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提两周病假的第二天入夜，夏芒换了身行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灵伦中心宿舍区。
灵伦中心发的那几套便服，被她用从生活服务中心买来的廉价染料胡乱处理过，呈现一种洗褪多次、边缘磨损的灰黑色。头发扎成低马尾，塞进一顶同样陈旧的鸭舌帽里。她戴上一副眼镜，刻意在眼下打了些深色阴影，让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颓靡。
夏芒此行的目的地“灰带”，是E-4区南部一片大灾变前工业区遗骸与后期混乱搭建的棚户、黑市、地下作坊纠缠共生的区域。苍瞳里关于这里的信息碎片化且相互矛盾，官方描述是“待清理重建的高危风险区”。而在一些早已失效的匿名论坛缓存页里，则充斥着“只要付得起价，没有弄不到的货”的传说，以及“进去就别想全须全尾出来”的警告。
而她需要的，正是一片无人注视的阴影，去触摸这个世界的另一层皮肤。
乘坐公共轨道列车抵达边缘站点后，空气的味道先变了。中心基地那种经过多重过滤、略带金属感的洁净气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机油、锈蚀、劣质燃料、不明化学制剂以及人群密集处特有的浑浊气味。黑暗中缺乏统一规划的霓虹和招牌灯光陆陆续续亮起，照亮狭窄蜿蜒、地面永远湿漉漉的街巷。
夏芒压低帽檐，汇入人流。这里的人穿着五花八门，许多人身上带着明显的改造痕迹或陈年伤疤，眼神里透着警惕、麻木或**的**。叫卖声、争吵声、不明机器的嗡鸣、不知从哪家店里传出的震耳欲聋的电子乐碎片，搅合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她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耳朵却在捕捉着零星的对话碎片。
“……那批‘镇静剂’纯度不行，上次的货主已经喂了酸液池……”
“‘鼹鼠’那边新到了一批‘旧纪元’的电子废料，据说能拆出点有意思的芯片……”
“北边裂谷最近不太平，巡逻队看得紧，运费得加三成……”
“俱乐部今晚有‘新鲜货’展示，老骛亲自把关，入场券抢破头了……”
俱乐部。
老骛。
两个词像个钩子，轻轻拽了拽夏芒的神经。脚步一转，她远远跟上那两个议论着俱乐部的人。
越往深处，街面反而显得规整了一些。粗大的蒸汽管道在头顶交错，投下网格状的阴影。两侧的门面也不再是小打小闹的摊贩，而是有着厚重的金属门或挂着严密的门帘，从外完全无法窥见里面是做什么的。空气里的灵能残留感也隐约增强了，混杂着某种廉价的能量屏蔽材料的气息。
街道尽头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建筑，外层覆盖着暗哑的深灰色合金板，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像是银行金库门的入口。入口两侧各站一人，穿着裁剪合体的黑色制服，姿态放松，但目光如同扫描仪般掠过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这里与周围的混乱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隔离感。
这就是赛德讷斯俱乐部。旧纪元某个传说中的情报与诡计之神，在这里被用以命名这座地下信息与灰色交易的心脏。
夏芒没有贸然上前，拐进对面一家售卖各种二手零件和改装工具的小铺，假装挑选一把多功能钳，余光观察着俱乐部门口。
短短十几分钟有好几拨人进出。有穿着考究、身后跟着保镖的男女；有浑身包裹在防护服里、看不清面目的人；也有气息剽悍、身上带着硝烟味的独行者。进门时，他们或出示某种徽章，或与守卫低语几句，或仅仅是一个眼神交换便被放行。
资格。
这里果然如传言所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
右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块方方正正的薄片——那正是她从信号塔带回的增幅器“种”出来的东西。
拿起一把多功能钳，夏芒走向门边的一架金属加工机器。塞给老板一把现钞，以想自己动手做点东西为由，夏芒坐在机器前，摸出薄片贴在镜片内侧。
一瞬间，十数米开外的事物在她眼前纤毫毕现，夏芒甚至可以数清守卫有几根胡子。
没错，信号增幅器变成了增幅薄片，贴在眼镜内侧就成了视力增幅。这时恰好一位窈窕女士走到门口，艳红的指尖夹着一枚银质徽章。
徽章在那位女士指尖翻转了一下，像枚被玩熟了的筹码。
守卫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相触的刹那，徽章从两人指缝间滑落，在空中旋转下坠。
但在夏芒眼中，一切就像被刻意拉长的慢镜头。
徽章翻转，正面朝下，夏芒看清了它的整体轮廓。继续选择，徽章正面暴露在夏芒所在方向，花样纹路、浮雕标志。继续下坠，徽章背面上下颠倒呈现在她眼前。在空中转过三圈半后，徽章“铛”一声落地。
守卫弯腰捡起，递还。女士接过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守卫点头，侧身，厚重的合金门滑开一道缝。
夏芒垂下眼，徽章的样式纹路已被她刻在脑海。
手里的多功能钳已经被她无意识拧到了第七个档位，再拧一格就要崩开。她缓缓松开手指，把钳子放回机器台面上，向老板要了一卷最细的焊锡丝，一盒二手机械零件，又借了一盏带放大镜的维修灯。
老板收了钱，也懒得管她到底在焊什么。
