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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落霞时

见是她来了,小唐开心地告诉她:“有鸭蛋!”

草丛里确实有一窝蛋。蔡云深赞叹:“好漂亮!拿回去做咸鸭蛋一定很好吃!”

“不是吧云深姐!”蹲着的洪运连震惊回头,“你把这些蛋抢走吃掉,鸭妈妈回来找不到孩子,该多难过!”

蔡云深完全没想到满脑袋泡泡龙的家伙竟说出这种话。再一看,几个小鬼此刻也用谴责的目光看着她。

赶紧举起双手、息事宁人——

“我错了,我不吃,不吃。”

话是这么讲,但这种野外地方,随便出个什么变故,这些蛋都得烂成一滩糊糊。

孩子们不知道现实无情,还在那小心翼翼用草掩藏鸭蛋。之后才开始笑闹着聊天,拍照。

大人们则沿着溪谷散步——

唯独于岳望那家伙,没半点闲情,独自先回面包车上等大家。

他走了,蔡云深盯上洪运连。从后过去轻拍男人肩膀。

正打算跟光头点一根的洪运连回头,见是她,惊得烟差点落下,

“云深姐?”

蔡云深:“那个……我有点事想请教你,等你抽完烟?”

“说什么请教啊!”洪运连立刻把烟一收,“不抽了,走!”

把光头抛在原地,男人无比热情:“老大的事你问我就对了!”跟蔡云深讲,“想知道什么,我通通告诉你!”

“我不是要问他,”蔡云深却说,“我想问的是关于残梦音像的事。”

洪运连瞬间理解:“你果然对残梦的招聘感兴趣?”

蔡云深不解:“招聘?什么招聘?”

洪运连反而奇怪:“刚才我看见福娃去找你,不是去跟你说这个吗?”

原来,蔡云深到河谷之前,洪运连跟福娃闲聊,问起蔡云深的职业。福娃说是给网红做助理。

洪运连随即便想起残梦音像最近正在招人,包括这样那样的助理——

“福娃当时还说,感觉你会很适合。”

蔡云深完全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但她原本想问的原没那么复杂:

“我本来只是想确定,昨晚我去的那家音像店,是不是跟一个同名的音乐公司有关系?”

“对啊!”洪运连告诉她,“你还不知道吗?那家店就是残梦的老板开的。所以平时除了一般客人,还有很多他们签约的音乐人也在那里进进出出。”

听到“他们”这个用词,蔡云深奇怪:“你不是残梦音像的员工?”

“我不是啊,我是旁边鸿运通的人。不过我没什么事的时候,总溜去隔壁玩,”洪运连说着奇怪,“这些老大没告诉你?”

蔡云深:“没有。”

“那你最好去问他本人,”洪运连笑,“要论跟残梦的关系,他比我这个外人可深多了。”

什么意思。

还想再问,但看洪运连那表情,是不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样子。

那么换他愿意讲的:“你刚才说,残梦要招人,在哪可以看到相关信息?”

“他们社交平台上都有,”洪运连说,“要不你加我,我推给你?”

“好啊!”

加好了人,就想起于岳望要求她兑现人情,要她答应暂时别找工作。

于是跟洪运连叮嘱:“我打算去应聘这件事,还希望你暂时不要告诉于岳望。”

洪运连神色复杂:“要我对老大保密?”

蔡云深点头,“对。”

洪运连被搞得越来越好奇:“那我也想知道,你和老大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人的八卦魂居然还没散尽?

真想直接告诉他:

你老大是Gay。

“我是租客,他是房东。”蔡云深只道,“更确切地说,是我爸租在他那,而我从外地回来,不得不寄人篱下。几天前我回江安,才刚认识他。”

洪运连闻言惊讶:“我看你们那么亲近,还以为你们认识很久了!”

她跟于岳望亲近?“我跟他什么时候……”

话还没说完,就想起昨晚。自己晕倒了,也不知是被于岳望抱着还是背着进的音像店。

连忙解释:“昨晚在音像店,我身体不舒服才那样……我跟他之间,真的只有房屋租赁关系。”

——最多,再加个临时队友。

见洪运连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蔡云深深感这话题不能再聊一点,问别的:

“你说他维修是跟你学的,所以鸿运通也是跟你一起开?”

