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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既视感

于岳望想找什么歌,蔡云深不知道。但她确实喜欢这里:

可以听音乐,喝咖啡,或者跟谁聊聊天。还有新旧掺杂的书可取阅。

是咖啡馆,唱片店,或者书吧……很难定义。

还是像于岳望说的那样,叫它“音像店”吧。

完全被吸引,危机感便抛脑后。以至于男人突然过来,说要去附近药房卖个药,让她自己先逛着,她也没觉得有问题。

于岳望离后,蔡云深一个人徜徉在唱片区,一边走、一边看。

有生之年,要是能和山风见面,那么希望是这种地方,听他跟她说这家店哪些音乐他喜欢,哪些实在不行;哪些风格近似,沧海遗珠,值得去听听看;如果适合,也该拉进歌单……

刚想到这,就看到一张很眼熟、但她没听过的专辑:

天色是紫罗兰,一对情人闲适地坐在海滩。

发着呆,乐声停止。短发女人将唱片换了一面。

接下来这首她就听过——

《Fly Me To The Moon》。

在熟悉的乐声中,蔡云深只觉自己脚步都轻快。好像乘着这旋律走下去,就能步向夜空。

要去月球上,像是跟谁有约定。为了赴约不惜一切的感觉令人血液沸腾,仿佛千万只蝴蝶同时振翅。空气中有玫瑰的香气,她的长发被吹起,微微仰头,便听到风。

乘着这旋律,蔡云深步至小径尽头。

就在这时,那个无端出现在她梦中的人便回到店里。带着雨的气息,他走向吧台。

目光不自觉跟随,才发现吧台后的唱片墙上,赫然放着《蔷薇山谷》。

蔡云深讶异地看着男人和唱片。

乐曲还在继续,就像她的心弦漾出余音。就当是她一厢情愿吧,她看着于岳望的背影想。

在这首歌结束之前,只有她可见的月球,也可容他驻足。

然后,音乐停止,回到现实,

夏日晚上,一个雨夜。

短发女人取下唱片帮于岳望装上,一边收理一边质疑:

“其实,阿波罗登月到底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一旁的洪运连毫不怀疑,“我读书少都记得,小时候学过,”说着还冲这边眨眼,“飞我去月亮,代表科技与浪漫,对吧?”

蔡云深听着好笑,心想亏她知道他说的是歌名。但看旁边的于岳望,却没有半点要睬男人玩笑的意思,只是绷着个脸把小说递出去:

“这本帮我一起算。”

真是半点风情也不解。

这种人,除了《香水》外还对什么书感兴趣?

好奇地上前探看,就见封面写着《盛夏的果实》

走出音像店,外面还在下雨。意犹未尽地回头,发现店名竟是:

“残梦音像”。

再看开在它旁边、已经闭门的小店,这个招牌她就见过了,“鸿运通”。

无关的碎片骤然串联,蔡云深正觉惊讶,黑色的伞檐就在这时倾覆过来遮蔽她的视线。

“走吧。”撑伞的男人说。

雨还在下,但不是疾风骤雨,而是丝丝点点。这总令她逃避、讨厌的雨天,今夜如此温柔。

细雨飘落,路灯照亮地上的积水。水里是影影绰绰的颠倒世界。步履轻踏,那个世界便如烟雾般湮灭了。

蔡云深踩着雨,走进梦。

“既视感”这个词,好像是舶来品。说的是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还爱用“前世”、“缘分”一类的词来当注脚。

这个连雨都变得奇异的夜晚,总让她泛起这样的感受。仿佛戏中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故事里,有些环节明明隐去了,剧情却还在继续。

一张专辑,一首老歌,一个她未曾晤面、却很熟悉的人,一本小说,名叫《盛夏的果实》……

问于岳望那小说讲什么的?他答讲查案子,凶杀案。

提及小说,男人又突兀地请求,说这书他在网上已经追完,买实体版只是收藏。回去后他想把书放书房的书架上,可以吗?

可以啊,蔡云深答。

“你想看的话也可以看。”

蔡云深敬谢不敏:“我这个人不看小说的。”

不仅是小说,还写凶杀……

根本是她绝对不会触碰的领域。

但是在来的路上,这样的她,却给于岳望放了一首同名歌曲。仿佛在冥冥之中,她就是知道,这本书注定会跟她在这个迷离的雨夜相遇。

谁能证明此刻偶然发生的异动,不是一场来自多年前的余震。结局早在开始的刹那就定好,结局就是开始。过去就是现在。带人往返的只是时间波动。但是,时间不会说话。

时间不会告诉她。

时间推着她上车。坐上副驾那一刹,蔡云深蓦地捉住某个既视感的正体——

DJ串烧……洪运连?

还有福娃那句,骂通仔是人工智障,“小心古墓姐听到追杀你!”

