音也模糊——
“好丢人啊,不如死了算了!”一个说。
“别乱想!你不是说要活到27岁?”另一个说。
“我说的不是‘要活到’,而是‘活不过’。”
“怎么可能活不过?”
被提问的孩子缓缓转过头来,蔡云深以为终于能将对方看清楚,然而出现在她眼前的确是一张血肉模糊、腐烂见骨的脸。
“就是没活过啊。”在一片血腥中,那孩子说。
蔡云深既恐惧,又惊骇,想逃走,却被一支手从后摁住,逼她去听、去看、去记起来。头疼欲裂,她像溺水的人在窒息中下坠,在一片黑暗中,没有光,也感觉不到温度……
直到听到有人叫她——
“云深姐姐!”
蔡云深从幻梦中惊醒。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早倒在地上。此时此刻,小唐正笨拙却努力摁压她胸腔——
“我求求你!”
少女跪在落日中,身影宛如燃烧的云霞。令她忍不住抬手,为她拭去因焦急落下的眼泪。
见她醒来,小唐才彻底送了一口气。“太好了,你醒了,你没有死!”女孩一边哭,一边珍惜地捧过她的手。一直穿着的长袖也在这时褪去,露出脉搏处的伤痕。
看着身披霞光、为她泣不成声的人,蔡云深终于彻底从恐怖的幻觉中解脱。
“我们真傻……”然后,她轻声感慨,“在意外表,在意评价,在意他人的喜欢与讨厌……唯独不在意自己。”
说到这里,她轻轻抚摸少女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可是,你明明还这么小。既聪明,又善良,甚至愿意为我这样一个无关的人掉眼泪……”她真诚地告诉此刻被夕辉包围的人——
“小唐,你的灵魂闪闪发光,连灰尘都没有沾染……非常地美丽。”
小唐完全没想过女人会说出这样一席话,惊讶之余,备受触动。
又听蔡云深继续:
“这个世界有为掠夺发动战争的人,有将他人生命视如草芥的人,有将手伸向孩子的人……他们都不觉得自己该死,想方设法逃避死亡,并且活得心安理得。”她对小唐说,“而你,明明比他们都美好,却觉得自己是垃圾,还想着死。”
蔡云深一边帮少女擦拭泪水,一边严肃地告诉她:“你有资格,也有责任比那些坏家伙活得好……你的存在很宝贵。这种宝贵,无需用别人的爱来证明。”
小唐听到这里,放声大哭。
蔡云深坐起身,抱住她。
哭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的少女满脸泪湿地问她:
“云深姐姐,能把你的墨镜借给我吗?”
蔡云深答当然可以,随后潇洒地取下墨镜递给她。
看到女人乌青的双眼,小唐一吓。
蔡云深爽朗地笑出声,“割了眼袋还没恢复,”她边笑边跟小唐解释,随后开起玩笑——
“被我丑到了吧?
“不,姐姐,”哭红眼睛的人把墨镜还给她——
“你很美。因为你的灵魂,也闪闪发光。”
……
三蹦子的声音在山间回荡。蔡云深和小唐坐车上,远远看见前面停着那辆面包车。
路没有了,光头带她们从小道下坡。一转角,豁然开朗——
这里有一片开阔的河谷。溪涧之间,开着白花的芦苇映照夕阳、尽染辉光。
蔡云深惊讶地看着这幅景象,仿佛看到梦。
“喂——!这里——!”
是丁聪聪和福娃在对岸朝她们招手。于岳望站他们身旁,一副老神在在、功成身退的样子。就好像他该交代的、不该交代的,都说清楚了。
蔡云深也交作业,轻拍身旁的少女:
“日落这么美,幸好没错过。”
小唐没有说话,但是此刻她已经完全被眼前的壮景感染。
释然地朝对岸走去,却发现蔡云深没跟上——
“我去那边看看,待会儿来跟你们会和!”小唐只听见女人冲她喊,“记住,有错的是丁聪聪!原不原谅他,你决定!”
……
蔡云深独自走进苇草丛。
像这样的地方,以前也遇到过。那是刚进前公司不久,冬天。那天早晨去湿地公园拍视频,那里有一处人工湖,湖堤也遍是芦苇。
冬日的晨雾正浓,蔡云深朝着梦走去。虽然不清楚在梦里,自己苦苦追寻的究竟是什么,但是那个时候,蔡云深心里确实升起了古怪的、类似于乡愁的感触——
总觉得苇草深处,有一个人等着她。
等她发现时,同来拍摄的大部队早已离开。蔡云深连忙调头,一边给同事拨电话,一边试着原路返回。却越走越迷失方向。
就是这时候,白雾中,有人拨开苇草朝她步近。就像是从迷梦中走出来、找到她——
是赵宇。
回想起来,那就是她喜欢上他的决定性时刻。
他是个严肃的人,但也有像孩子一样的时候,会跟她说云深,抱抱我,需要充电。她便会笑着抱紧他;
他还很喜欢她那个时候,绕半座城去买她喜欢的甜点;生病时守她床前,担心到整夜都没法合眼;出差回来凌晨三点,赵宇也等在机场,见她出现笑着起身,几步上前紧拥住她……
他说婚礼就定在夏天,好吗?
