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一根完整的人类指骨。”夏芒用镊子从细沙下夹出一段骨节,莹白光洁,如同精心打磨过一般。
何琼瑰打开样品封存袋,夏芒一松力,骨节就掉落进去。
“高浓度辐射浸泡的结果,”何琼瑰隔着透明袋仔细端详,“记录具体坐标方位,今天的工作完成后统一上报。”说着,她在密封袋上迅速写下坐标,转身向项蘅那边走去。
夏芒盯着那节指骨,一股极其微弱的灵能波动从骨头里透出,与赤牙形成微弱共鸣,在她胸腔里一颤一颤。
但她没有说出来,毕竟何琼瑰手里的灵能检测仪什么都没测出来——至少不构成明显威胁。
她重新低头采样,“夏夏……夏夏夏……夏……夏……”身后忽而出现渺远的呼唤。
夏芒悚然转头,身后十几米外是同样正低头采样的项蘅。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项蘅抬头冲她微笑,“怎么啦?”
“你叫我了?”
项蘅转身前后左右看看,“没有啊……你幻听了?”像是想到什么,项蘅脸色突然有些紧张,“是不是被辐射影响了?”
“她的精神力水平稳定,”何琼瑰冷脸调出检测数据,“不要紧张,不要多想,专注手上的事情就不会有其他乱七八糟的想法。”
项蘅耸耸肩,对夏芒安抚笑笑。
夏芒摇头表示没事,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夏夏……夏夏夏……夏……夏……”
呼唤声更加明显,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夏芒甩甩头,尽量摒除一切杂念,赤牙的存在让她对灵能本就更加敏感,从前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然从没想过这也更容易让自己被辐射侵染。
下午五点,她们以完成基地外围三公里的采样工作,搭建起临时营帐。
营帐内,她们第一次与A组队员取得上联系。
“我们已近抵达基地外围,在一处废弃岗亭驻扎。初步观察基地内有三处灯光,外围灵能指数670。”江明野的声音从通讯器那边传来,显得有些失真。
“比森林里的指数低……你们要小心。”即使是只出过三次任务的夏芒,也明白了事出反常必有妖的定理,无奈也没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只挤出这么干巴巴一句。
那头的江明野听见是夏芒,似乎愣了一下,继而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笑声。“好。”
何琼瑰要和A组沟通任务,夏芒独自走到帐篷门口。
她随意地盘腿坐下,不在意满地灰尘泥土。外面下起了毛毛细雨,昏暗的天色加上雨幕,那些枯树的轮廓显得更加扭曲模糊。
这样的环境中下雨,总会让人有种不好的预感。
鬼使神差般,她打开与江明野的私人通讯窗口——
【如有必要,关闭听觉。】
点击,发送。
入夜后三人轮流守夜,夏芒睡不着,索性第一个。帐篷外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检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不知过了多久,夏芒盯着四周的双眼都觉得有些干涩。
她低头揉揉酸胀的眼周,再抬眼时,雨幕中的枯树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
说不清哪里变了,那些扭曲的轮廓还在原地,但左二左三的间距似乎大了些?右七右八好像挤得更紧了,一半枝干都重叠在了一起……夜风一过,枝干颤抖,位置似乎也在摇摆中悄然改变。
腕显上灵能指数870,正在稳步上升。
赤牙像个警铃在她胸腔内横冲直撞,再盯下去,夏芒恐怕自己会走火入魔。她正要收回目光,风忽然停了。
雨还在下,但雨丝不再倾斜,笔直地坠落,打在帐篷顶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那些枯树的枝干纹丝不动,像被定格的画面。
然后,某种绝对不该出现在雨林深处的声音响起。
一阵稚嫩的声音,从森林深处传来,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夏芒的脊背瞬间绷直。
“十个娃娃排成排——”
那声音飘忽不定,忽近忽远,像有人在森林里一边走一边唱。
“一个摔跤骨断开——”
夏芒站起来。她盯着森林深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银白色枯树。
“九个前走不歇脚——”
歌声越来越近。不是越来越清晰,而是越来越近——唱歌的东西正在向营地靠近。
“一个迷路不见了……”
最后一句落下时,夏芒的脚已经迈出半步。
“夏芒?”身后传来项蘅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夏芒猛地停住。
她回头,项蘅从帐篷里探出半个身子,粉色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肩头,揉着眼睛。
“你在干嘛?到换班时间了,我来守,你快去睡。”
夏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再看向森林。
歌声停了。那些树还在原地,雨还在下,风又开始吹。
什么都没有。
“你听到什么了吗?”夏芒问。
项蘅侧耳听了几秒,“雨声……检测器的声音……怎么了?”
夏芒摇头,“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唱歌。”
项蘅的神情也紧张起来,“什么歌?声音来向有多远?”她的手已经摸向腰侧的武器。
夏芒正欲开口,那渺远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十个娃娃排成排,一个摔跤骨断开……”她一把抓住项蘅,清瘦的手臂即使隔着行动服也能感到清晰的骨骼感。“又开始了!你听见了吗?”
项蘅的目光在夏芒脸上停顿几秒,又转向门外,最后一脸担忧地抓住夏芒的手,“你又听到了……多久了?第几次?”
