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来的？”
夏芒在老骛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画像平摊在桌上推向对面，双臂自然搭在扶手上，一副松弛姿态。
“没听说过做生意还要对客户社会关系刨根问底的。”夏芒摊手，“这是赛德讷斯的规矩？”
“只是这里不欢迎‘正道’上的人。”老骛笑起来眼镜完成两道完美的圆弧，看上去竟有些违和的亲切。
夏芒没接话。显然这个老骛对自己的底细一清二楚，但她不清楚这种关注是源于对灵伦中心的熟悉还是警惕。一个新人的资料这么快就出现在老骛这里，更细速度堪比联盟人口统计系统。
老骛也没追问，终于低头看向那张画像。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深海光影在全息屏幕上缓慢流动，鱼群般的银色光点游过落地窗，在他侧脸投下明灭的波纹。
“画得不错。”
夏芒丝毫不在意他对这副画的评价，只想找出画中的人。
“这条腿。”老骛的食指在画像左腿处轻点一下，“仿生肌腱的缠绕方向画反了。猎犬系列的张力结构是逆时针盘绕，你画成了顺时针。”
夏芒微微挺直上身，忽然意识到他的评价并不是无关紧要。
“照着什么画的？口述？”
夏芒没有否认。
“目击者记忆会有偏差，尤其是心思并不在此的人。”
老骛摘掉眼镜，拿起画像凑近了些。
“比如说，下颌线这里的那道疤，见过的人绝对不该忘记。”他将画像转向夏芒，食指在脸侧轻划。“是十二三岁受的伤，刀口，愈合时没处理好，留下了增生。”
说完，还惋惜地撇撇嘴，“画像里没有。”
夏芒扶手上的手指收紧。
“你认识他。”不是询问，是肯定。
老骛没有回答，把画像推回一点，放在两人中央。那姿态像在说，这东西放在中间，我们都看得到，但还不属于任何一方。
“‘猎犬’系列，K068年限量款，竞技型义肢。全联盟当年限量发售九十七套。”
老骛略一停顿，似乎在回想。“其中三十一套的流向，有案可查。世家安保部门、联盟军方特勤、几家顶级私人保全公司，都在明面上。”
“剩下的六十六套去了哪里，没有公开记录。但不难猜测。”
夏芒点头赞同。能买下这种东西的人非富即贵，还得有渠道，这也是灵伦中心一直查不到的原因之一。
“你在等我说出那个猜测。”老骛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眼睛弯起，“还是你想自己说？”
夏芒没上当。“我只是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老骛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这个人，代号‘牧羊人’。最近一次活跃期为K069至K071年，最后一次露面是三年前在C-1和N-8区的边境线。”
夏芒等了三秒，“就这些？”
“你希望我说更多，但又不敢多问。”
夏芒一怔，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明显的不屑和嘲讽，仿佛在说自己还不够格与他交锋。
“我告诉你一个名字，一个地点，一个雇主代号。然后你走出这扇门，用这些信息去做你想做的事。”他顿了顿，“问题是，凭什么？”
“既然是交易，你开价。”
“哦不您误会了，”老骛笑容温和，“我是指你凭什么认为得到这些信息就能做成你想做的事。”
夏芒忽而笑出声，靠在椅背上笑得身体颤抖。“我算是明白什么叫不欢迎了，怪我没听懂成年人的体面。”
说完，她起身离开了房间。
走廊寂静。深海光影从某扇半开的门缝里透出，蓝幽幽的。她关上门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的木纹看了五秒。
增幅薄片被紧紧握着，在掌心压出深深的红印，拇指不断在露出的半截薄片上搓磨。
她并不在意老骛的不屑一顾，也不在意他对自己有何看法。但不妙的一点是，无论老骛是针对自己还是所有拥有官方身份的人，她可用的信息来路都被堵上了一条，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条。
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出于直觉还是强烈的不甘心，夏芒观察四下情况后，无声躲进走廊凹处那团清洁用具投下的阴影。
大约等了七八分钟，走廊投出一倒深蓝光束，木门被轻轻打开又无声关闭。
老骛走了出来，皮鞋底与实木楼梯接触时，发出沉稳规律的踢踏声。不过两分钟，他领着一位带斗篷的人回来。
那人的脸隐没在兜帽的阴影下，但看身形是位女性。
夏芒缩在阴影里，呼吸放得极轻。
老骛推开门，颇为绅士恭敬地站在门边做出个“请”的手势，女人进门的瞬间，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微风掀动斗篷，撩起兜帽一角，露出半张侧脸。夏芒呼吸陡然一滞。
即使只有走廊一点昏黄的暖光，也足够夏芒认出那是谁——
秦羽双。
木门再次打开又阖上，脚步声消失在墙的那一侧。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花了三秒钟消化这个画面。
灵伦中心主任，她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深夜出现在灰带最核心的黑市俱乐部，被这里的主人亲自迎接进私人房间。
她应该意外吗？
或许应该。
