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岳望要找什么,蔡云深不清楚。但她确实喜欢这里:
可以听音乐,喝咖啡,或者跟谁聊聊天。还有新旧掺杂的书可取阅。
是咖啡馆,唱片店,或者书吧……很难定义。
还是像于岳望说的,就叫它“音像店”。
完全被吸引,危机感便抛诸脑后。以至于男人说,他要去附近药房卖个药,让她自己先逛着,她也觉得没问题。
蔡云深独自在唱片区,一边走、一边看。突然,一张专辑吸引住她目光:
封面是紫罗兰色天幕,一对情人坐在海岸。
看了好一阵,也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它,只是觉得面熟。
这时,店内的音乐换过一曲。接下来这支歌她再熟悉不过——
《Fly Me To The Moon》。
在悠扬的乐声中,蔡云深只觉自己连心跳都轻快。好像乘着这旋律走下去,就能步向夜空。
要去月球上,像是跟谁有约定。不顾一切也要奔赴约会的感受令人血液沸腾,仿佛千万只蝴蝶同时振翅。空气中有玫瑰的香气,她的长发被吹起。微微抬头,便听见风。
……
正走神,音像店门口的风铃声响起。
是于岳望进来,带着雨的气息。
他走向吧台。
目光不自觉跟随,这才发现吧台后的那面唱片墙上,最中间的位置,赫然摆放着《蔷薇山谷》。
蔡云深怔住。
乐曲还在继续,就像她的心弦漾出余音。就当是她一厢情愿吧,看着于岳望的背影,蔡云深想。
在这首歌结束之前,就让她放任自己的错觉蔓延,
认定是山风站在那里。
然后,音乐停止,回到现实,
夏日晚上,一个雨夜。
短发女人取下唱片帮于岳望装上,一边收理一边问他:
“其实,阿波罗登月到底是真是假?”
男人还没答话,一旁的洪运连抢答:“当然是真的!”他毫不怀疑,“我读书少都记得,小时候学过,”说着还冲这边眨眼,“飞我去月亮,代表科技与浪漫,对吧?”
这是什么天怒人怨的翻译?
亏她还能知道,洪运连说的是歌名。
但对洪运连的玩笑,于岳望没给半点反应,只是把小说递出去:
“这本帮我一起算。”
真是不解风情。
除了《香水》外,他还会对什么书感兴趣?
好奇地探看,就见那书的封面写着,“盛夏的果实”。
……
走出音像店,蔡云深意犹未尽地回头,发现店名竟是:
“残梦音像”。
再看开在它旁边、已经闭门的小店,也是她认识的,
“鸿运通”。
心中震然,黑色的伞檐就倾覆过来,断开她视线。
“走吧。”撑伞的男人说。
*
雨还在下。但已不是先前的疾风骤雨,而是丝丝点点。
总令她逃避的、烦厌的雨天,今夜却格外温柔。细雨飘落,路灯照亮地上的积水。水里是影影绰绰的颠倒世界。步履轻踏,那个世界便如烟雾般湮灭了。
蔡云深在男人黑色的伞檐下,踩着雨,踏入梦。
“既视感”这个词,好像是舶来品。说的是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还爱用“前世”、“缘分”一类的词来当注脚。
这个连雨都变得奇异的夜晚,总令她泛起这样的感受:
就好像一个戏中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故事里。
一张专辑,一首老歌,一个她从未晤面、却非常熟悉的人,一本小说,名叫《盛夏的果实》……
问于岳望,这本小说讲什么的?
他答查案子,凶杀案。
这么答完,男人又突兀地讲,这书他在网上已经追完,买实体版只是收藏。回去后想把书放她卧室的书架上,可以吗?
生怕她质疑什么,他又补充,说那里原本就是书房。
没有拒绝他的理由,蔡云深不过脑地点点头。
提议被接受,于岳望又说:“反正放你那,你要看也可以。”
蔡云深却拒绝,告诉于岳望——
“我这个人,不读小说的。”
小说外加凶杀,根本是她绝对不会碰触的领域。但几小时前,在来的路上,她确实给于岳望放了一首与之同名的歌曲。仿佛冥冥中,她就是知道,这本书,注定会在这个迷离的雨夜跟她重逢。
是的,重逢。蔡云深很确定不是初见,而是“再度相遇”。
谁能证明此刻偶然发生的异动,不是一场来自多年前的余震。结局早在开始的刹那就定好,结局就是开始。过去就是现在。带人往返的只是时间波动。但是,时间不会说话。
时间不会告诉她。
时间推着她上车。
坐上副驾那一刹,蔡云深突然捕捉到某个既视感的正体——
DJ串烧……洪运连?