“对啊,”洪运连笑着答,“可是云深姐,你不是说不问老大的事吗?”

“我只是想知道鸿运通这名字谁取的?”蔡云深吐槽,“不知道还以为是新出的刮刮乐!”

“哈哈哈哈!”洪运连被逗笑,“第一次听人说这名字像刮刮乐!”

“本来就是,”她臆测,“就像某些买彩票万年不中的倒霉蛋取的名字,为了博个好彩头。”

洪运连笑得更开心:“那我的名字呢?”他问蔡云深,“洪运连,彩头好不好?”

鸿运通……洪运连?

这么说来:“这名字也很像你儿子!”

洪运连被笑出眼泪来,好久了才说,不是儿子——

“是我双胞胎弟弟。”

“怎么可能,”蔡云深以为他开玩笑,“真是弟弟他不会有意见?名字被你们这么乱用。”

“或许有?”这人笑着答,“我倒是希望他亲口告诉我。”

蔡云深要很久之后,才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但是在当时,她完全没有过心。

当时,她更在意的是天气——

因为下一秒钟,一阵闪电就他们头顶亮起。

*

这夜,暴雨落得暗无天日。雷鸣大作,颇有要将世界翻转一面那气势。

本以为至少下过通宵,没想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到十一点就匆匆收尾,只剩屋檐落滴声。

于岳望关上窗坐回电脑前。

此时,他正在继续浏览一个名叫“当时明月在”的论坛。

这论坛是因为推理小说家书笑才建立的——

《盛夏的果实》正是书笑的最新作品。

大学生陈明月搭建了一个推理爱好者论坛,名叫“当时明月在”,专门讨论各类推理小说和刑事要案。

某天,一桩旧案的模仿犯突然在当月论坛上发预告杀人的贴子——

模仿犯预告贴杀人事件,就是书笑第一本小说所讲述的内容,也是女主角陈明月作为业余侦探破获的首起案子。

故事先在网络连载,几年前推出了实体版。

就在实体书发行时,“当时明月在”这个原本只存在于书中的论坛竟然被人复制,搬进了现实。有人说是书迷干的,也有人说是书商营销。

无论如何,几年过去,现在的当月论坛也变得跟小说里一样,既讨论推理作品,也讨论各类大案。

因此,在这里聚集的除了书笑的书迷,还有不少其他成分的用户,

比如于岳望。

今天当月论坛里最热门的话题,无疑是霸占了一整天热搜的滨城弑父案。

对这个案子,于岳望原本没有太多关注。

但是下午,在养鸡场,他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刑警李久安打来的,对方告诉他,他们追查多年的“雨夜幽灵”有下落了:

弑父案的被害者杜保行,竟跟凶手的DNA比对一致。

不仅如此,警方还在杜保行家搜出的奇石中,验出99年到03年间三起悬案的受害者DNA。

其中两起是杜保行在南城犯下,第一起却是他在老家江安犯的。当时被误归为“红十字杀人魔”的相关案件结案。

“红十字杀人魔”娄宏富,江安人。1989年到2000年间,娄宏富先后作案十余起,致使多名受害者被奸杀,其中以未成年少女居多。

2003年,娄宏富被执行死刑。

然而,七年后。在距离江安千里以外的南城,“红十字”再度出现——

跟娄宏富的作案手法不同,这个凶手的犯罪现场处理得极其干净,且总会在雨夜行凶。

娄宏富作案的两大特征:割开受害者颈部、并在其胸口留下巨大的十字型刀伤,都被此人刻意模仿,颇有向其致敬的意味。

之后两年间,同样手法的案子在南城先后发生了四起,其中两起手法尤其残忍、受害者年龄极幼。

这个红十字杀人魔的致敬者、丧心病狂的奸杀犯,反侦察能力极高,在刑侦技术已相当进步的今日,仍能接连作案、逍遥法外,宛如鬼魅一般;

加上他总是雨夜出现,因此被当地人称为“雨夜幽灵”。

然而,2012年后,雨夜幽灵就停止了作案——

或许是因为,他意识到在最后一次犯罪中,自己不慎掉落了毛发。

正是这些毛发,最终指证杜保行。

“现在,南城那边也开始重新比对手里的悬案,包括凌花音那个案子,”李久安说,“结果出来还要段时间,在这之前,你先暂时不要……”

于岳望:“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有消息我再通知你。”刚确定了“雨夜幽灵”在江安所犯的几桩旧案,李久安心情不错,直接透露,“我跟你说,这事情,**不离十!”

