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岳望从不缺歪歪道理:“我只是降低解释成本,碰到一个人就在问,烦死了。”
蔡云深:“要烦也是我烦好不好?!”
“云深姐!”正说话,远处传来福娃的声音。蔡云深一看,是他带队的童子军回来了。
一同进门的还有另外两人:
一个是刚从外边送鸡回来的光头员工;
另一个竟是洪运连,脸上跟于岳望一样脏,耳朵上还别根烟。
这人自来熟,学着福娃称呼她“云深姐”,还殷勤地告诉她,他和老大是去枇杷村修了东西来。说完嗅鼻子:
“好香啊,这是水煮肉片还是水煮鱼?”
“水煮鱼!”
蔡云深说着招呼所有人:“快去厨房洗手,然后休息一下吃饭!”
等大家入座,又去后厨,被金雨虹推出来:
“你明明是客人,却帮了一下午的忙!还有两个菜马上好,你也去休息!”
蔡云深这才出来。在小唐的空位旁坐下来,先注意到洪运连那边游戏声大作。
“我靠,第1276关?你疯啦?”光头在旁边看边吐槽。
“这算什么,”洪运连说,“我电脑上对局数9万8!”
光头不解了:“泡泡龙就这么好玩?”
洪运连:“好玩!中学那阵,为了这个我能熬夜!”
今天一路跟着福娃他们去摘梨那个小男孩闻言,问洪运连:
“难道是那个三个泡泡颜色一样,就能消掉的游戏?”
“对啊对啊!”洪运连开心,“小宝,你也喜欢玩?”
“我不玩,但我小时候见我姐姐玩过!”
这句一出,饭桌沉默了。
理由蔡云深知道:
这孩子叫王家宝,是杨婆婆的孙子。他的姐姐,自然就是那个已经死掉的孙女。
赶紧打岔,顺着洪运连的话说自己中学时,也曾偷偷熬过夜——
“但我不是玩游戏,而是把随身听带上床听。”
年纪小的小唐和丁聪聪异口同声:“什么是随身听?”说完面面相觑,又避开彼此视线,都有点不好意思那样。
蔡云深竟不知从何说起:“就是一种听歌的机器?”解释完,她继续回忆,“反正那时候,我最喜欢的那档节目是在每晚十一点开始,零点结束。”
福娃好奇:“午夜节目,灵异类?还是情感类?”
蔡云深:“都不是,是热线点歌。”
小唐又想问,但不好意思开口,丁聪聪又来:
“什么是热线点歌?”
看着三十来岁的光头告诉他:“就是打电话去电台,点自己喜欢的歌!”说着感叹,“真怀念啊,电台热线我小时候也打过,一次没成功!”
蔡云深笑:“我也是!后来改成短信点歌,我才有且仅有一次,被主持人选中。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点的是孙燕姿的歌!”
终于有一个关于旧时代的知识点是丁聪聪知道的:
“孙燕姿?”他问小宝,“不就是你家墙上挂的那个?”
小宝直点头,开心地告诉大人们:“我姐姐也喜欢孙燕姿!”
“谁不喜欢呢?当年她可太红了,”光头回忆,“什么点歌台,音乐榜,都播孙燕姿!”说着感慨,“那时候出个流行歌,电视上的节目会很认真地介绍来着。可惜现在没那种节目看了,歌也是乱听。”
说到“歌乱听”,福娃看向正玩游戏的某人:
“洪哥,你都加了些什么歌在望哥的收藏里?昨天在车上放出来,他当场骂人!”
洪运连听完大笑:“真的假的?”说着还调侃,“看我对我徒弟多好?就他那些歌单,我白天开车都能睡着!”
蔡云深闻言好奇:“你说于岳望是你徒弟?”
“是啊,”洪运连拍胸脯,“他的维修技术都是跟我学的!”
“那你叫他老大?”
“他是他家大哥嘛,”说到这,洪运连突然想到——
“等等,我也是我家大哥啊!下次让他也叫我老大!这也不矛盾,毕竟有时他是我爸,有时我是他爹!”
