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当晕车的蔡云深在飞燕山上的林区落地,面对一大群喧嚷滔天、身强体健的跑山鸡朝她奔来,她的内心是崩溃的。
同时崩溃的还有小唐,此刻正在树林里一边躲避一边抱怨。
福娃听不了一点:“是你要上飞燕山打卡的,现在陪你来了,又喊着后悔?”
“我怎么知道会是这样?”小唐苦脸,“这里究竟哪一点像落霞峰?遍地都是鸡,和鸡屎!”
“那怎么了?”随手捞起一只送小唐面前,“你看这鸡,金黄的嘴,鲜红的冠,多可爱!”
“你对可爱有什么误解!”小唐避之不及,“快拿开!”
福娃追着少女,也不知是天真散漫还是爱捉弄人:“别怕嘛,”他喊,“你先抱抱试试?感情增进后你一定会改变想法!”
……
蔡云深忍着眩晕独自往凉亭去,刚瘫下来,就见远处林中,福娃正抓着一只鸡追着小唐跑,所到之处鸡飞鸡跳,不禁感慨青年人,体力真好。
而她呢,脸色煞白,此刻胃里翻江倒海,甚至令她升起人难受时都会飘过的念头:
她该不会就这么去了吧?
突然就想起在杂物间看到的旧书信。她跟人写——
“总觉得自己活不过27岁。”
……行了。
没有谁因为晕车就死掉的。
刚自嘲完,一个人来找她——
是暗黑事件的男主角丁聪聪。他一脸小大人的神情,拿了一顶草帽和一个梨来:
“吃梨吗,蔡阿姨?”男孩问她,“听说你晕车了,不舒服。”
蔡云深忍着恶心说,“谢谢。放旁边吧,我待会儿吃。”
见她面无血色,丁聪聪劝诫:“实在不想吃就扔给鸡。把草帽戴上,防晒。”
这小弟,收得多懂事。
丁聪聪还能做得更好:
他摸出一瓶驱蚊水。
“差点忘了,还说让我喷这个!”是谁说的,又不讲,只关心,“那个生日蛋糕是你买的?”
蔡云深动也不动:“对啊。”
昨天晚上,从于岳望那知道小唐想上山看日落,她就为少女订了个生日蛋糕,因为想给她弥补,过一个能在飞燕山上看日落的生日。
问聪聪:“蛋糕帮我放冰箱了吗?”
“放了……不过,谁过生日啊?”
已经被开了天眼的蔡云深心想,绝了,这种秘密到嘴边却必须瞒着当事人的感觉。
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自然:
“就那个跟我们一起来的小妹妹……不对,人家大你两岁,你该叫她小唐姐姐,”她说,“对了,你记得叮嘱他们,先不要告诉小唐蛋糕的事。”
“放心吧,阿望叔叔早打点好了。”
丁聪聪说着把驱蚊水放一旁,目光投向远方的树林。
“她好像是外省人,是你朋友?”问的是小唐。
蔡云深:“嗯。她是滨城人。”
“你是大人,她还是个高中生……你们怎么会认识?”
“……我们喜欢同一个歌手。”这倒不是谎话。
“喜欢谁啊?”
“泰川。”
听到这个名字,丁聪聪的神色更动摇,心事重重地起身。
蔡云深看着他离开。
小唐说,她的照片暗黑看过。
……真煎熬。
既害怕丁聪聪认出来,又担心他认不出来;
既想现在就去告诉小唐真相,又觉得应该再等等。
不自觉又开始为小朋友们操心,直到看到远处,丁聪聪最终走向于岳望。
看到男人的瞬间,蔡云深悬着的心顷刻落地。
是啊,天塌下来,有她这队友顶着。
至于她自己,还是先把晕车这关过了再算吧。
蔡云深戴上草帽在长椅上躺下。
飞燕山气温比江安城低,昨夜又酣畅地下了雨。今日微风习习、清新怡人。
鸡鸣虽吵,却有绿林碧空、青山秀水。
在这样的桃源里,蔡云深舒服地打了个盹。直到听人喊西瓜切好了,她才一觉梦醒。
没过一会儿,有人端着瓜往凉亭来。
在墨镜的遮掩下,蔡云深偷偷观察,发现来的是于岳望。
男人到她面前,先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确认还没醒,才轻声轻脚把瓜和梨都拿远点。
刚过来拿着驱蚊水,想帮她把周围再喷一圈,蔡云深就猛坐起来,原地化身伟大女巫,手握虚有的魔杖指向男人——
“阿瓦达啃大瓜!”
本想吓他一跳。对方的表情却没有任何起伏。身体倒是配合,做出被击中后身亡的动作。
死了整整五秒才复活:
“你醒了?”
“嗯!”
“正好,”于岳望把西瓜递给她,“快来啃大瓜。”
蔡云深笑着取下草帽。
“这山上蚊子很猛的,你也真敢睡。”刚接过西瓜,就听于岳望说。
冰凉的西瓜落肚,加上又睡了那么一阵,蔡云深终于满血复活,有力气跟男人斗智斗勇:
“真是个怪人。”说他。
“?我怎么就怪了?”
费时费力接各种鸡毛蒜皮的委托,就为了讨要人情;讨到又随手乱用——
昨天晚上,于岳望要求跟她兑换人情,提出的要求竟然是,希望她暂时不要去找新工作,先养好身体。
她蔡云深工作与否,跟他这个房东有什么关系?
