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师傅只觉天灵盖如遭重击,一股腥甜直冲喉间。那些关于十绝心法、凛风派的记忆如潮水倒灌,连同林啸之那张本该湮灭在岁月里的面容,一齐翻涌而上。
“他竟还活着?”
无数张没有脸皮的面孔在她眼前旋转,那些她曾朝思暮想的身影,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血肉。
她死死盯住九儿的脸——这张脸如此熟悉,却又隔着重重迷雾。林啸之是谁?九儿又是谁?为何心口会泛起针扎似的疼?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要紧事?”
她刚欲开口,丹田处两股内力骤然相冲,如同冰火交织。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金黄的银杏叶如雨纷落。树下的男子拂去肩头落果,目光始终锁在祁药老铺前。
他盯着九儿头顶那团月白色真气——这般精纯的气息,竟出现在一个全然不懂武功的姑娘身上。
“要么是天赐灵根,要么……”他捻着允寂法师的僧袍袖角,“就是被人灌入的。”
“我正阳算是气宗之首了吧,也只有父亲的真气是月白色的,其他人比如姑姑伯伯们,都是天青色真气……”
男子细数着身边习武之人和宗派弟子们的真气成色,实在摸不清九儿的底
为一探虚实试,他整了整衣冠,暗自演练:“这位施主,小僧虽未受三皈依,但也算是半个佛门中人。家中突生变故,曾受一位优婆夷开导,方不至于自我了结于红尘,便自学佛门中法理,只求渡己渡人,这位小师傅……”
话到一半却卡了壳。衣中人身姿挺拔,眉宇间尽是锋芒,哪像遭逢变故的佛门子弟?
“不如直接盘下这铺子。”他抚过腰间佩剑,“正阳门下,何须这等遮掩。”
思绪流转间,忽闻一股掺杂着蜂蜜的羊膻味,抬头竟见一株腐坏的臭银杏。
这味道惹得男子一阵作呕,他眉头深锁:“这祁州……当真与我不合。”
祁药老铺是一个瞎子开的。
药市里人人都知这位瞎子掌柜原本是走江湖的,水陆两道皆通,却无人说得清他的来历。自父母早逝后,他捡回九儿与汴子这对孪生姐弟,才算凑成半个家。
此刻铺内,冯师傅昏倒在地,五指如鸡爪般扣着那本《悬壶成春》。
九儿怎么都掰不开那僵硬的手指,她焦急地红了眼。
午后的太阳从窗隙中打进来,照得“玄英肃杀”四个大字格外晃眼。
九儿单指轻搭冯师傅腕脉,复又捏开其口唇——但见舌苔焦黄,唇内生疮。“秋燥伤津,方才与岑姨一番缠斗又未及饮水,急火攻心以致昏厥,倒也寻常。”
她俯身探向冯师傅鼻息,欲辨其症。
一缕琼花香悄然入鼻,这气息亲切得令人心颤。九儿不觉又凑近几分,却觉周身一软,眼前景物渐次模糊。
原来这幽香,竟是九霄眠……冯师傅怎会有药王谷的东西……
“宝剑藏春水,心事化秋霜……”
万里碧波在九儿眼前徐徐铺展,水光接天处,千山浮影随波沉浮。
“我这是……入了梦?……”
烟波之上,一道绝尘身影踏水而来。
月白色蝉衣在风中轻扬,银绿游龙自襟口盘绕至裙袂,龙尾在云水间若隐若现,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空而去。
女子垂眉抚剑,朱唇轻启:“宝剑藏春水,心事化秋霜。浮生终有尽,匣内龙吟长。”
九儿痴望着那张朦胧的面容,不自觉地迈向水面。脚尖轻点,涟漪微漾。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水上漂’?”
可她第二步还未踏稳,身子便猛然下坠。
深湖寒水瞬间裹挟全身。
这是……不好……我在往下陷!
这是深湖!
师兄说深湖下面有水鬼,我林九儿不会还没来得及闯荡江湖今天就命折于此吧……不要啊……
九儿拼命挣扎,双腿却如灌铅般沉重。
“不对……这是梦……”
她忽然醒悟,随后便身心一松,索性放任自己沉溺,准备就这样让深湖将自己带回现实。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时,一缕琼花香悄然弥漫——
那气息不似扑鼻而来,而是如水雾般悄然弥漫开,清冽又温柔,像是初春新绿的草木气息,糅合了淡淡的蜜。
那如画般地女子立在九儿眼前,素手轻抚上九儿的黑发,冰袖拂过处,污泥尽褪。
“我师从龙渊,修的是春秋剑法,悟的是大默如钟。若世俗容得下我心中之道,我又怎忍将你二人溺在这寒冬之水中……”
她的声音柔软又陌生,婉转不散的尾声中带着些许遗憾和不甘的意味。
九儿依偎在女子怀中,跟着喃喃念诵。
她恍若回到了襁褓,回到了天地初开之际。她身边没有无垢律院叽叽喳喳的山斑鸠,也没有谷北口碎嘴的老人们,更没有祁州大地给人们生活刻下的那些烙印——荒蛮、贫瘠和不公,有的只是天地并生、万物归一的晏然。
湖面凝滞,露珠悬空,凡尘归于太初。
这时,九儿心口忽的一阵刺痛。
双眼朦胧间,一对丹凤眼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眼前。她感到温热的掌心正轻抚自己的额间。
她睫羽微颤,眼前一片黄晕,烛火在墙上投下跃动的影。
待到眼中酸痛渐消,他才看清汴子那低垂的眼帘。
祁州天干物燥,可汴子的唇却永远透着粉红,仿佛血脉里流淌着别处的水土。
“阿弟……”
眼前的少年身着松垮云锦白衫,乌发以灰带随意束起。
九儿想抬手安抚,可手臂犹如千针贯穿,一阵触电感顺着指尖在全身游荡。
汴子闻声,将冰汗巾往桌上一拍:“总算醒了!”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九儿一眼便知他一直守在身边。
汴子问她想吃点什么有没有口渴,九儿却恍若未闻,脑海中还飘荡着梦中的仙子。
“冯师傅怎么样了?”
