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芒与何琼瑰在雨林中狂奔,绳索绷得笔直,好几次差点绊倒对方。但又没人赶解开,就好像她们是彼此微一的浮木,谁都不敢松开。
不知什么时候,两人的手握到了一起,既能统一步调防止打架,又能在谁稍有落后时拉上一把。
两人的手握的那么紧,仿佛倾注了所有痛苦绝望和希望力量。她们都把对方的手抓到快要没有知觉。
身后传来树干的摩擦和断裂声——巨骨木在追。它们移动的速度远比想象中快,那些根系像无数条触手,在地面蜿蜒爬行,所过之处,银白色的沙砾被犁出深深的沟壑。
“前面有河!”何琼瑰气喘吁吁。
夏芒看见了。一条宽阔的河流横在前方,水流湍急,泛着诡异的白色。
没有船,没有桥。
“跳!”何琼瑰拽着她冲进河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腰际。夏芒打了个寒战,河水冷得透心,即使隔着恒温行动服,也似有无数细密的寒针穿透布料纹理往骨头缝里钻。
河水乳白微透,在两人经过的路线上托出暗黄的长尾。
刚渡河一半,夏芒下半身已经灌铅般沉重,每一步身体都要往下沉一寸。
忽然,一股沉重的拉力从后拽了她一下,夏芒脚下不稳,就要仰倒砸入水面。
身后一双手稳稳撑住了她。
夏芒回头,对上何琼瑰隐忍的表情。
这时她才反应过来,刚才的拉力来自腰上绳子的另一端,何琼瑰双手撑着她,低下头冷汗直冒。
夏芒低头,何琼瑰脚边的河水泛出淡淡的粉色。
她踩中了一根刺。那东西从她的靴底刺入,穿透脚掌,从靴筒侧面露出一点白色的尖。
夏芒刚要开口,何琼瑰对她摇摇头,转而用手攀住夏芒的肩臂借力,缓缓抬起那只被钉在原定的脚。
许是在水流湍急,许是疼痛钻心,向来不可一世的何琼瑰此时竟有些摇摇欲坠。
夏芒扶住她的腰,帮她稳定重心。
尖刺彻底拔出时,大汩鲜血涌出,将周围的河水都染成深红。
“走,快走。”何琼瑰的话音带着颤抖。
两人继续前游,河水几乎没过胸口,但何琼瑰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那根刺伤了她的脚,更深的地方也许伤到了筋腱。她的一条腿使不上力,只能用双手和另一条腿拼命划水。
夏芒转身架起何琼瑰,带着她一起向前。然而这一架,让两人的身体又向下沉了沉,河水直接淹没过两人的脖子,在头盔上漾起一道道浪。
河水突然汹涌起来,两人只剩个头顶在浪涛中时隐时现,起起伏伏。要不是有头盔,她们肯定得呛几口水。
“怎么突然起浪了?”
身后,巨骨木已追到河边。它似乎无法入水,在河边左右踌躇一阵后,将长长的根系探入水中,搅起巨大水花。
夏芒一个激灵,手脚划水快要抡出残影。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忽然,何琼瑰的身体猛地一沉。
“什么东西——”她的声音被水淹没。
夏芒低头,河底的淤泥里,伸出一截根须,死死攥住何琼瑰的脚踝将她往回拖。
夏芒抽出匕首,一头扎入水中。
然而不只一根,越来越多或粗或细的根蔓缠绕上来。她手速稍微慢点,就会被根蔓一起缠住。
何琼瑰脚腕被猛地一拽,整个人失去重心扑到在河水中。夏芒被腰上的绳索一拉,手上失控险些划破何处的防护服,但也没逃过一头撞上河底。
以两人为中心,周围搅出一片浑浊,向河岸移动了三五米才勉强停下。
夏芒双脚陷入河底泥沙十几厘米,用力拽住腰间的绳索,与河边的巨骨木展开一场以何琼瑰为中心的拉锯。
“夏芒……”何琼瑰艰难开口,“放手吧,我快被撕成两半了。”
夏芒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没听到般死死抓住何琼瑰的手臂。
怎么办?她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苍瞳,我该怎么做?赤牙,你帮帮我!
“放手!”何琼瑰喊,“你会一起被拖下去的!”
“不放!”
“这是命令!”
“去你大爷的命令!”夏芒破了音。
何琼瑰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有一瞬。但夏芒从没见她这样笑过——不是嘲讽,不是审视,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笑。
“夏芒。”她说,“你比我以为的有种。”
她伸手,摸到腰间那根绳索。
“不,不要!”