而且等她沉睡,就算他不开口求,她也没办法再跳起来找新工作——
这人情,要了等于不要。
回想完这些,她跟眼前人说:“把我蔡云深的人情浪费在小事上,将来你一定后悔!”
“怎么是小事了?”他倒振振有词,“许叔叔最近一直因为你的健康问题在我面前唠叨,把我耳朵都念麻。”
房子不隔音,蔡云深多少听到些。但她还想知道有什么是她漏掉的:
“我爸都唠叨些什么?”
“他说你因为当助理工作太累、压力太大,时不时会晕倒。现阶段好不容易辞了职,应该在家调养,或者去医院做个检查,而不是立马找新工作。”
蔡云深想,这或许是许江的心声:
一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睡着的人,还找什么工作?发疯吗?
他还把这些念给无关的于岳望听,或许是为了做铺垫?
这样,要是哪天她正式犯病,于岳望也好丝滑地接受一切,不会有太多疑问。
想到这里,蔡云深也继续给房东“做铺垫”:
“我最近确实亚健康,最糟的时候,上着班也突然睡着。醒来后不知自己在哪里,到了夜晚又失眠……”
“所以我才说不是小事啊。”
“但说到底这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蔡云深直接问,“对你没有任何益处的人情,兑现来做什么?”——你明明最怕麻烦。
“因为怕麻烦,”这家伙下一句居然就是,“你信不信,要是你出什么问题,许叔叔一定让我帮忙收烂摊子。”
蔡云深刚想反驳,就听于岳望抱怨:“别的不说,光是最近搞卫生就让我很烦。你知不知道,家里现在到处都是你的长头发……要是你不听许叔叔的好好休息,等你30岁,一定会秃顶!”
什么啊!
“我才不会秃顶!30岁不会,到50也不会!以后我会把头发扎起来!公区卫生我会做!等身体恢复,我就立刻搬走!”
于岳望想都不想:“那最好,”顺便打广告,“要搬家,找我们鸿运通。新家有什么需要的我都可以做,水电,门窗,安装监控……”
蔡云深:“免费吗?”
“不免费。但是对你,打骨折。”
蔡云深莞尔。
真神奇。
自己活不过27岁,她脑中总是有声音这么告诉她。但是眼下,她却在掷地有声地跟一个最近刚认识的男人保证,她到50岁都不会秃顶。
就好像她一定会活到那个时候,顺其自然,且头发浓密。
蔡云深笑着咬一口西瓜。
回想起来,刚到701那天,她究竟为什么会害怕身边这个人啊?
现在别说害怕,看到于岳望,她甚至觉得有些亲切——
总觉得他和周遭的景物融为一体。
景物不会引发感情震动,于岳望也不会。他像是自然生长在她世界中的某个存在,十分合理。
对了,就像背景板。认识于岳望多少天,他的样子,要她在脑中重绘,她都还是没办法描摹得很清楚。
说到底,谁会在乎一个彻底融入环境、可有可无的存在?
对她而言,于岳望是一滩死水,是菜市场摊位上随意摆放的白菜或萝卜,是没有氧气、摩擦力的外太空——
她从其间经过,不会擦出任何花火。
但是,在梦里。
梦中的于岳望是强烈的、阴翳的,跟她眼前这个完全不同。
蔡云深不禁侧目悄悄观察起旁边人。在墨镜里,他也变成深色,望着山景,望着远方。
突然就升起微妙的错觉——
总觉得他下一句,就会像梦里那样,叫出她名字。
然而并没有。
接下来,男人只是一边啃瓜,一边臭不要脸:
“别再一直盯着我看了,”他说,“不然,我会轻信别人说的话。”
“?别人说什么了?”
“说我侧脸像吴彦祖。”
蔡云深差点喷瓜。
看着男人的胡渣和乱发,她深感震惊:“究竟是什么罪人,对你撒下如此弥天大谎?”
“洪运连。”说着跟她补充,“就是昨晚音像店里那小子。”
“我知道,”蔡云深直言,“他还说你中看不中用呢。”
这下换于岳望喷瓜。
“你……除了抓细节很厉害之外,听墙角也是特技吗?”
“抱歉,”蔡云深笑得很大声,“但我听力就是很好,而且听了就忘不了!”
于岳望没回话。
不仅如此,明明刚才还有生动的笑意,转眼之间,他的神色又变得空洞。
蔡云深歪头观察:“于岳望,”她一边研究一边问,“你现在心情是好的吗?”
对此,男人无法否认:“嗯。”
“那为什么是这样?”蔡云深做一个鬼脸,学他的苦大仇深,“一副惨不兮兮、有苦难言的样子,就跟谁欠了你血债。”
“血什么债?你是不是还在晕车?”于岳望却说她,“要不就是还没睡醒?”
“并没有!”蔡云深答,“本人现在状态不知道多好!”
还要探问,于岳望手机响。
“阿望!”语音接通,是丁聪聪他妈金雨虹,“你这会儿有空没,来培育室帮我们看下那个新进的益生菌!”
于岳望一边答应,一边给蔡云深打手势,让她把瓜皮倒自己碗里。
通话结束,他又把驱蚊水、梨和草帽一并拿好。等蔡云深啃完西瓜,接过她的果盘叠一起。
蔡云深空着手跟上于岳望。去放完东西也不休息,跟着他去了所谓的培育室。
还没进去,先听到叽喳声。
门推开,成堆小毛球金灿灿、毛茸茸,全都摇头晃脑在网格里。
被萌得心都快融化,就在这时听于岳望跟她指点江山:
“这些,全都是干锅鸡的预备役,”男人告诉她,“未来的天下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