把在面包车上听到的名字,跟刚才二人连上线后,蔡云深不禁想,如果其他既视感也像这样呢?是她曾造访、曾听过、曾经十分明白的某些琐碎,只是现在一时记不起?

刚想到这,一阵尖锐的头疼袭击她。

揉着痛处盯雨湿的车窗,突然发现外面模糊的街景越来越熟悉——

这不是天心附近?

后知后觉一看智能屏上的时间,才讶异地发现:

她居然睡了四个多小时!

蔡云深整个人怔住。

今天是四小时,以后呢?十年前发病时,她也像这样吗?是一点一点,变得越来越严重的?

试着回忆过去,那里却只有空白——

时间随心所欲,自顾自往返,只把她一个人留在原地。

……不行。

就是因为要睡过去了,现在清醒的每一刻才更珍贵!

趁着还没掉线,蔡云深觉得有些事她需要立刻搞清楚。

叫出身旁人的名字,没想到对方跟她异口同声——

“于岳望!”

“蔡云深,……”

发现她也有话想讲,于岳望礼让:“你先讲。”

蔡云深定定神,第一问就是她刚才就注意到的破绽:

“你说,你送我去过医院?”她问男人。

“是啊,”于岳望的表情极不自然,“怎么了?”

“那有什么药是在医院买不到,非要出来了,在音像店附近买?”

“……过敏药,”开车的人答,看也不看她,“医院不是买不到,是我当时一心留意你,便没顾上给自己买。”

也就是说,“你过敏了?”

本想刨根问到底,确定男人是不是真的生病。没想到他答:

“目前还没有。”

这什么答案?

感觉到蔡云深明显的疑问视线,于岳望只得继续跟她解释:

“我有季节性荨麻疹,一转季就容易犯。家里药用完了,本想买点备着,但一直忘……幸好今天记起来。……这都八月末了。”

只是这样?

蔡云深干脆直接问她最关心的:

“那么今天在写字楼,我掉队的时候,你和小唐他们有没有发现关于暗黑的新线索?”

“没有。”

“你真的这么想?”

于岳望闻言,从后视镜暼她一眼,仿佛不明白她的意思。

蔡云深:“我是问你,于岳望,真的认为那座写字楼里不会有线索、跟暗黑没关系?”

这下,男人不说话了。蔡云深继续:

“下午,我们到会安大厦,在地下停车场停车。出来你就让我们带上伞——好像很清楚那里没办法从地下直接上楼,需要出来绕道去入口,会淋到雨。”

“进去之后,你又没跟我们一起行动。可我们离开时,前台还专门给我们指路,因为她下意识认为,第一次来大厦的人都不太能找到那个电梯。但你却轻车熟路地找到。”

蔡云深一股脑说出自己的怀疑——

“你分明就知道暗黑的工作地就在会安大厦,而且以前就去过那!你甚至连那家投资公司跑路都清楚,知道我们去了也是扑空,才会帮我们定位楼层!你主动送我们去,不是为了帮我们,而是为了防止我们找到更多线索!因为你根本就认识暗黑,想包庇他!”

这结论一抛出,车内安静两秒。

“……你说得没错,”被将军的于岳望居然直接认了,“关于暗黑,我确实有场外信息。但我没想过包庇他。”

“那你为什么不分享线索?”蔡云深一下就来了火,“看着我们三个干着急,你很有乐趣?”

于岳望居然说:“是你不愿意相信我。”

没想到被这么控诉,蔡云深说实话:

“是,我一开始是不相信你,但你想想,我根本就不了解你和福娃!小唐是未成年、外地人、女孩子,我在不能确保她安全的情况下,又不确定福娃是不是暗黑,怎么可能把她交给你?”

说到这,她也终于理清自己为什么满心别扭,不吐不快:

“你不也一样不相信我?你不满意我是个外行,却要介入你的委托;你不满意我只是去调查,也能中途晕倒、碍手碍脚;你对我事事有隐瞒,因为你觉得我麻烦!”越说越生气——

“赚不到人情,你就袖手旁观,根本没想过小唐和福娃多着急!于岳望,乐于助人不是病,是美德!”

在为自己辩解前,于岳望竟然先长叹一声:

“蔡云深……首先,对你不满意是不可能的,”他说,“相反,我觉得你观察细致、推断力强。你没有任何场外信息,却仅凭一张照片就找去了对的地方,还因为我的行动发现我去过那里……不仅如此,你还很照顾小唐,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说到这男人真诚——

“你说得对,乐于助人不是病,是美德。”

蔡云深向来吃软不吃硬。这话一出,她一下觉得自己是不是误会了别人、小题大作了。

等等,不能被这家伙绕进去!

“说得好听,那你为什么对我隐瞒?”