于岳望沉默片刻,煞风景:“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阿望,”电话那头闻言劝他,“我知道你在执念什么,但是娄书旭已经死了。而且现在也已经确定,雨夜幽灵是杜保行!”

……

于岳望打开又一个杜保行相关贴,为的是寻找一个ID:

Moon127。

一周前,于岳望在一个贴子里看到此人为杜毅讲话。

“万一有什么内情是大家不知道的呢?”当时,Moon127在那个贴子里回复,“新闻不也写了,采访杜毅的前战友,说他平时给人的印象是一个正直的好人。”

结局自然是被人追着狂批:“正直的好人会杀了自己的父亲,然后抛尸河里?”

“就这还需要‘内情’?需要反转?你是什么畜生玩意儿,杜毅本人?”

“已举报。”

……

虽然当时杜毅已捉拿归案,但鉴于杜保行身份的复杂性,在所有罪证核实之前,滨城警方暂时没有向公众披露实情。然而,雨夜幽灵相关案件的地区警方,都已经得到内部消息,开始追溯旧案。

于岳望也是因此,作为案件的相关人,先从李久安那里听到了风。

在这样的他看来,这个Moon127显得十分古怪:

看他坚定的态度,似乎是杜保行案的知情者?警方的人?不可能吧。

在公共论坛留下这样引人遐想、事关内部信息的留言,要是被发现会涉及违纪。虽然当月只是个小论坛,而且Moon127这番话也没直接透露什么,但是公职人员断然不会冒这种风险。

那么是杜毅的朋友?或者亲戚?

不仅如此,他还总觉得这个ID很眼熟。

登录管理后台,果然被他找到两个月前因为触发敏感词被系统自动删除的贴子——

“滨城出现浮尸!警情通报刚出,让大家协助认人!”

发帖人:Moon127。

无名尸体出现不等于有案子,自杀、意外的可能性也很高。在这阶段,警方发出的协查通报都不会公布死因,只会描述死者特征,像是性别,身高,年龄,衣着等等,目的是希望有人提供线索。

因此无关者不会注意到这样的通报,更不会专门把它搬来当月。

但Moon127却发了这么一个贴子,就好像两个月前他就知道,这则通报背后牵扯的是一桩凶杀案。

他还在贴子里试图了解尸体的状况,或者说,杜保行的死因。

“这通告竟然是有悬赏的,看样子是他杀?”Moon127在正文里写,“有没有本地的目击者来说说,尸体的致命伤是什么?”

对这个问题,Moon127的好奇近乎异常——

被系统删帖后,他还不死心,又发了好几个内容相同的贴子,直到账户被关小黑屋。

再看管理日志,此人的IP归属地也和杜保行案发生的地点相同:

滨城。

点进Moon127的主页,发现这人注册当月有些年头了。回复总量不多,之前都是讨论书笑的小说;

但是,自两个月前开始,他变得只在杜保行案的相关帖里发言。

……

于岳望盯着Moon的黑白头像出神:

那是夜空中的一轮满月,仿佛一只灰暗阴冷的眼睛。

出于某种嗅觉,当天晚上,他就跟李久安谈及此事,还问了对方一个问题:

除了头部撞击在石头上所造成的致命伤之外,杜保行的尸体被发现时,还有没有其他伤痕?

当时李久安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直到一周后的现在,滨城警方又公布了更多内情,李久安才等来消息。

下午,他给于岳望回电说,有其他伤痕:

在后脖颈上,是处扼伤。

“扼伤?”于岳望奇怪,“怎么会呢?”

