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垢律院静得只闻落叶。
平日此时,允寂法师早已晨起。他总会一边扫着满地的无花果,一边自言自语发牢骚。
可今日却不见人影,只有山斑鸠在树下叽喳,边上歪歪扭扭堆着几颗熟透了的果子。
骤然一声巨响惊破寂静。
山斑鸠扑棱着掠过三门殿的飞檐——那空门、无相门、无作门依次排开,在苍莽的天顶下默然矗立,象征着人世间的三重解脱。
这方寸佛门小庙,香火早绝。
天王殿内,弥勒依旧笑看红尘。
只是他座下,允寂法师歪倒在地,旁侧躺着他那根挠背的榆木杖,拄杖头上被劈的八瓣开花。立在旁边的青年掸了掸衣襟——那是正阳门独一份的雄黄织金锦。
“老师父何苦动粗?不过想借你僧衣一用罢了。”他瞥了眼抽搐的允寂法师,又将目光扫向天王殿供奉的大肚弥勒菩萨,神情闪过一丝为难,双掌合十道:
“对不住啊弥勒菩萨,您肚里能撑船,且饶我这次。”
随着指尖掠过身上的金线缂丝,他心底涌出不解,叹道,“这身雄黄织金锦,在正阳都是独一份的,这老师父偏不肯换……佛前动武,罪过罪过。”
殿外,又见山斑鸠惶惶掠影,争啄满地残果。
他口中正阳,乃是当今中原气宗之首。
“老师父,都说出家人持戒清净,你这般不敌我手……怕是四大天王见了都要笑你。”青年嘴上念着佛号,手上却利落地褪去了允寂法师的外袍,最后将那条琥珀色长带一束,漫不经心拂去僧袍尘埃。
“罢了,且送你去寮房醒醒拳……”
他生得宽眉隆鼻,下唇饱满,喃喃自语:“若非初入祁州就叫人摸空了钱袋,何至于到这佛门重地讨衣穿?这里天高皇帝远,人少相公多,兴许老百姓们活路并不多吧。”
他将自己的华服叠好塞进行囊,好奇地张望了一眼殿后的韦驮菩萨,便从大雄宝殿偏门踱步而出,踏破了山门寂静。
想起此行种种,男子心下不由暗沉:初次独行,师父竟派下这等苦差……寻那凛风派的“十绝心法”?一个销声数十年的疯魔门派,叫我从何找起?
更不解的是,正阳身为气宗之首,何苦追寻这昔日的北派遗宗?何况凛风派在江湖上……名声可不怎么光彩。
“一个瞎子门主,能躲到哪里去呢……”
他感到脖颈处袭来一阵酸痛,抬头望去,秋空高旷,云去峰出。可这天,又广阔到让人心中升腾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他手下意识按住了袍中剑柄——那柄正阳弟子独有的佩剑。
“仅凭一本失传的邪门心法,就在江湖上掀起如此风浪,此行怕是难有善终了……”
自语声散在风里,男子转身朝药市的方向大步踏去,背影渐消在一片澄明中。
祁州,岐黄之乡。
八味道地药材,人称“祁州八大味”,是这片土地予百姓最厚实的庇佑。紫菀、白芷、薏米、芥穗、菊花、瓜蒌、沙参、麦冬——这八味,养活了近乎半城人。
药市里,冯家药寮、安家药寮、谢家药寮……家家户户皆以祖姓为号,药材却大同小异,除了八大味,就是黄芩、知母、五加皮、苍术、丹参、王不留行。
唯谷北口的祁药老铺不同,当家的九儿年纪虽轻,铺子里却应有尽有。南边的川贝、肉桂、巴戟天、广藿香,海上飘着的**、血竭,她都能弄来。
日上三竿,招幌才迎风展开。
“道地药材”四字下,鱼形尾摆轻摇。九儿瘦小的身影只有招幌一半那么高,尚未理完药材,第一位客人已至。
“少掌柜的,抓点苍术!家里老婆子这阵子背上又起疹子了,祁州这破天,成天没个晒活日子!”
九儿眼珠乌黑,滴溜溜扫过百子柜上百个抽屉。指尖一停,拉开小屉,取药、过戥、包方,动作行云流水。 “老伯,记得苍术要先煎个两三盏茶的功夫,其他群药最后一盏茶的功夫下进去就好。”
她不通脉理,却熟稔药性。
九儿是没有当郎中的命的。
可她似乎并不信这个,每天捧着一本来历不明的《悬乎成春》苦读。经年过去,脉理仍旧不通,她的身子骨倒是越发硬朗。
医家,讲究“望闻问切”,少了一个都不行。常见病状,九儿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死记硬背了很多师兄断过的病例。不过遇上幽微之症,她便只好自认倒霉。
仲秋,天高地厚,万里无云。
九儿送走老伯,一阵舒爽的秋风迎面吹来,她感到身心一振——她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师兄也不记得这些琐事,只是说她到来那日,一夜风紧,自己再出门,脚下全是残叶。从此,她便把每个秋天都当作自己的生辰。
九儿一边想着,一边拿出扫把去拢门口的落叶。
祁州的秋总是说来就来,从来不事先打招呼,一夜之间千山卸甲,万木凋零,只有湛蓝的天空宣告着北风的胜利。祁药老铺门口的两株柿子树也皆以清癯的禅姿,入定于寒冬,留下橙红色的小柿子摇摇欲坠地挂在枝头,可爱又突兀。
岑老二的一生吆喝打破了九儿的遐思——“林九儿!你配的什么药!你把你那个瞎子师兄喊出来,带的什么徒弟!!”