“我没想隐瞒的,”于岳望却道,“从一开始我就跟你说,借一步说话。”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但她当时怎么说来着?——“这件事,跟于岳望又没关系。”

“今天早上我也想说的,但没成功。但我听说你要去茶馆,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加入你们。”

蔡云深这才明白:确实,他早上鬼鬼祟祟找过她,许江出现,他就逃了;

后来不再提这事,原来是因为他听到她说要去天心茶馆——

反正他人会在那,就守株待兔。

终于理清楚,就听男人嘟囔:“小唐就算了,福娃你昨天明明是拒绝的,怎么今天也跟着你?……”

为什么突然提到福娃?

“于岳望,你什么意思?”

*

许江听到小狗叫,从客厅往窗外看。果然是小虎听出了主人的车回来,而露娜则是帮腔。

路灯的灯洒在前窗,照亮他那说了会早点回家、却到这时才出现的女儿。

一颗心终于放下来,许江跑去提前打开门。

然而等了好久,都不见人出现。回客厅一看,他们居然还在车上,在谈些什么。

神情复杂地看了一阵,最终,许江去关大门、回卧室。

蔡云深拉住松开安全带准备离开的人:

“你先别走!在这把话说清楚,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全部讲出来!”

于岳望:“都到这了,回家说啊……”

“不能回家!”蔡云深否决,“就白宫那隔音,被我爸听到怎么办?”

于岳望反应过来,接受提议:“好,在这说。你先放手。”

蔡云深这才松手,给自己解安全带:“说吧,你要怎样才肯告诉我?”

看于岳望的反应,她这是终于问到了点上。

“当我的委托人,然后欠我一份人情。”果然,男人图穷匕见。

蔡云深:“你一个法外狂徒,还敢问我要人情?”

于岳望懵了:“什么法外狂徒。”

见他无辜良家子的样,蔡云深一下忘了“怕”字怎么写:

“有些人,表面上接什么便民委托,背地里却……”

于岳望:“却怎么?”

好歹记起眼前人黑老大的人设,蔡云深看看四周。

碰巧这时,刚从医院回来的刘阿姨和向叔叔在远处露头。

看到关心夫妇,蔡云深一下有了底气,背过手把车门打开。

确定自己随时能下车,她跟于岳望摊牌:

“今天在音像店,我都听到了!”

“?听到什么?”

蔡云深后路留满,却也只敢挑罪轻的讲——

“我听到那个叫洪运连的说,你们绑了人!”

“啊?”

把男人的疑问理解成三分不屑、七分嚣张,蔡云深正得发邪:

“我警告你,现在已经不在你地盘上,我随时能打110!”

“你打啊,”身边人不在意,“报假警可是违法的。”

已经完全理解蔡云深误会了什么的于岳望已然压不住嘴角。

蔡云深:“你还笑?!”

“我笑怎么了,”明知女人听错,还故意跟她绕,“硬要说,被绑受害者的其中一位你也见过,当时还啧啧称赞。”

“!我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你别胡扯!我才没见过被绑架的人!”

“谁说是人了?”于岳望提醒,“许叔叔干锅鸡天下一绝,这不是你夸的?”

干锅鸡?

所以被绑受害者是……鸡?!”

蔡云深打结的脑筋终于通泰:“那场子……”

于岳望再憋不住笑:“养鸡场。”

还有坐牢呢?帮派呢?那个最可怕“跟死人相处”,又是怎么回事?

想问于岳望,却先见他笑出眼泪。

这男人之前也笑,但笑得这么开怀,这是第一次。好像那些他背负的心事和苦楚都消散。

更奇怪的是,他笑起来居居然很普通,一点也不凶巴巴。

蔡云深发现,遇到于岳望的事情,她的本能好像总是会错判。

他怎么可能有多坏?

明明是个连三条腿的小狗都愿意养到老的人。

那她又究竟为什么,总是毫无道理地针对他?

对了,

都怪那个梦。

“想好没有?”在她梦里看上去既阴沉、又绝望的人,此刻一边抹笑出的泪花,一边问她。

蔡云深:“想好什么?”

“做我的委托人啊。”于岳望提议,“要不要用一点人情,来交换关于暗黑的真相?”

求之不得。她早就想以身试局,看看这家伙的委托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谓“人情”,又能要到什么地步。

蔡云深:“做就做,反正不会少块肉,”她一个要犯病的人,马上就要一无所有地睡去,光脚的还怕穿鞋的?“怎么做,签合同?”

于岳望倒爽快:“签什么合同?”直接进正题,“这个暗黑不仅我认识,你也认识,就是……”

“等等,”一听于岳望说暗黑她认识,蔡云深十拿九稳——

“其实,我早就怀疑一个人。不如我数321,然后我们对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