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发生得过于猝不及防。
江明野回头的瞬间,余光只来得及看见一双僵直的腿栽进井口。随着“嗵”一声入水声,金蜗头朝下落入井中,再也没有浮上来。
江明野和金羯扑到井口时,只能看到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水流,没有反光,就像金蜗被不明的力量拖入了另一个世界。
金羯稀里哗啦开始卸掉身上的装备,被江明野厉声喝止,“干什么你!”
“老大!”金羯双眼猩红,“金蜗才掉下去,我下去救,来得及!”
江明野揪着金羯的衣领,屈肘顶在他胸口逼他退后。
“金蜗是失足坠井的吗?2500的灵能指数你要脱防护服下井?!脑子被驴踢了?”江明野他年纪小,即使当了几年处长,和一群中心老资历在一起时,多数时间也都是和颜悦色以德服人。言辞尖锐直接动手,这还是第一次。
金羯那么个大块头,此时双眼红得能滴出血。“孤岛那次我没在,总想着如果有法拉第笼,铜枭说不定还能回来……”但这次他在,却还没见到对手,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金蜗就消失了。
救不回来。
找不回来。
江明野低下头,狠狠闭了闭眼。他出入过的高高低低等级的灵异场不说上千也有几百,却也是第一次还没见到敌人,己方就受创严重精神不稳。
“十个娃娃排成排,一个摔跤骨断开——”
“金羯,从现在起,一切求稳,必须谨慎,不要触碰任何不必要的东西。不能摔跤,骨头不能受伤。”
“九个前走不歇脚,一个迷路不见了——”
“必须两人一起行动,不能分散,不能迷路。一旦发觉周围环境有异常,立即通讯器联络,原地等待。”
“八个穿起白衣裳,一个压碎在墙旁——
七个剥豆坐门槛,一个断头血没干——”
“六个敲鼓咚咚响,一个掉进深井凉——”
江明野喉结痛苦地滚动,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危险?
空灵的歌谣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五个跳火转圈圈,一个烧成烟飞远——”
“火!远离火!”
江明野将歌谣内容告诉金羯,并说明歌谣的死亡预言,听得金羯一愣一愣。
“根据中继站给的资料,整个基地灵能能源的控制系统在地下三层主控室,无论如何,我们必须都必须先下去切断能源。”否则灵能不断向外围逸散,要不了多久就能将几十公里外也变成灵异场。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一种视死如归的坚定。
几十公里外的雨林深处,夏芒和何琼瑰正穿行在林间搜索。
两人被腰间一根半米长的绳索相连,勉强维持小跑不会手脚打架的距离。二人针尖对麦芒惯了,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
但也没人有时间和心情为此尴尬或不自在,“项蘅——项蘅——”她们在和时间抢人,得赶在项蘅成为那个迷路的目标前找到她。
音量略显谨慎的喊声淹没在雨幕里,酸雨打在头盔上,啪嗒啪嗒声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什么。
何琼瑰突然停下,抓住夏芒的手臂,“那边。”
夏芒被这不轻不重的一拉弄得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顺着何琼瑰目光的方向看去。
几十米外,一棵巨大的白骨木背后,露出一抹粉色。
项蘅的头发!
两人几乎是同时冲出去的。
绳索绷紧又松开,那抹粉色越来越清晰,两人的心也越来越沉——
散开的头发,意味着项蘅的头盔不见了……
高浓度的灵能辐射,淅淅沥沥的强酸降雨。项蘅身上发生了什么,她现在的状态又是如何?
这个问题,她们很快就亲眼看见了答案。
项蘅靠坐在树根处,低着头,粉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
“项蘅!”