把在面包车上听到的名字跟书店里见过的男人连上线后,她不禁想,如果其他既视感也像这样呢?是她曾造访、曾听过、曾经十分熟悉的某些琐碎,只是被她忘记了?
刚想到这,一阵尖锐的头疼就袭来。
蔡云深转头看雨湿的车窗。却在这时发现,外面的街景越来越熟悉——
这不是天心附近?
他们已经从城南开回来了?!
后知后觉,一看时间:
她居然睡了四个多小时!
蔡云深整个人怔住。
今天是四个小时,以后呢?九年前发病那时,她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试着回忆过去,那里却只有空白——
时间随心所欲,只把她一个人留在原地。
不行。
总觉得有些事不能再等,她要立刻搞清楚。
蔡云深叫出身旁人的名字,没想到对方跟她异口同声——
“于岳望!”
“蔡云深。”
发现她也有话要讲,男人让她,“你先说。”
想问的问题很多。就从她刚才就注意到的破绽开始:
“你之前说,你送我去过医院?”
听到这句,于岳望从后视镜暼她:“是啊,怎么了?”
蔡云深直接问:“有什么药是在医院没有的,非要到音像店附近买?”
“……过敏药。”开车的人回答她,“医院里是有,但需要我挂号啊,多麻烦。”
也就是说,“你过敏了?”
“……目前还没有。”
这叫什么答案?
感觉到蔡云深的疑问视线,于岳望只得继续解释:
“我有季节性荨麻疹,一转季就容易犯。”
只是这样?
蔡云深又问:“那么,今天在写字楼,我掉队的时候,你和小唐他们有没有发现什么关于暗黑的线索?”
男人的回答果然是:“没有。”
“你真的这么想?”
于岳望再次从后视镜看向她,仿佛不明白她的意思。
蔡云深:“我是问你,于岳望,真的认为那座写字楼不会有线索、跟暗黑没关系?”
这下,男人不说话了。
蔡云深继续:“今天下午,我们到会安大厦。去地下停车场停好车,你就让我们带上伞——好像很清楚那里没办法从地下直接上楼,需要上来绕道去入口,会淋到雨。”
“进大厦后,你没跟我们一起去前台,而是独自去了电梯门口等。可我们离开时,前台还专门指了路,因为她下意识认为,第一次来大厦的人都不太能找到那个电梯。但你却轻车熟路。”
蔡云深一股脑说出自己的怀疑——
“你分明就知道暗黑的工作地就在会安大厦,而且以前就去过那!你甚至有可能连那家投资公司跑路都清楚,知道我们去了也是扑空,才会帮我们定位楼层!你主动送我们去,不是为了帮我们,而是为了防止我们找到更多线索!因为你根本就认识暗黑,想包庇他!”
这结论一出,车内安静两秒。
“你说得没错,”然后,被将军的于岳望居然直接认了,“关于暗黑,我确实有场外信息。但我没想过包庇他。”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蔡云深一下来了火,“看着我们三个干着急,你很有乐趣?”
于岳望居然说:“是你不愿意相信我。”
没想到被这么控诉,蔡云深说实话:
“是,我一开始是不相信你,但你想想,我根本就不了解你和福娃!小唐是未成年、外地人、女孩子,我在不能确保她安全的情况下,又不确定福娃是不是暗黑,怎么可能把她交给你?”
说到这,她也终于理清自己为什么满心别扭,不吐不快:
“你不也一样不相信我?你不满意我是个外行,却要介入你的委托;你不满意我只是去调查,也能中途晕倒、碍手碍脚;你对我事事有隐瞒,因为你觉得我麻烦!”越说越生气——
“赚不到人情,你就袖手旁观,根本没想过小唐多煎熬!于岳望,乐于助人不是病,是美德!”
在为自己辩解前,于岳望竟然先长叹一声:
“蔡云深……”叫她名字时,他的语气听上去满是无奈,“首先,对你不满意是不可能的。在我看来,你观察细致、推断力强。没有任何场外信息,仅凭一张照片,就能找出铜墙街;还能发现我去过那。不仅如此,你还一直很照顾小唐。”
说到这里,男人真诚——
“你说得对,乐于助人不是病,是美德。”
蔡云深向来吃软不吃硬。这话一出,她一下觉得自己是不是误会了别人、小题大作了。
等等——
“说得好听,那你为什么对我隐瞒?”
“我没想隐瞒的,”于岳望却道,“从一开始我就跟你说,借一步说话。”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但她当时说什么来着?
