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穿过最后一片酸雨云时，夏芒贴在舷窗上，第一次看见了E-5区。
没有灯火，没有边界，没有些许绿色，没有她想象中“海岸线”应该有的任何轮廓。
只有一片银白色的、缓缓起伏的东西，它像一团蠕动的活物，呼吸间躯体收缩舒张，让人产生它在缓慢扩张边界的错觉。
“那是树。”项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也贴在舷窗上，粉色的碎发从兜帽里钻出来几缕，被机舱内的循环风吹得一颤一颤，“被酸雨腐蚀了二十年，树干里的金属元素析出，凝固在表面，就成了那个颜色。”
夏芒没有说话。
随着运输机高度不断降低，她看着那些苍白的树，一棵挨着一棵，密密麻麻，像无数根从地底长出的骨头。树冠早已被腐蚀殆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向上伸着，指节般扭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我之前还想过，如果有一天不能做人了，就做一棵树吧。现在想想还是算了……”夏芒看着那些如同从地底伸出的枯手般的枝干，搓搓自己的手臂，企图压下冒起的鸡皮疙瘩。
飞行高度降低，颠簸加剧。酸雨打在舷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用指甲不断刮擦玻璃。
“灵能指数现在多少？”何琼瑰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项蘅看了一眼腕显。“八百二。还在上升。”
“落地后A组直接进入核心区，B组在中继站补充装备，然后开始外围作业。”何琼瑰顿了顿，侧头看向夏芒，“你的监测器戴好了？”
夏芒点头。两根极细的导线从耳后绕到下颌，固定在锁骨窝的卡槽里，轻微的异物感时刻提醒她，这东西会记录她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灵能波动。
并非针对她一个人，此次任务高度危险，环境又是他们全然陌生的强酸雨林，所以人都必须配备监测器，以便中心随时掌握出勤人员的生理和精神力状况。
运输机猛地一沉，起落架撞上地面的巨响震得夏芒耳膜发疼。舱壁剧烈摇晃了几下，机舱顶灯由白转红。
“到达目标区域。”驾驶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地面风速四级，酸雨浓度中等，建议三分钟内完成离舱。”
几人迅速带好头盔，检查防护服密封。
舱门缓缓打开，一股潮湿的、带着刺鼻化学气味的风灌进来，瞬间冲淡了机舱内循环空气的干冷。夏芒被那气味呛了一下——不是单纯的酸腐，还有某种像烧焦骨头的气息。
她跟在何琼瑰身后走下舷梯，靴子踩上地面的瞬间，夏芒低头看了眼那触觉古怪的地面。
脚下并非棕黄的泥土，而是一种银灰色的、颗粒状的沙砾，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碎了一地碎骨。
远处，那些灰白的老树静静立着。风从树梢间穿过，发出若有似无的呜咽。
“B组，跟我来。” 何琼瑰的声音打断了夏芒的恍惚，她收回目光跟上队伍。
走出十几米，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树还是那些树，风还是那个风。
但某一瞬间，她有种奇怪的感觉——
在她回头的瞬间，那些树似乎都向她的方向……偏了一寸？就像那些白骨木艰难地拖着地下根系的固定，缓慢地跟着她的脚步。
夏芒又盯着看了三秒。
树没有动。
但何琼瑰和项蘅已走出很远，模糊的背影快要消失在前方密林。夏芒略一犹豫，转身快步追上两人，身后风呜呜地响。
中继站设在基地外围五公里处，一座由军用级合金板搭建的临时建筑。外墙被酸雨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凹坑，像一张巨大的麻脸。
推开气密门，里面则是另一个世界。
暖黄的灯光，干燥的空气，几排简易桌椅靠墙摆放。角落里堆着成箱的补给物资，一面墙上挂着整排备用行动服和滤芯，另一面墙上贴满了地图和数据图表。
三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站起来迎接他们。最前面那个四十来岁，寸头，笑起来憨厚和善。
“灵伦中心的？”他迎上来，和何琼瑰握了握手，“我是钟建国，中继站负责人。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小周、老吴。”
何琼瑰点头，简单介绍了一下两组人员。
钟建国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夏芒身上时停了一瞬。
“A组要进基地核心区？”他问。
“是。”江明野简明扼要道。
“那地方……”钟建国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近不太对劲。”
何琼瑰挑眉：“怎么说？”
钟建国走到那面贴满地图的墙前，指着一个标记点：“三天前，我们的巡逻队在这个位置发现了这个。”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密封袋，递给何琼瑰。
袋子里是一个通讯器，屏幕碎裂，沾满灰色和棕红色污渍。
“还能读取数据吗？”何琼瑰问。