从那双盛满担心和不忍的清澈眼瞳中,夏芒看懂了在项蘅眼里,自己才是那个“有问题”的人。
“就刚才。”她说,“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看唱歌的鬼吗?”项蘅把她往帐篷里拽,“你精神力状态不对,需要休息。明天我和何处说,让你在营地里待着别出去。”
夏芒被她拽进帐篷,按在睡袋上。
“睡觉。”项蘅说,“我守夜。”
夏芒张了张嘴,想解释,但项蘅已经转身出去了。
她躺在睡袋里,盯着帐篷顶,那首歌还在脑子里回响。
“十个娃娃排成排……”
她闭上眼睛,尽力将根据歌谣联想到的画面赶出脑海,意识也像一起被赶出去,整个人逐间昏沉起来。
不知睡了多久,夏芒的腿突然用力蹬了一下,她猛然惊醒,紧接着细密的冷汗爬满后背。
不是又出现了什么怪声,而是因为……太安静了。
太安静了。没有雨声,没有风声,没有检测仪的滴滴声。
夏芒坐起来,帐篷里只有她一个人。何琼瑰的睡袋空着,项蘅应该在守夜。
她掀开帐篷帘子,外面一片漆黑。没有月光,没有星光,连帐篷门口那盏应急灯都灭了。
“项蘅?”她压低声音。
没有回应。
“何处?”
没有回应。
夏芒慢慢站起来。
就在这时,那首歌又响了。
比刚才更近,近到她能听见每一个字的发音。
“十个娃娃排成排——”声音来自右边。帐篷侧面。
“一个摔跤骨断开——”夏芒转向那个方向。黑暗中,有一个人影。
很淡很模糊,像一团灰白色的雾气凝成的轮廓,竟然有些陌生的熟悉。
“九个前走不歇脚——”
那人影向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一个迷路不见了——”
夏芒看清了那张脸。
是项蘅。
但项蘅的脸惨白,嘴唇发青,眼眶里有两团银色的火焰在跳动。她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但夏芒清楚听见了她的声音,仿佛那声音是在她大脑中响起——
“你是下一个……”
夏芒猛地睁开眼睛。身边是帐篷顶、睡袋、何琼瑰的呼吸声。
是梦。
她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
“夏芒?”
何琼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坐起来,看着夏芒。“做噩梦了?”刚醒的何琼瑰失去了平日的凌厉,还有些迷糊的样子有股关心小孩的邻家姐姐的风格。
夏芒点头。
何琼瑰盯着她看了几秒,“你最近精神力状态似乎不稳定,”她略一思索,“明天我向中心报告,让你撤回中继站。”
“不用。”夏芒说,“我没事。”
何琼瑰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项蘅的声音。
“何处!夏芒!快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掀开睡袋冲出去。
“你们看!”项蘅站在帐篷门口,指着远处的树林。“那里是不是有东西?”
沙沙——沙沙——沙沙——
远处枯树无风而动,地面传来拖曳摩擦的沙沙声。黑暗中,一团低矮的东西正缓慢向她们爬来。
何琼瑰迅速打个手势,三人随即无声行动,在掩体后形成三角站位。
夏芒站在最前,她将根据何琼瑰的手势掷出照明弹,何琼瑰和项蘅将在同一时间发动攻击,而她的任务是定点潜藏危险目标。
一个简单的动作和眼神,传达出如此丰富的信息和指令,夏芒已在不知不觉中心领神会、配合默契。
三、二——随着何琼瑰食指收起,夏芒将照明弹用力抛向目标物所在方向的半空。
随着照明弹砰一声炸开,何琼瑰与项蘅从掩体后现身,手指扣动扳机的瞬间,只听夏芒一声惊呼:“等等!别开枪!”
短暂的光明下,没有传说中的骨白者,没有潜藏的野兽,甚至没有多余的任何生物,只有地上那个很慢很艰难向前爬行的身影。
像受了重伤的人,拖着半截身体,一点一点挪动。
何琼瑰举起枪,打开探照灯。
灯光照亮那东西——是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
他浑身是泥,用双手和右腿撑着地,一点一点向她们爬来,左脚尖却诡异地直直朝天。
看见灯光,他抬起头。“救……救我……”他的声音嘶哑虚弱,“我是……小周……中继站……送物资……”
项蘅倒吸一口凉气,“担架!快拿担架!”
一阵兵荒马乱,总算是把小周弄进营帐,放上一个临时搭起的简易手术台。
“我去守夜,夏芒帮助项蘅救治伤员。”说完,何琼瑰转向奄奄一息的小周,“坚持住,我已经向中继站发送消息,但他们来接应也得等到天亮。所以,坚持住。”
不得不说,何琼瑰身上有种奇怪的魔力。她不会给出什么无谓的承诺和情绪上的安慰。但她说的每个字都有独属于何琼瑰的力量,她说坚持住,人们就会不自觉地相信自己一定能坚持住。
“嗯。”小周咬着牙,对三人郑重点头。
随着室内只剩夏芒项蘅两人和小周,空气安静地出奇,一时间只有项蘅剪开小周左腿裤子的布料撕裂声。
“十个娃娃排成排——”
歌词猛然出现在夏芒脑海。
她盯着小周逐间暴露出的断腿,手上的工具盘倏然翻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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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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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骨白森林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