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芒拉住项蘅,猛地后撤出几米。
躺在废旧桌子上的小周艰难地向她们偏过头,满脸血污,身上的衣服磨破了多处。左腿从膝盖以下完全断掉,断口一片血肉模糊,露出的关节却莹白光洁,一尘不染。
他眼里的水汽呼之欲出,在灯下漾出的情绪五味陈杂。
“救救我……你们怎么能不救我呢?我是为你们送物资的啊……”
项蘅有些动容,微微扭了扭手腕,企图挣开夏芒的桎梏。
“别动,那不是小周。”
或者说,他已经不是小周这个人了。
“十个娃娃排成排,一个摔跤骨断开。歌谣唱的,是下一个出现的骨白者。”
“夏芒你在说……”项蘅顺着她的目光落在小周露出皮肉的断骨,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根本不该是正常人的断骨,反而和白天采样时捡到的断骨一模一样。
“小周”哀怨的絮语停了。
他抬起头紧盯着夏芒,脸上逐渐扯开一个笑容。
那不是正常人肌肉牵动的笑,而是骨骼在皮肤下撑开。像是木棍支撑着的皮套,两根木棍支着嘴角,向两边大力一扯。
“你……”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虚弱求救,而是尖锐刺耳,“眼神太好的人,会活不长久哦——”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血管筋膜融化,在桌上汇集成一滩,又从桌沿滴滴答答落下。皮肉层层滑落,露出下面完整的白骨骨架。
那骨架站起来,比刚才高了一倍。它的眼眶里燃起银灰色火焰,紧紧盯着夏芒,仿佛想用视线的灼烫将她烧成灰烬。
然后它张开嘴,黑洞洞的空腔内,发出磨牙般的刺耳尖响。
“十——咯吱咯吱——个娃娃——咯吱咯吱——排成排——”它唱了起来,这下项蘅也听到夏芒所说却自己不相信的歌谣了。
夏芒顺手从身后抽出一根旧钢管,伸进白骨黑洞洞的嘴里用力一撬,骨白者下颌骨瞬间断裂掉在地上。
不能让这东西唱下去,否则不知它能招来什么。夏芒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她连开三枪,打断了腰椎骨。骨白者断成两截,垃圾般堆在地上,它的两只骨架手臂还在地上摸索,企图撑起上半身,但总归是暂时失去了行动力。
就在她们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夏芒心口忽然一阵急促的闷痛,赤牙似乎在里面一阵敲锣打鼓。夏芒按住胸口,眼皮直跳。
“夏芒项蘅,”何琼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们来看,这些是什么。”
两人冲出帐篷,何琼瑰站在营地边缘,背对她们一动不动。她手举强光手电,目光顺着手电光投向远处的森林。
“何处,怎么……”项蘅的话卡在喉咙里。
那些树在动。
不是风吹的摇曳,而是整棵树在笨拙地缓慢移动。它们像刚从漫长沉睡中醒来的巨人,艰难地拖着扎根地下的根系,一步一步向营地走来。
一棵,两棵,十几棵,几十棵……
四面八方,全是。
银白色的树干在夜色中泛着幽光,扭曲的枝干像无数根伸向天空的手指。它们移动时没有声音——不,不是没有,是那声音被森林吞噬了。只有地面传来极其轻微的震颤,像闷雷在地底滚动。
难道这些“树”,都是陈年骨白者?
“它们在包围我们。”项蘅声音发抖。
何琼瑰转身,脸色难看至极,“放弃营地,向远离密林的方向跑!现在!”
项蘅已率先跑出去,被夏芒厉声叫住:“等等!集中跑,不能分散!”
“九个前走不歇脚,一个迷路不见了——”
童谣声回荡在夏芒脑海,直觉告诉她在森林里迷路的人会和小周一个下场。
“东南方向!”她大喊一声,率先冲了出去,何琼瑰和项蘅对视一眼,也紧紧跟上。
赤牙仿佛在夏芒体内变成了一个大鼓,移动的巨型骨白者则各执一个鼓槌,从四面八方在她心口敲出咚咚的闷响。
这很好。虽然心口不断传来被拳头敲击的闷痛,但好处是也让她知道了哪些方向没有鼓槌在敲打。
夏芒一边跑得肺里火辣辣地疼,一边还要全神贯注感受赤牙所指示的没有骨白者合围的缺口。
身后,那些树的速度也忽然加快了。仿佛发现猎物开始逃跑,它们不再掩饰,根系破土而出的声音此起彼伏。
咔嚓——咔嚓——咔嚓——像无数根骨头同时断裂。
夏芒不敢回头,更没时间回头,三条命拴在她一个人身上。
左前方,三个,“鼓点”波动密集——不能去。
右前方,五个,更密集——不能去。
正前方——
她愣了一下。
正前方一片空白,什么波动都没有。
但那里是森林最深处。很难说那边真是安全地带,还是被刻意赶入的陷阱。
“这边!”她咬牙转向,向那片空白冲去。
项蘅和何琼瑰跟在她身后。
身后那些咔嚓声越来越近。夏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一棵巨大的白骨木已经追到营地边缘,它伸出枝干,像无数根骨爪,一把将帐篷撕成碎片。银白色的帆布在空中飘散,像巨大的残蝶。
“快!”