还要夸夸其谈,被福娃咳一声提示。是于岳望端菜来。
洪运连赶紧闭嘴,继续玩他的游戏。
很快,菜上齐:
今晚一桌都是农家味道,鸡鱼现杀,野菜现摘,胜在一个鲜字。
一桌人这半天各有各的忙,都又饿又累,吃起饭来如风卷残云。
饭到中场,蔡云深给于岳望使眼色。两人一同起身离开,再出现时,带着蛋糕来。
随后点蜡烛,一桌人给小唐唱生日歌,她完全呆住。
歌唱完,大家催她许愿。小唐却说不用许了。因为她生日早过去,而且她当时许的三个愿望有一个已经实现,就是来飞燕山。
“真想不到,来我们这小山坡还能成愿望?”金雨虹奇道。
“可不是,”洪运连也说,“这地方偏,江安本地人都不一定知道,也不是什么打卡点。”
越看小唐越亲切的杨婆婆也关心:“你是滨城人,怎么会听说飞燕山的呢?”
这一问令小唐心情复杂,只答:“从一个朋友那听说的……”
“那我估计你那朋友也是江安人!”洪运连道,“甚至很有可能就住在天心!”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
蔡云深一看,发现是丁聪聪撞了旁边的光头,令他一个没端稳,瓷碗落地。
被包括小唐在内的所有人注视着,丁聪聪更慌乱,躲桌下捡碎片,结果把手割破。
光头见状,忙拉着丁聪聪去包扎。金雨虹过来收拾残局。
而小唐,则若有所思地看着离开的人。
默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蔡云深根本藏不了神色,正在担忧,就在桌下被人踢一脚——
一转头,发现于岳望正给她打眼色。仿佛是要她,冷静点,别暴露。
蔡云深埋头咬蛋糕。
饭吃完。
大家准备开车往山上走,去福娃推荐的地点看日落。然而于岳望那辆老爷车可驮不下这么多人。
于是,三蹦子再度登场。
本来洪运连说他垫后。光头手里还有点工作,等他忙完,两个人开三蹦子上来。
然而还没上车,蔡云深的手机先作响。
看到来电人,她又惊又喜——
“莎姐!”
“云深。”前同事魏莎的声音听上去还是那般温暖,“回家一切好吗?”女人关心她。
“好啊,”蔡云深透过墨镜看黄昏中的远山——
“我今天,在某座荒山上喂了一下午的鸡。”
电话那边果然传来笑声,蔡云深也跟着笑:
“我不是打广告,但这家的山地鸡是真的好吃!从小吃益生菌长大!”
玩笑开完,她才问——
“你呢,莎姐,最近还好吗?”
“老样子,”魏莎说,“新来的助理到现在都还需要磨合,总让我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你啊,有让人依赖的魔力。要不是你身体要调养,我才不管公司,自费也要留你当助理!”
又告诉她,“雯雯也是,常说想你……倒不是说新助理不好,只是我们更喜欢你。”
雯雯是魏莎的女儿。蔡云深就是去小学校接送她,才结识了杜保行。
一想起那个惨死的中年男人,她的心又陷入阴影。
听她不吭声,魏莎仿佛知道她想什么。
“云深,今天的热搜你看了吗?关于杜保行的。”
听到这个名字,蔡云深僵在原地,“我没注意。”
这是真的。离开滨城以来,她就和自己曾经忙碌的日常脱钩了,也因此告别纷扰的世事。
所以,魏莎接下来的话才令她那么震惊:
“那就是个恶魔啊,”女人竟然说,“活该他被杀。”
蔡云深的脑海一霎空白。
大部队就要出发,大家喊她名字,她却无心再顾及。
跟魏莎说稍等下,蔡云深去找洪运连,让他先走,换她留下。
人安排好,她便先离开,朝着清静处疾步——
“莎姐,你继续。”
*
对今年28岁的杜毅而言,比起私底下动不动打人的父亲杜保行,将他视如己出的后妈和可爱的继妹,反而给他更多家的感觉。
妹妹被带进这个重组家庭时,她才2岁。他看着这个小小的婴孩一天天长大,与她感情甚笃。
今年三月,杜毅退伍回家。对于未来,他原本有很多规划。
却撞见自己的亲生父亲侵害小妹。
“妻子病逝后,杜保行就一直那么做……那个孩子,杜毅的妹妹,今年也才16岁……”魏莎说。
在愤怒中,杜毅失手杀人。反应过来后趁夜雨处理了尸体,把妹妹送回继母的故乡南城。自己踏上逃亡路。
被捕以来,在一片对他弑父的讨伐声中,杜毅始终不谈杀人动机。
最终是妹妹不顾家人劝阻,对警方说明了真相。
事件突然反转,舆论随之哗然。
就在这时,滨城警方公布了另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早在杜保行的尸体发现不久,警方通过DNA比对,就已经确定他跟好几桩奸杀悬案有关——
最早的犯案,可以追溯到1999年。
……
“云深,你知道我看新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吗?”电话那头的魏莎说,“我想多亏天有眼。这样的畜生,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足为惜!我一想到雯雯还去他那买过东西、跟他说过话……我就全身发抖。”
“小卖部虽然关了,但雯雯每次走过那里,还是会害怕……所以今早,看到杜保行这些事,再联想雯雯的反应,我当即就去问她在小卖部,有没有发生过不好的事?幸好她回答我说,没有。她说每次去,都有你陪着她、保护她。你知道我听到这个的时候,有多感激你吗?”