二十分钟后，她站起身，手里握着一枚“入场徽章”。
金属加工器的老板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夏芒把钳子和剩下的零件推回去，额外抽了两张钞票压在桌上。
她穿过街道，走向赛德讷斯俱乐部的大门。
门口的守卫换了人——不是刚才那位，是个更年轻的、眉眼锋利的男人。夏芒两指夹着徽章递上，动作模仿那位女士的松弛。
守卫接过徽章翻看。正面，背面，边缘。
他的拇指在金属片表面摩挲了一下——焊锡膏干涸后的纹路，触感当然和真正的蚀刻不同。
夏芒目光闪烁一下，呼吸节奏不变，双手插兜流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情。
守卫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长，足够让人心跳从七十二飙到一百二。夏芒没躲，也没刻意迎视，只是半垂着眼，脸上挂着一点等待入场的、礼貌性的平淡。
守卫把徽章递还。“进去吧。”他说。
门滑开，夏芒踏入。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被压得很低，像浸在蜂蜜色的旧胶片里。空气里有雪松和烟草浸泡过的木质调香气，厚重绵密，几乎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地面铺的不是常见的人造材料，而是某种深色实木，踩上去有极其轻微闷闷的回弹。
穿过短廊步入主厅，中央圆形舞池里正上演一出出狂欢舞曲，卡座之间隔着半透明的屏风，看不清人脸，只看到轮廓和偶尔闪过的烟头红光。吧台很长，酒架顶天立地，几位酒保正在调配饮品。
没等她靠近，已有侍者上前，白手套黑马甲，面容在赤橙黄绿青蓝紫交替的灯光下有些看不真切。
“女士，第一次来？需要引导，还是已有目标？”
“我找老骛，打听一个人。”夏芒一脸淡漠，目光毫无波澜地扫过眼前人。
侍者没有表现出意外，也没有立刻拒绝。他的目光落在夏芒手里的徽章上——那枚二十分钟前刚出炉的、经不起第二个人细看的金属片。
赛德讷斯的规矩是所有交易需经俱乐部作为中介，价格公道信用有保障。当然要是喝两杯酒就能恰好信息匹配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俱乐部也不会认为你坏了规矩。只是私下交易被骗财骗身乃至骗命的，别给俱乐部找事就行。当然，对于第三种显然是没这种后顾之忧的。
“老板今晚有预约。”侍者的语气很平，“您可以在等待区等候，让我们的明星调酒师little cherry为您特制一杯……”
“告诉他，我想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夏芒把画像从内袋取出，展开，压在一页酒单上。
画像里，男人的机械左腿泛着冷调金属光泽，关节处是K068年限量款“猎犬”系列独有的、仿生肌腱缠绕结构。脸是模拟画像，铜枭根据其父母口述生成，金蜗利用黑箱调整，夏芒复印出来，线条比真人更锐利些，但那股阴冷的气质如同伺机而动的秃鹫，几乎透纸而出。
侍者的瞳孔微微收缩。
“请稍等。”他接过画像，转身隐入屏风后的通道。
夏芒站在原地，脊背挺直。
她感到身后有视线刺向自己。不止一道视线，来自不同的卡座、不同的屏风缝隙。陌生面孔进入赛德讷斯，本来就会被反复审视。她的徽章经不起细看，她的脸在黑市没有信用记录，从侍者细微的神情变动看来，她问的“那个人”显然触及某些敏感的神经。
约莫五分钟后，侍者返回。
“老板请您上楼。”
楼梯很窄，铺着更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彻底吞噬。二楼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材质各异，有的厚重金属，有的哑光木料，有的甚至是某种半透明的合成材料，透出内部幽蓝的光。
这里是各种“交易”进行的场所。
侍者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木门前停下，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进。”
门推开，房间比楼下卡座宽敞得多。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实体书籍与文件盒挤得满满当当；另一面是巨大落地窗，但窗外并非街景，而是不断变幻的、模拟深海光线的全息影像——幽蓝、静谧，鱼群般的银色光点缓慢游过。
书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两鬓微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烟灰色针织衫，戴无框眼镜。像退休的大学教授，或者某家隐秘基金会的理事。
只有那双眼睛，在镜片后平静地看向夏芒时，让她想起在灰带入口瞥见过的一只野猫——它可以在黑暗里慵懒地卧上一夜，猎物的一举一动都将收揽于它半阖的眼皮之下。
“请坐。”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扶手椅，声音沙哑，慢条斯理。
夏芒坐下，把画像重新推过去。
老骛没有立刻看画像。他先看了夏芒，从头到脚。那目光不是冒犯性的审视，而像是一种……扫描，像在确认某个条目是否匹配他脑海中的档案。
良久，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年纪不大，胆子不小。夏芒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