何琼瑰割断了绳索,夏芒惯性向后仰倒,被河水向下游冲出一段,但也远离了巨骨木所在的河岸。
当她再从水面冒出头时,河上只剩波纹,再无人影。
夏芒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游到对岸的,她爬上岸趴在沙砾上大口喘气。小腿还半截没在水里,像条搁浅等死的鱼。
河面一片平静,巨骨木停在对岸,根系从水中慢慢缩回。长度不够,它过不来。
河水还在流,不急不徐,不慌不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芒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怎么也无法出声。
她突然想起什么,神经质地抓上自己的手腕。在右手摸了半天没找到,这才想起来腕显是戴在左腕上的。
“何处?”她试探着对着通讯器喊。
没有回应。
“项蘅?”
没有回应。
“A组?江处?江明野!”
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只有她一个人了,彻底一个人了。
这篇该死的森林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夏芒蜷缩在岸边,抱着膝盖,目光落在那条河上,却又似乎什么都没在看。
偌大的森林中,她第一次有了迷失感。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任务?通讯断了,没有目标,没有指令。
救人?她连人死在哪里都不知道。
出去?往哪走?这片鬼森林几乎是个完整的灵异场,灵异场不破,她怎么出去?
她双臂大张躺倒在河岸上,眼前晃过何琼瑰最后的笑容,掠过项蘅挡在巨骨木前张开双臂的身影……
如果钟建国说的是真的,人死后会以骨白者的形态回归,重复生前的某一段行为。那你们会回来找我吗?
这还是第一次,她们在入侵体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庞大到已经成百年老树体型的巨骨木,哪里是一个棍子就能敲断的,但对方一挥枝干,就能把她们掀出几百米。
她还能做什么呢?
入侵体都无法解决,她还能直接摸到能源核心并毁掉吗?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基地地下。
江明野跪在幽深的走廊里,像一尊雕像,身前堆着一滩灰烬。
三分钟前,江明野和金羯进入地下一层。地面上四处都是枯枝淤泥,充满海啸侵袭又褪去后的痕迹。金羯走在他前面,扔了两个法拉第笼护住两人。
那时候金羯还在说话。
“老大,这地方不对劲,灵能指数跳得太快了,我刚才测到——”
这时,墙开了。
不是门,是墙。那些拼接严密的合金板忽然向内收缩,露出一个拳头大的圆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像老式机械相机的快门,咔嚓咔嚓响了两声。
第一声,金羯停住了,敏捷举枪转向圆洞。
第二声,一团火从洞里弹出来。
一道光圈像吹泡泡般从圆洞中钻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套中了金羯。
原本坚不可摧的法拉第笼在被光圈套住的瞬间,反变成了个一戳就破的泡泡。半球形法拉第笼瞬间被光圈勒住,变成个葫芦形。
然后,如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法拉第笼像个戳破的泡泡消失在空气中。光圈倏然套住金羯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光。
火。
不是普通的火。白色的,半透明,像凝固的光。
没有挣扎,没有声音,甚至没有燃烧的过程。
金羯就那么站着,双臂被光圈牢牢捆在身侧,火光冲天而起,像个顶天立地的筒子罩住金羯。然后——
散了。
像沙被风吹散,像灰烬被扬进空中。那抨黑灰在空中飘荡一会儿,重又落回那方寸之地,在地上堆成一小滩。
江明野的法拉第笼还在,但像个接触不良的灯泡,光流闪烁几下后,也彻底消散了。
他盯着那滩灰烬,不明白怎么一转身的功夫,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走廊重又恢复一片寂静和昏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哥,刚才转身的瞬间,我好像看见铜枭了。”江明野嘴唇颤抖半晌,不知怎么抖出了这么一句。
但更多的,好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好像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死,然后步步小心,却一点用的没有。
只剩他一个,还是只剩他一个了。
他迅速打开腕显,向B组每个人都发了一条消息。不知道外围的队友们怎么样了,还剩多少。
十秒过去了。二十秒过去了。三十秒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不知多久过去了……
专业训练和战斗素养让他绝不会保持不动或思想跑毛太久,看看表,他等待的时间不过三分四十二秒,但他仿佛经历了一辈子那么长。
江明野扣住腕显,不再期望,不再等待。
他还是特勤处处长,任务还没有完成,目标还没有执行。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咔嚓的声响——跪得不算久,但关节都僵硬了。
刚刚发信息时,无意间看到了夏芒之前发来的那句莫名其妙的提醒。
“如有必要,关闭听觉。”
算了,听见也没用的话,就不听了,只管往前走吧。
江明野在腕显上点击两下,头盔内随即开启声波屏蔽,他的世界陷入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