但更强烈的念头是，这是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她从清洁车上取出一只一次性塑料杯，悄然移动到门边，将增幅薄片贴在墙上，接着用被子扣了上去。
夏芒屏住呼吸，将耳朵凑近。
“……E-5那边压不住了。”
这是老骛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音节都像贴着夏芒的耳膜。
“联盟巡查队前天在东北基地外围发现了灵能泄露点，钱家借矿区巡检的名义已经派人过去‘协助调查’，实际是抢封锁线控制权。”
沉默。
秦羽双没有说话。
“‘摇篮’还在运行。”老骛说，“但环境模拟场的稳定周期缩短了四天。”
“伤亡。”
“官方数字：零。”
老骛顿了顿。
“实际：北角基地常驻研究人员九十七人，现场作业人员四十一人。灾情发生时，当日出勤一百零六人。轮休在外的十二人幸存。”
秦羽双没有说话。
夏芒听得云里雾里，基地？矿区？摇篮？环境模拟？不是说E-5区是被强酸雨林和沼泽覆盖的无人区吗？
“基地内部呢。”
“信号完全中断。第二支搜救队没能进入核心区——环境异变速度比模型预测快三倍。”
老骛顿了顿。
“带队的副指挥申请调用‘摇篮’的备用能源模组，申请被驳回。”
“驳回理由。”
“‘摇篮’的能源储备需优先保证‘诞生日’顺利进行。”
沉默。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夏芒的指尖开始发麻。
然后秦羽双开口了：“时机到了，我们——”
声音戛然而止。
夏芒皱眉，调整薄片角度。她扔掉杯子，调整薄片位置角度，直接将耳朵紧贴上去。
一秒，两秒……五秒。
没有任何声音。
夏芒无声长叹，增幅薄片被她轻轻捻在指尖。走廊再无人声，只有楼下舞池的鼓点心跳般辐射而来。
增幅薄片失效了——激活后有效期只有一个小时。
她缓缓睁开眼盯着那扇门，或许，她听到的东西已经足够了。
三年前，C-1与N-8交界，E-5，基地，摇篮，诞生日，灵能泄露……这些碎片像一把被拆散的零件，散落在她脑海里，暂时看不出能组装成什么。但被她刻在脑子里了，而她也有了下一步的新方向。
转身，下楼。
脚步踩在厚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经过走廊两侧紧闭的房门，经过楼梯转角那盆叶片油亮的绿植，经过楼下主厅里那些半透明的屏风和卡座。
舞池里的人群依旧在摇晃，灯光依旧在变幻。有人碰翻了酒杯，玻璃碎裂声淹没在贝斯低音里。
夏芒穿过短廊，走向那扇厚重的合金门。
守卫侧身，大门滑开，灰带的夜风扑面而来。
她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二楼那扇深色木门内，秦羽双坐在老骛对面——那张夏芒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她的斗篷已经摘下，搭在椅背上。暗紫风衣，质地挺括。
老骛把一杯清茶推到她手边。
“今年的新叶。灰带种不活茶树，这是托人从C-1带的。”
秦羽双没碰。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画像上。
老骛没有收走。画像还摊在原处，边缘压着一只老式钢笔。
“见过了？”秦羽双问。
“见过了。”
“怎么样？”
老骛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逐间深邃，如同穿越时光回到某个曾经停驻的脚步。
“形似。”短短两个字，他却斟酌良久，慎重得不能再慎重。“alpha-0那个时期的骨相。眼睛，眉弓，下颌收束的弧度。第一眼几乎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
秦羽双也没有接话。
“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见过alpha-0的人了，”秦羽双低头看着画像，画像上那个机械义肢的男人，和夏芒没有任何关系，但她看的似乎不是画中人。“内里呢？”
“完全不像。”老骛没有任何犹豫。
“alpha-0什么都不在意，是真的不在意。此路不通她换条路挖，她有那个耐性，也有那个底气。”
他看向秦羽双。
“夏芒的不在意是装的。她很在意，非常在意。她在意的事太多了——那个丢了弟弟的人，画像里的人是谁，自己能在这张桌上坐到什么位置。她在意，但她不让你看出来。”
老骛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
“唯一相似的瞬间，”他说，“是她走的时候。”
他顿了顿。
“她起身，推门，没回头。那个背影……让我恍惚了一下。”
老骛的双眼离奇蒙上一层水汽，他想起那个年轻的姑娘在她面前请求信任与帮助，虽然是请求，但冷峻的脸上满满都是“我是正确的，你必须相信，你必须帮我”。
那个骄傲的姑娘，即使被拒绝、被劝诫、被警告，眼中也没有丝毫闪烁和动摇。不撞南墙不回头，他看着她干脆利落地转身，义无反顾地向着她的南墙而去。
“小羽啊，”老骛声音有些嘶哑，“你知道当年alpha-0想做什么，如果她真的做成了呢？”
秦羽双微微蹙眉，“我不是来听你假设如果的。”
“可是只有这一个解释，能得出现在的局面，不是吗？”
“如果真是那样，林秋白和数百名援救人员的死、N-3区的灾难，alpha-0脱不了干系。夏芒的出现，就是alpha-0计划实现的最好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