真希望属于我们的夏日永不终结。
他说第一次跟她提结婚的时候,真的很紧张,发挥也不如预期……但是云深,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嫁给我。
他说或许,你有恋爱的打算吗?如果有,考虑一下我?……先不要那么快做决定,如果要拒绝,能不能迟点再告诉我?拒绝没问题,但是求求你,不要因此就不再和我做朋友。
……
他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迷路了?
……
蔡云深想起更早的时刻。
那是进公司第几日,赵宇迎面走来。
要擦肩前,她鼓起勇气,恭敬地招呼说,赵总,早。
赵宇说早啊,蔡云深。说完笑着看向她。
那时她很惊喜,因为隔壁部门的上司竟已记得她这个新员工。他离开后,她还曾悄悄回头,偷看他背影。
男人走进阳光中的样子,她至今仍记得。
……
蔡云深把自己藏在芦苇丛中。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一阵足音。
有人来了。他会找到她,然后带她走。
黄昏中,那个人拨开苇草。
“在这干嘛?”居然是福娃。
蔡云深转头,就见年轻男人一边过来,一边对她绽开笑脸。
被这笑容感染,蔡云深红着眼睛也笑了笑。庆幸墨镜把自己的失意掩盖地很好,她答:
“发呆。”
“对着芦苇也能发呆?”
“是啊,”被这么指出,蔡云深感慨,“人到了一定年纪就这样。”
福娃却咋舌,“又在我面前装大人。”
沉沦在过去的心被抽离了大半,蔡云深打起精神:“我本来就比你大7岁!”
“但你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啊。”
“什么看上去?”蔡云深说他,“我一直戴着墨镜,你小子连我真正的样子都没见过吧!还看上去?”
“你的照片我都看了多少年了?还叫没看过?”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反正我觉得没差,说你是大学生人家也不会怀疑!”
看看,交际花的杀伤力多可怕。
夸人夸得这么自然,她会当真的。
“云深姐,”随后又听福娃问,“为什么你以前都不回天心?”
“我家住城里啊。”蔡云深答,“家都不在天心,回去干什么?”
“也是……”福娃带着她一边朝对岸走,一边问,“那现在你家在天心了,未来会一直住这里吗?”
未来。
想到这两个字,蔡云深内心一片茫然。
“我希望不会。”她看着落日心情复杂地说。
福娃叹气。
“叹什么气?”蔡云深终于有了开玩笑的心情,“干嘛,舍不得我?”
“对啊,”福娃毫不遮掩,“难得跟你变熟了,而且我的黑历史只告诉了你……哎!还想着以后周末回来找你玩呢……再过几天,我就开学了。”
蔡云深骤然被拉回现实——
可不是。眼前这个家伙还是个能享受暑假特权的小屁孩,跟她隔了万重山。
“每年夏天结束,我都会难过很久。”又听他说。
蔡云深笑一声。“难过什么?因为九月要开学?”
“不只因为这个,”福娃告诉她,“每当夏天结束,我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丢失了,留不住,也找不回来。”
这下蔡云深不笑了。
因为,她感同身受。
这个能轻易煽动心跳的季节,结束时像烟花落幕。魔法中止,在无尽的遗憾中,浪漫与幻梦全都消散……
再炽热的,都将冷却。
“夏天结束了,”年轻男孩在她身后落寞地说,“然后,你也要离开。”
“放心,”蔡云深打断他的青年感伤,“我还暂时离开不了,说不定还需要在701赖很久。到秋天?甚至冬天……”
“真的?”福娃的双眼一下亮开,“那很好啊!”
才不好。
想到自己的怪病,蔡云深就烦厌,一步踏出苇草丛——
“真羡慕你,无忧无虑。”
“又开始了,”福娃追上来,“天天装成熟会老得很快的!”说她。
蔡云深被逗笑:“谢谢你的提醒噢,小弟弟。”
“什么小弟弟!”这人还急了,“你再这样我直接叫你蔡云深!”
“都行啊,你开心就好。”
懒洋洋地说完,突然想到:
“对了!”问福娃,“于岳望有没有跟你……说什么事?”说丁聪聪就是暗黑?
福娃盯了她一阵:“有也不告诉你!”说完便朝前跑走。
蔡云深还想追问,就见前面说好要欣赏落日的众人,此刻没上演青春热血剧、手拉手对着天际喊出心愿也就算了,居然连夕阳下的奔跑也没有,全像活靶子一般杵在那,埋头向野草。
好奇地过去,凑近一瞧——
“在看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