“技术同事试过了。最后一条信息是五天前发的，内容……”钟建国顿了顿，“你们自己看吧。”
金蜗接过通讯器调出数据，当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他的脸色变了。
“老大，”他把通讯器转向众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你是下一个！我听见了骨白者的——”
信息没有编辑完整。下一个什么？听见了什么？
“骨白者是什么？”江明野问。
钟建国沉默了一下，脸上有些痛苦的挣扎，似是不愿提起那段久远的回忆。
“那是我们给森林里那些东西起的名字。”他说，“14年前那场次级灾后，联盟可居住范围急剧缩减，我们奉联盟命令来到这里进行生态修复实验。我们驻扎下来没几天，就发现森林里开始出现……人影。白色的，骨骼状，会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出现。我们一开始以为是辐射造成的幻觉，后来……”
他顿了顿，痛苦地闭上眼睛。
“后来有巡逻队员失踪。三天后，他在森林里‘回来’了——以骨白者的形态。他和往常没什么两样，走同样的路线，站同样的位置，一直到海啸那天。”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们没上报？”何琼瑰问。
“上报了。”钟建国苦笑了一下，“联盟的回复是：疑似辐射后遗症，暂不构成威胁，继续保持观察。”
“观察十四年了！失踪了二十个人……”
夏芒没有说话，但显然在场没有一个人被这样的说法说服。
“辐射后遗症？骗鬼呢！不过别说十几年失踪二十个了，就算一年二十个，联盟也不会管的。反正他们有足够的人能填上，何必没事找事。”钟建国心直口快，说出了众人心中所想，夏芒看着这位颇为沧桑的中年人，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排斥与烦躁。
能一语道破他人心中所想，尤其是一些负面的心思，总归是会让人有些心存芥蒂的。
她想起半空看到的那片银白森林，想起那些枯手般伸向天空的枝干，想起风穿过树林时呜呜的声响。
像有人在哭，也像有人在吟唱。
二十分钟后，两组各自准备完毕。
A组全副武装，江明野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清单，走到夏芒面前。
“B组只在森林外围作业，”他说，“不要深入，不要单独行动。有任何异常，立刻上报。”
这是自电梯后两人第一次说话，夏芒一抬头，江明野就移开了视线，留给她一个略紧绷的侧脸。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夏芒“嗯”一声，继而低头看着手里的装备清单。
江明野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向气密门。
A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外面银灰色的雨幕中，夏芒仍低着头一动不动。
忽而眼前一团粉云飘过，一只手拿起夏芒手里的装备清单颠倒过来，“朋友你拿反了。”
夏芒从放空中惊醒，看着项蘅的发型一言难尽，“你的头发……是怎么了？”
项蘅揉揉那一头膨胀到原来两倍的粉色长发，无奈地将它们一点点塞进防护头盔，“这里空气湿度太大了。”
头盔是球形全透明，被项蘅蓬松的头发挤得满满当当，一张小脸如同被一朵粉色的祥云包裹。
“挺好，你就是我们此行的吉祥物了。”夏芒拍拍她的背，两人一同迈出大门。
森林比远看更密。
那些银白色的树一棵挨着一棵，几乎不留缝隙。树干表面粗糙皲裂，摸上去冰凉，像金属，又像骨片。
地面上没有植被，只有那种银灰色的沙砾，踩上去沙沙作响。
何琼瑰走在最前面，腕显上的辐射指数稳定在八百左右。她每隔十五分钟报一次数据，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单调而机械。
项蘅负责采样。她蹲在一个标记点，用采集器挖取地表样本，装进密封袋，贴上标签。
夏芒负责监测灵能波动和环境数据。
“灵能波动0.1%，东北风，四级……”
起初一切正常。波峰波谷平稳规律，没有异常信号。
但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夏芒盯着仪器上显示的五级东南风，绝对高于她们在中继站附近时的风力，那时树枝的沙沙声都很明显，为什么这里会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她们自己的脚步声。沙沙。沙沙。沙沙。
还有——
夏芒停住脚步。
“怎么了？”项蘅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夏芒侧耳听了几秒。
“没什么。”她说，“继续走吧。”
她跟上队伍。
但走出十几步，她又停住了。
这一次她确定——不是错觉。
有声音。
大家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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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骨白森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