“阿姐你放心吧,我喊来了安神医,冯师傅不过是急火攻心。”汴子瞥见姐姐神色,又道,“倒是你,中了药王谷的迷药,几天几夜都不见醒,可把我们吓坏了。”
“安如意?她来帮忙了?”
“是啊,有小神医在,冯师傅当天可就好了。”提起安如意,汴子满脸喜色,“还说给你留了封信,等你醒来后自己去拆。”
“汴子,我做了个梦……”
汴子任由九儿复述着梦里的故事,起身到炉边看药。
此时,一个半人高的人影从门口晃了进来。
她扎着两个麻花辫,双手背在身后,迈着猫步蹑足来到九儿床边。
忽地脆声笑道:“好姐姐只顾惦记冯师傅,怎不问问你这好弟弟为何今日从城外归来?”
“如意!”九儿眸中乍亮,“我就说汴子怎能如此妙手回春,果然是你!”安如意今年十五岁,两个人年龄不过相差三四岁,一起啐起嘴来活脱脱的一对姐妹模样。
“他虽不能回春,但着实有双妙手。”如意皱鼻娇笑,瞄了一眼炉边的汴子,一个转身便溜到了汴子身旁。
她顺势接下汴子手中的药罐子,又往炉里捏了几味生药材。
“阿姐,我是给你带了东西。”汴子这时才从医案取来长匣,略显腼腆地捧出三尺青锋。
那是一柄寒铁长剑。
剑身长三尺有余,周遭还冒着一股未消融干净的寒气,想来应是铸剑时融入了寒铁或极地冰晶。
“你去城外,原来是去买剑了?”九儿又惊又喜,师兄连药市都不允许她出,更别提给买佩剑的事了。
汴子微微眯起一对丹凤眼,胸有成竹地坏笑道:“这当然不是我买的啦,这……”
他小心翼翼地把剑放到九儿手上,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首作,笑意吟吟道,“这是我自己给阿姐打的剑,怎么样!”
“你不是一直想仗剑走天涯吗!大侠,给此剑辞个名吧!”
九儿恍惚了一下,虽只晚出生片刻,但弟弟身上已然有了一种浑然天成的锐气。
这锐气不同于初出茅庐时的意气用事,也不同于历经世事后的愤世嫉俗,更像是一种发轫于胎和骨的纯粹自然,由此使得整个年轻人有棱有角的面对世界。
山藏异宝山含秀。
这是常人看到汴子后,脑海中第一时间冒出来的诗。
九儿抚摸着泛着凉意的剑身,看到剑柄上刻的着一行小字——岁寒日暖。
“岁寒日暖,真好的寓意,岁大寒,但日渐暖,虽然是由寒铁铸成,但执剑之人心中可盼春日来信,眼中可窥来日光明,就叫……叫寒晖剑吧!”
“岁寒终有尽,暖日必东升。这个名字起得好!”安如意在一旁欢喜道。
剑柄上那些深浅不一的铸痕,昭示着铸剑新手的青涩。可九儿指尖抚过那些凹凸时,眼底却漾开春水般的柔光。
秋月微凉,北斗七星清晰可见。
翌日晨光初破,九儿已推开祁药老铺的木门。她在案前展读冯师傅留书,素笺上只有一行小篆墨迹。
——孩子。若想学功夫,可到金山寺寻我。
“金山寺……”
那是祁州香火最盛的道观,也是她与汴子年年随师兄前往祈福的故地。
按祁州旧俗,每年药王祭典前,药市众人皆要赴金山寺焚香祝祷。
自二十年前,新朝初建,中都推行道教,主张休养生息和还政于民,轻徭薄税的政策频出,这祭典便渐渐交由民间操办。
后来,灭佛令下,流民得以整饬,土地还于百姓。
主要的几个辖权幽州、平南、岭南、冀州都佛寺尽毁,唯独管辖势力范围薄弱的祁州、沣州还残存佛堂。无垢律院、十方堂都是留存下来的汉传佛教寺庙,大黑天则是所剩无几的藏传佛教寺庙。
“冯师傅为何让我去金山寺找她?”九儿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冯师傅和逍遥宗有关系?
思忖间,她抬眼望向门外。
街巷间渐次挂起的五色药草束,艾草、菖蒲、薄荷、紫苏、香茅掺杂在一起的清气满布空中。家家户户搬出香案,药王祭的烟火气已笼罩全城。
“又是一年药王祭了,过几天不免又要忙活一场。”她确认了一遍躺在剑匣中的寒晖剑,“不如趁药王祭前,去金山寺寻冯师傅。”
“咚”的一声沉响,打破了九儿的沉思。
一袋铜钱重重落在柜台上。
抬头但见来人僧不僧俗不俗,虽作祁州打扮,口音却带着中原官话的腔调。身姿如松挺拔,眉宇间自带三分贵气。
“这铺子,我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