“我知道,你一直因为没接杜保行最后那通电话而愧疚。但就像我以前跟你说的那样,这根本不值得你挂怀!即使杜保行不是这样一个罪该万死的人,他的死跟你依然没有一点关系!现在回看,我更庆幸,庆幸你那天没接电话,不然说不定连你也陷入危险!……”
蔡云深还在震骇中说不出话。
那样一个人,看上去与普通人无异,那么平凡。
“云深?”
“抱歉莎姐……”回过神来,蔡云深第一时间关心,“这件事雯雯也知道了?她还好吗?”杜保行被杀一事公布之后,雯雯的状态就一直不好。
“我刚才告诉她了,”魏莎答,“比起从其他途径听说,不如由我来传达。她的反应比我想象中平静。”
女人说到这,再次感激她:“谢谢你当时建议我让雯雯转学。现在这新闻出来,家长群都疯了……幸好我们在暑假前就完成了手续……”魏莎说着告诉她,“我刚把雯雯送去她姨妈那,明天她和表妹会去近郊度假散散心。等她回来,我们开开视频好吗?她想跟你说说话。”
蔡云深心绪万千,“好。”
之后魏莎沉默片刻,再艰难还是跟她开口:“……赵宇最近来找过我。问有关你的事情。看起来,你没有告诉他你的新手机号?”
没有。就连回江安这件事也没有告诉他。
魏莎闻言明白了。“你还拉黑了他的微信?”
蔡云深:“嗯。”
“……云深,”魏莎告诉她,“他跟那个实习生,最终也没在一起。他说他想找你谈谈……我,要不要把你的电话告诉他?”
蔡云深想也不想:“不要,莎姐!”她央求,“也求你不要告诉他我去了哪!”
“……好吧,其实你……”说到一半又放弃,“算了,不提那些有的没的。你好好休息,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
这通电话结束,蔡云深的心难以平宁。
思绪正放空,有人叫她。竟是小唐等在凉亭。
她为什么没跟大部队走?
——看日落都不积极,一定有问题。
“云深姐姐,你今天……好像整个人都很悠闲。”刚落座,少女就这么对她说。
这话真奇怪,“来山上玩,悠闲不是很正常吗?”蔡云深问。
“可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小唐低着头说出她的观察,“自从你答应帮我,你一直都很热心。时不时就给我发信息、打电话,告诉我新进展,或是你的新猜测……但是,昨晚你跟于叔叔分开行动后,就再没联系过我……直到现在。”
蔡云深不禁再次感慨起小唐的细腻。然而紧接着,她就听小唐问:
“昨天晚上,你真的中暑了吗?”
见她迟疑,小唐以为自己猜得不错,“事实上,那只是为了支开我和福娃的借口,对吗?因为我们在,你跟于叔叔不方便追查其他线索……”少女敏锐地指出,“今天上山后也是,你们两个一直在一起,还互相使眼色……每次我叫你,你就一副心事重重、不知该怎么面对我的样子。”
说到这,小唐直接问她——
“你们已经查出谁是暗黑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