何琼瑰直扑向项蘅,被忽然站定的夏芒一扽,整个人向后仰倒,直接砸进夏芒怀里。夏芒本能抓住何琼瑰双臂企图稳住她,但还是被这冲击撞得后退几步。
两人像被绳子串在一起的弹力球,碰撞又弹开,分开又撞在一起好几次,两人终于头昏脑胀地站定下来。
何琼瑰在这碰撞中冷静下来,和夏芒一起站在一个安全距离处。
至于夏芒为什么停下——
随着不断靠近项蘅,赤牙又开始“打鼓”了。
“项蘅?”夏芒的声音低下去,连带着心一起。
项蘅缓缓抬起头。
何琼瑰的呼吸停了,夏芒心里的鼓停了。
那张脸,那张永远带着笑、粉色头发像棉花糖一样蓬松的脸,此刻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凌迟。皮肉从颧骨上剥落,一片片一层层,然后是额头、是脸颊。
吧嗒吧嗒——是肉片掉在地上的声响。
眼眶里的眼球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团银灰色的鬼火,在空荡荡的眼窝里跳动。
似乎有一只手攥住了夏芒的肺泡,像要紧握挤爆一串葡萄。
夏芒认为自己是理性到近乎冷酷的。
哪怕是身经百战的何琼瑰,也在发现队友时不顾一切地奔向对方。但夏芒不同,她时刻警惕,不完全相信任何人任何事。她心里的事太多,像个多功能炉灶,同时煮着不同的食材。即使在心急项蘅的同时,她其实也把项蘅当成了潜在的不确定因素,需要时刻保持戒备。
而且她时刻告诉自己,她并不属于这里。今天一起出生入死的队友,很可能明天就反目。她们都有所保留,都有不为对方所知的秘密却也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夏芒认为,对于灵伦中心这些人的任务损耗,她是会惋惜、会悲伤的。但那只是对生命的本能尊重。
或许是铜枭离开得过于突然,那一瞬间并没有给夏芒留下多么深刻的冲击,甚至没能留下多么清晰的记忆,更多的是空白茫然。那种流逝太过突然,突然得她还没接受就不得不开始接受失去后的一系列动乱。
但此刻不同。
项蘅的生命沙漏被以剥落皮肉的形式具象化,每秒都真实,每秒都煎熬。
并非灵异场造成的幻觉,她真切感受到自己体内的什么也在被剥离。
“夏……夏夏……夏……夏芒……”项蘅抬起手,那只手也在掉落皮肉,指骨一节一节露出来,向夏芒的脸伸去。“救救我……夏芒……救我……”
夏芒没有躲,脑海里有个声音不断重复——她是你的同类,不能放弃她。她是你的同类,她是你的同类……
这会换成何琼瑰拉住她,“她已经不是项蘅了。”声音竟有些沙哑,和冰山似的何处有些格格不入。
项蘅的手停在半空,僵了两秒,然后缓缓垂下。
那两团鬼火仍然盯着夏芒。
夏芒死死盯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曾经有光,有温暖,有让人一看就快乐的力量。现在只有银灰色的、冰冷的、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夏小芒我跟你说,平时看着阳光硬朗江处长,其实每次任务结束都要吃颗芒果硬糖……”
“夏芒回来我请你吃饭,这回咱们出去吃大餐!不要食堂!”
“你怎么又关医疗舱了!我得和老大说说给你放长假好好修养,怎么能这么压榨我们夏小芒!”
“你不要不在意,刚开始的伤病不重视,没有彻底康复就又出任务,以后是要留下后遗症的!”
……
清甜的嗓音和关怀的话语还在耳边,说这些话的人却已经……
“我们得走。”何琼瑰的声音很硬,“她已经是骨白者了。我们救不了她。”
话音未落,项蘅的残骸缓缓站起来。她的动作僵硬而诡异,像一具被提线操纵的木偶。关节处发出咔咔的脆响,随着站起的动作,腰背腹部的皮肉成堆落下。
她向她们走来,每走一步,就多露出一段白骨。当她完全直立起身体时,已比身高170有余的何琼瑰还高出半身。
而随着骨白者“项蘅”的苏醒,她背后的那片密林,也跟着醒了。
远方的几颗巨骨木开始左右摇摆,似在摆脱大地的桎梏。它们迈着震颤大地的步伐以摧枯拉朽之势向两人走来,一路压折沿路的林木,每碾碎吞没一棵树,它们就会更高大一分。蓬勃的根蔓涌出地面,蜿蜒如纠缠涌动的巨蟒。
“跑!”何琼瑰拖曳着夏芒后退,“再不跑就来不及了!”这已是何处最大的耐心和难得一见的柔软。
就在两人转身欲跑的同时,项蘅已完全白骨化的腿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似乎想跟上两人的脚步。
“别留下我……别丢下我一个……”
恳求声不是从身后的巨骨口中发出的,更像是……在夏芒自己脑子里回响。
就是那一回头,裸露的眼眶中燃烧的银白鬼火消失不见,被点点粉色星芒取代。
如剑的白骨手臂抬起,向两人逃离的方向横扫。
一阵哗啦啦的震响,十数棵白木被拦腰斩断,挡在了项蘅与她们之间。
然后,那挥舞的长臂逐间放慢,在空中令旗般定在一个方向。
“嗬——嗬嗬——嗬——”
夏芒福至心灵般瞪大眼睛,“那边!那个方向!有河!向那边跑!”
身后,项蘅抬起另一只白骨手臂,那个姿势,像在给空气一个大大的拥抱。
两人奔跑间不约而同同时回了一次头,项蘅张开双臂站在原地,被身后巨骨木的根系卷住,闪着粉色荧光的骨架被一点一点卷进树干。
漫天烟尘中,那最后一点粉色星芒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