三人冲进森林。
一进入林间,一种被注视的感觉立刻包裹了夏芒。每一棵树都在看她,每一根枝干都在向她伸展。那些树干上的裂痕,那些像眼睛一样的东西,全部转向她。
但那些树没有动,它们只是看着。
为什么?
夏芒没有时间想。她只能跑,跟着感知里那片空白的方向,在银白色的树干间穿行。
项蘅在她右后方,何琼瑰在她左后方。三人的脚步声在死寂的森林里格外清晰。
沙沙——沙沙——沙沙——
跑了不知多久,夏芒忽然意识到,脚步声只剩两个人的了。
她猛地回头,身后只有何琼瑰。
项蘅不见了。
“项蘅呢?”
何琼瑰也停下,脸色惨白,双手撑着大腿喘息。
“她刚才还在我后面。”
两人站在原地,盯着来时的路。银白色的树静静立着,一动不动。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的声响。
没有任何项蘅的痕迹。
“项蘅——”夏芒喊。
没有回应,只有那呜咽的风,和忽然响起的、从远处传来的童谣。
“十个娃娃排成排,一个摔跤骨断开……”
何琼瑰瞳孔收缩,这次,她也听见了。
“九个前走不歇脚,一个迷路不见了——”
夏芒闭上眼,放开灵能感知。
没有项蘅的波动,甚至不再有骨白者的波动,她们仿佛身处一片真空。
就像她被这片森林彻底吞噬了……
“九个前走不歇脚,一个迷路不见了——”
“八个穿起白衣裳,一个压碎在墙旁——”
童谣在江明野耳边响起时,他正蹲在一堵倒塌的墙边检查地上的痕迹。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他抬起头,看向金蜗和金羯。
“你们听到了吗?”
金蜗不解,“听到什么?”
金羯也摇头。
江明野皱眉,他确实听到了,而且越来越清晰——
“七个剥豆坐门槛,一个断头血没干……”
他站起来,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墙的阴影里,躺着一个穿白衣的人。
不对,那不是人。是一具尸体——穿着实验员的白大褂,被压在倒塌的墙壁下。墙壁的重量把它压成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但那张脸还完整,眼睛睁着,嘴张着,像死前还在尖叫。
一个压碎在墙旁……
江明野的后背窜起一股恶寒。
两小时前,A组排查完基地外围,并成功找到大门突入。任务堪称开局顺利,一路也没遇到什么可疑与危险。然而自从进入此地,一段渺远的歌声渐响在江明野耳畔。
“十个娃娃排成排
一个摔跤骨断开
九个前走不歇脚
一个迷路不见了
八个穿起白衣裳
一个压碎在墙旁
七个剥豆坐门槛
一个断头血没干
……”
然而金羯和金蜗什么都没听到。
之前什么都没遇到,江明野也就没有那么紧张。但现在突然真出现一个身穿白衣的实验员被坍塌的墙体压死,莫名和歌谣中一段对应上,这让江明野瞬间警觉,一时感到头皮发紧。
还是要和金羯金蜗说明自己听到的东西,接下来要步步小心……
咚——
一声巨响,江明野整个人一颤,瞬间转身,枪口已对向声音的来处。
金蜗正站在一扇敞开的门前,门里是一间普通的休息室。金蜗侧身对着他,只露出一半身体,看不到脸色。
“金蜗?”江明野声音紧绷,无声而谨慎地向前迈步。
“啊?”金蜗从门后探出头来,对江明野大咧咧一笑,“老大你来看,这基地居然还有架子鼓。这群人的休闲生活还真丰富啊。”
江明野松了口气,走进隔壁房间,看见门边那套落满灰尘的架子鼓,镲片上还挂着一根鼓槌。鼓槌刚被动过,此时还在空中微微摇晃。
“不要乱动,搜救要紧。”江明野严厉地说。
“哦哦哦哦。”金蜗连连点头。
江明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金羯从后门进来,“老大,后院有发现。”
这一发现,再次让江明野的心提到嗓子眼。
后院一道门槛上,坐着一位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他的手里还捏着几颗圆圆的豆子,似乎是某种雨林中的特有植物果实,处理后可做主食。
然而,他没有头。
脖颈上断口平滑,血已经糊成一团,结块凝住。说白大褂不准确,因为它基本已完全被鲜血浸透。
“七个剥豆坐门槛
一个断头血没干
六个敲鼓咚咚响
一个掉进深井凉……”
江明野悚然回头,大声喊道:“金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