岑家人生的都彪悍,祖祖辈辈女人掌家,平日靠走马帮营生。
岑老二属走马帮的二当家,作为这代岑家唯一的男丁,为时刻压岑老大一头,素以冲动狠辣著称。传闻走货时岑家路遇地头蛇,老二硬生生掀去了拦路者的脑盖骨。
只见一个彪形大汉肩扛锄耙疾步而来,九儿闻声转瞬间便躲进铺子。这是她第无数次配错药,也是第无数次面临追打。
“三清祖师、护法神明……”她闭眼默念,“这次你们谁来救救我?”
全托她那位瞎子师兄的福,九儿自小对道家神仙耳熟能详,美美惹火上身都抬出这几尊大祖,以求脱险。
可神仙哪有那般好多管闲事?只听岑老二的耙子带着风声砸来。
“轰”!
九儿的脑瓜被震得嗡嗡发麻,正当时,一个浑厚有力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小九儿,几年时间不见,还是没长大?”
循声望去,那女子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衣裳,肘头和膝头补丁方方正正,鞋底还粘着草泥,却干净利索有如秋刃裁风。
岑老二锄头杵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蒙面女子,厉声道:“你、你你、报上名来!别打搅我教训这妮子!”
女子抱臂倚在柱旁,眸色透着些许凉意。“我是你祖奶奶。”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木棍看似随意地往地上一点。
噗——
一声闷响,青石板裂。
暗劲刺透棍端,直透地底。一股无形的气浪以棍尖为中心,“嗡”地一下荡开,地面尘土散开形成一个清晰的圆圈。
岑老二被这景象骇得后退半步,嘴上却更凶地喊道:“你想干什么?!”
“自然是教你怎么做个大男人。”蒙面女子淡淡地回了一声,手腕却骤然发力。
她将木棍抡开,开始一下接一下、迅疾无比地敲打在岑老二脚周围的地面上。
“啪!啪!啪!啪!”
那棍影快得几乎连成一片,声音却古怪得很,不是清脆的敲击声,而是每一记都带着一种低沉的震颤,仿佛敲的不是地皮,而是一面蒙着牛皮的大鼓。
棍子每次触地,岑老二脚边的碎石都炸开一圈涟漪般的波纹。
这是北派的独门气功——地涌功。它能将精纯的内力通过木棍传导至地面,化为无形的冲击与震动。
岑老二只觉得踩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一股股强韧、灼热却又看不见的力道从脚心直窜上来,震得他小腿发麻,气血翻涌,踉跄如醉。
他脸色由红转白,惊骇万分。
终于,在又一记重“点”之后,岑老二“哎哟”一声惨叫,只觉脚踝一酸,彻底失去了平衡。
“你这是……地涌功……?祁州竟还有人会这一手……”岑老二在走马帮里地位不算低,对外算得上是二帮主。可见到地涌后便也顾不上面子了,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他忍不住侧身再次确认那蒙面女子来头,可下一秒便正对上那女子凌厉的目光。
“走着瞧!”
发了句狠后,岑老二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人群。
九儿怔在原地——岑家功夫在祁州是出了名的硬朗,怎被这女子随手便打发了?
“莫不是遇上真大侠吧……”九儿心下窃喜,想要趁其不备扯下面巾。可那女子不但没有还手,还不怒反笑,伸手扶住了九儿。
一张熟悉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你、你是冯师傅?!怪不得,怪不得能击败岑家人!”
女子咧着大嘴笑了起来,眼角的鱼尾纹挤出了好多道褶子,慈爱地说道:“小九儿,这几年竟没人教你拳脚功夫?下次遇事,不还手也得懂得自保。”
“不过原是我抓错了药,岑老二找上门来也正常啦……”九儿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
“他扛着个锄头,像是来说理的?”冯师傅捏了捏九儿尚未褪去婴儿肥的脸蛋,“遇到这种要你命的,就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九儿笑了。
月牙般的笑眼对上了故的目光,她觉得冯师傅甚是亲切。
两年前,九儿与师兄吵架,欺负师兄眼盲,便偷溜出了药市。可九儿是个不认路的,在谷北口迷了路。恰逢店铺伙计闹事,整个谷北口被围的水泄不通。
是冯师傅的面馆收留了这哭鼻子的小姑娘。白吃白喝两日后,九儿赖在店里帮厨抵债,这才知晓冯师傅竟是祁州“四脚帮”帮主——虽非武林大派,却在三十六行当里自有天地。
“这几年四脚帮不太平。”
冯师傅拉着九儿进了店里,“江湖传闻凛风派的‘十绝心法’现世,人人草木皆兵,各行当为此相互撕咬了起来。你近来可好?”
祁药老铺门口的看客们见没了热闹,纷纷四下散去。
“我?好的不得了啦,师兄也不是完全没教我啥,你看,”说着,九儿抓起柜上的那本《悬乎成春》,随手翻至“百草披霜”篇,随言道,
“师兄说此书虽是药理杂谈,但学透了不失为一门武学心法。”
冯师傅怔怔地看着书里的那些小篆,
四时更迭,天道有常。冬者,终也,万物收藏。然天地之气,闭藏之中,自有精华凝结……
采治之法……用药之宜……制用之道……戒忌,赞曰……
玄英肃杀,草木黄落。惟彼灵根,含贞抱朴。霜华淬炼,金水相生。参乎天道,以济群生……
她越看越是不解,这哪里是一本药理杂谈,这分明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