——“这件事,跟于岳望又没关系。”
“今天早上我也想说的,”又听男人讲,“但你爸过来了……不过我听说你要去茶馆,就想着到那再说。”
确实,他早上鬼鬼祟祟找过她;
后来不提这事,原来是因为听到她说要去天心茶馆——
反正他也会去那,干脆守株待兔。
刚理清楚此间种种,就听于岳望嘟囔:
“小唐也就算了,福娃你昨天明明是拒绝的,怎么今天也让他跟着?真的头疼……”
头疼什么?
“于岳望,你什么意思?”
*
许江听到狗叫,从客厅往窗外看。果然是小虎听出了主人的车回来,露娜在帮腔。
路灯的光照亮前窗,映出他那说了会早点回家、却到这时才出现的女儿。
一颗心终于放下来,许江跑去提前打开门。
然而等了好久,都不见人上来。回客厅一看,两人居然还在车上,在谈些什么。
神情复杂地看了一阵,最终,许江关大门、回卧室。
……
蔡云深拉住松开安全带的人:
“你先别走!在这把话说清楚,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全部讲出来!”
于岳望:“都到这了,回家说啊……”
“不能回家!”蔡云深否决,“就白宫那隔音,被我爸听到怎么办?”
于岳望反应过来,接受提议:“好,在这说。你先放手。”
蔡云深这才松手,顺便给自己解安全带:“说吧,你要怎样才肯告诉我?”
看于岳望的反应,她这是终于问到了点上。
“当我的委托人,然后欠我一份人情。”果然,男人图穷匕见。
蔡云深:“你一个法外狂徒,还敢问我要人情?”
于岳望懵了:“什么法外狂徒?”
见他无辜的样子,蔡云深一下忘了“怕”字怎么写:
“有些人,表面上接什么便民委托,背地里却……”
于岳望:“却怎么?”
好歹记起眼前人黑老大的人设,蔡云深看看四周。
碰巧这时,刚从医院回来的刘阿姨和向叔叔在远处露头。
看到关心夫妇,她一下有了底气,背过手把车门打开。
确定自己随时能下车,蔡云深跟眼前人摊牌:
“今天在音像店,我都听到了!”
“?听到什么?”
蔡云深后路留满,却也只敢挑罪轻的讲——
“我听到那个叫洪运连的说,你们绑了人!”
“啊?”
把男人的疑问理解成三分不屑、七分嚣张,蔡云深正得发邪:
“我警告你,现在已经不在你地盘上,我随时能打110!”
“你打啊,”身边人不在意,“但是报假警可是违法的。”
到此,已经完全理解对方误会了什么的于岳望已然压不住嘴角。
蔡云深:“你还笑?!”
“我笑怎么了,”明知女人听错,还故意跟她绕,“硬要说,被绑受害者的其中一位你也见过,当时还啧啧称赞。”
“!我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你别胡扯!我才没见过被绑架的人!”
“谁说是人了?”于岳望提醒她,“许叔叔的干锅鸡天下一绝,这不是你夸的?”
干锅鸡?
所以被绑受害者是……鸡?!”
蔡云深打结的脑筋终于通泰:“所以场子是指……”
于岳望再憋不住笑:“养鸡场。”
还有坐牢呢?帮派呢?那个最可怕的“跟死人相处”,又是怎么回事?
想问于岳望,却先见他笑出眼泪。
这男人之前也笑,但笑得这么开怀,这是第一次。
好像那些他背负的心事和苦楚都消散。
更奇怪的是,他笑起来居然很普通,一点也不凶神恶煞。
蔡云深不得不承认:
只要是跟于岳望的相关的事,她的本能好像就不太准。
他怎么可能有多坏?
明明是个连三条腿的小狗都愿意养到老的人。
那她又是为什么,总是毫无道理地针对他?
对了,
都怪那个梦。
“想好没有?”在她梦里看上去既阴沉、又绝望的人,此刻一边抹笑出的泪花,一边问她。
蔡云深:“想好什么?”
“做我的委托人啊。”于岳望提议,“要不要用一点人情,来交换关于暗黑的真相?”
求之不得。她早就想以身试局,看看这家伙的委托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谓“人情”,又能要到什么地步。
“做就做,反正不会少块肉,”她一个要犯病的人,说不定下一秒就要陷入沉睡,光脚的难道还怕穿鞋的?“怎么做,签合同?”
于岳望倒爽快:“签什么合同?”直接进正题,“这个暗黑不仅我认识,你也认识,就是……”
“等等!”一听于岳望说暗黑她认识,蔡云深十拿九稳——
“其实,我早就怀疑一个人。不如我数321,然后我们对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