后脖颈有扼伤,必然是对人起了杀心才会造成。

杜毅27岁,年轻气盛,又是退伍军人,若一开始就对父亲杜保行有杀心,在极端愤怒的情况下,要扼死又瘦又矮的杜保行非常容易,反而是把他推到石头上造成死亡更困难。

事实却是,杜毅一开始没有扼死杜保行。

这不符合行为逻辑——

除非,扼伤是另一个比杜毅力气小的人所造成的。

于岳望跟老朋友说出自己的怀疑,然后指出:

“这个Moon127在两个月前发贴,分明是想确认通报上的尸体是不是杜保行。就好像他目击到杜保行还受过其他的伤,又或者,是他亲手造成了杜保行的伤。”

李久安自然知道他心里所想:

“帮凶的问题,滨城那边也考虑过,因为当初法医的判断跟你一样,也觉得扼伤不是杜毅造成的。后来才搞清楚:杜毅确实没有帮凶,扼伤是他继妹那晚反抗杜保行时留下。”

于岳望:“你的意思是……”

“这个什么127,背后应该是杜毅那边的亲戚,”李久安推断,“甚至很有可能,根本就是他继妹本人。”

说到这,他让于岳望别再深究——

“我反而希望127真是他继妹。”李久安说,“那至少说明,她还有心情和勇气面对一切……在这个基础上,不打扰才是最好的做法吧。”

……

于岳望一边回想,一边继续翻页。终于在一个杜保行的声讨贴里又看到这个Moon127。

点进去一看,这一次,她只留下四个字:

“大快人心。”

……

于岳望关掉电脑。

总觉得还有些蹊跷。尚未理清,先听隔壁突兀地响起吵闹的乐声——

放的是那首《Fly Me To The Moon》,不仅放,还大声跟唱,就是没一句唱在调上。

这个蔡云深,都几点了,居然开演唱会?

白宫隔音什么水平她最清楚,这么做,不是等着被小区群挂?

去敲隔壁的门,好一阵才听到懒洋洋的应答声,竟是骂他烦人。

“……我是想问,你要不要先去洗漱?”于岳望试着把人支走,“不洗的话我先洗?”

“你洗啊!”声音很不耐烦。

曲线救国没成功,那只有直说了:

“那什么……小区老年人多,这时间很多都睡了。要不明天再唱?你也知道这房子隔音差。”

没回应。

“蔡云深,要是……”

话还没说完,乐声停止,里面的人说话带脾气:“我关了总行吧!”

于岳望抱着换洗衣物进卫生间,半天没想通:

他是哪里得罪了隔壁女人,怎么她仿佛踩了火药桶?

几小时前,下飞燕山。小唐和丁聪聪的事基本解决,照理说,她应该开心才对啊?

怎么突然就变了个人一般?

放空地脱了个精光,连门没锁都没发现。就在这时,卫生间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等他回应,对方先失礼地直接打开门。

看到来人竟是蔡云深,于岳望吓得灵魂都出窍——

好在双手没背叛他,条件反射地抓过衣服帮他挡自己。

手忙脚乱:“你、你怎么能直接进来?!”

“我敲了门的,”穿黑色T恤、把长发梳成高马尾的“蔡云深”异常平静,声调比平时低沉,连目光都不带移开,直直盯着他:“之前在残梦买的书呢?”

“在你房间书架上啊?”于岳望狼狈,“还有,你、转过去!”

女人嘁了一声,缓慢转身,声色依然平淡——

“我说的不是《盛夏的果实》,而是《香水》。”

于岳望抓狂地穿裤子:“都跟你说那本家里有了!”

“你确定,你是跟我说的?”

听到这句话,终于穿戴好的于岳望怔住。

见他半天没回应,女人催促:“别发呆好吗?歌不让我放,书总能让我看吧?”说着不耐烦地回头,“你知道的,我赶时间!”

于岳望皱眉头。

带着女人进自己卧室,把《香水》找给她。转头就见她四处打量,一点不见外,还嫌弃:

“你房间可真乱啊!”

接过书,女人才满意:“行了,你洗澡去吧!”见他一脸担忧,又补充,“放心,我在客厅里看,要是蔡云深醒过来,我就把书丢一旁。她问起,你就说是你扔的。”

后路找好了,于岳望却还是没法“放心”。

最终又跟去客厅。

想再唠叨几句,先见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直挠胳膊。见他过来,跟他抱怨——

“看吧!我就说会发荨麻疹!”

说着朝他抬手:

刚才还平滑雪白的肌肤上,此刻凸起一条条鱼鳞状的红包。

“一换季就这个鬼样子。”女人烦恼,问于岳望,“过敏药呢?可别跟我说你没买。”

“……买是买了。”

“算你靠得住,先带我去吃药!”女人火急火燎——

“快点啊,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