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年前。红海，雾海村。
卡鲁摇着绞盘，看着桅杆一寸寸升起。正午的阳光毒辣，落在海面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听说了么？赛里斯国派去金伦加鸿沟的船队又全军覆没了。”身后传来水手的闲聊声，“据说是在浓雾里迷了方向，连雾之国的一角都没瞧见，就全冻死在船上了。”
“传说在‘雾之国’尼福尔海姆的深处有一处泉水，名叫‘智慧之泉’，只要喝下那泉水，就能预知未来，还能长生不老。这么好的宝贝，换做是我，我也想要。”
“我倒不想要什么预知未来、长生不老什么的，我只要黄金珠宝，据说那泉水里面全是明晃晃的金子，是一个国家都用不完的财富，我不贪心，只要给我一箱金子我就满足了，嘿嘿……”
傻逼。
卡鲁看了眼船形速度，目测了距离，知道还有不到半小时就能回到村里，索性在甲板上躺下了，正琢磨这次回去要和族长说一下自己去地狱闯荡的事情，船身忽然晃荡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撞上了。
“海里有人……好像晕过去了，把他捞上来……”
“噗通”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他的脚边，卡鲁烦躁睁开眼睛，骂道：“滚一边去别打扰小爷……”
目光落在甲板上湿漉漉的男人身上，凝住。
“你们，把他搬到我的房间里去。”
……
半小时后，货船靠岸，卡鲁先去指挥人把这次截获的货物运走，然后又回到了船舱。
船舱里，他救下的男人已经醒了。
卡鲁翘着二郎腿，盯着男人敞开的衣领下健壮的胸肌：“从哪儿来？”
男人说了个北方的国家名字。
卡鲁掏了掏耳朵，男人高大如山，与健壮的外形形成反差的，却有一张木讷而英挺的脸。看着男人局促不安的样子，卡鲁的手忽然有点痒，忍不住往男人脸上摸了一把。
男人的脸立刻红了，像个煮熟的虾。
男人这副容易害羞的模样，反倒勾起了卡鲁心底那点坏心思。他站起来，故意走进男人敞开的双腿之间，俯下身，舌尖轻轻舔过他的唇：“我救了你，你要怎么报答我？”
男人这下是从头到脚都红透了，却没有移开眼睛，而是有些认真地问：“恩人，你想我怎么报答？”
卡鲁“嘿嘿”笑了。
……
当然，男人被当成客人，被叫去村长的屋子里聊了一个多小时。卡鲁不在，与男人鱼水之欢后，卡鲁就失去了新鲜劲，没有再主动找过男人。
第二天，村长亲自来到卡鲁的家里，对他说：“从船上下来后，你没有再找过尤吧？”
“没有。怎么了？”
“很好。”村长慢斯条理喝了口茶，才说，“你之前不是说想要回地狱吗？我准了，但前提是，把尤也带上。”
卡鲁一向喜欢独来独往，最烦带人，闻言不耐烦了。
“啊？为什么？”
“因为我怀疑，尤可能来自‘雾之国’。你救了他，他对你很感激，不会防备着你。你假扮成人类，跟着他，打探清楚‘雾之国’的位置和进入方法。”
卡鲁有点想冷笑。
“你就这么自信，他会对我这个素味平生的‘恩公’如此知无不言？”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族长依旧慢悠悠地，仿佛在谈论天气一般。
“多和他上几次床，对你来说，也不是难事吧。反正你们已经做过了。卡鲁，恶魔本性淫·荡，我不会说你。我们养育了你这么多年，也是该你报答我们的时候了。”
卡鲁铁青着脸。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就为你做这件事。不过，这件事做完后，我卡鲁和你——和这全村的人，就两清了。”
“成交。”
……
半年后，第五狱。
卡鲁瞪着面前的大房子，发呆：“你刚才说啥？这是你买的？你哪来那么多钱？这可是第五狱，你知道这里的房子有多贵吗？两万金币一平方米！卖了我都买不起一平方米……”
尤弥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将手里的魔法钥匙放进卡鲁的手心。
“这把钥匙是给你的，你要是想来住，随时都可以过来。”
卡鲁看着手心的钥匙，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很疼。
一切都是真的，他没有在做梦。
再看男人带着微笑的英挺脸颊，卡鲁尖叫一声，冲过去，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用力亲了好几下。
“亲爱的你真的太棒了，太厉害了，我好崇拜你呀！”
即使已经上床过无数次，男人在听到这些话时，耳朵还是会发红。然后有些郑重地，抿唇低头在怀中少年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卡鲁，我过几天要回家一趟，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
一个月后，尤弥尔带着卡鲁回到尼福尔海姆。
这里到处是冰川与暴雪，冰晶夹杂在风中，刮得卡鲁脸颊生疼。他沉默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宝藏王国”，心头像坠了一颗沉甸甸的秤砣，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尤弥尔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帮他拢了拢斗篷的毛领，正想说话，卡鲁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尤弥尔哥哥！”
卡鲁回头，看见一个冰霜巨人从雪丘后面探出头来。
那巨人年纪不大，身形比尤弥尔矮了一大截，霜蓝色的卷发软塌塌地贴在额前，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是刚被雪水洗过的琉璃珠。他缩在尤弥尔身后，偷偷探出半张脸打量卡鲁，目光好奇得像只初次见人的小兽，被发现了就慌忙缩回去，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探出来。
一路都是如此。
快到家门口时，小家伙终于憋不住了。他拽住尤弥尔的手臂，摇了摇，声音脆生生的：“尤弥尔哥哥，他是谁呀？”
尤弥尔低下头，看了卡鲁一眼。那目光很轻，很柔，像雪落在温热的掌心。
“他是哥哥喜欢的人。”他说。
……
在这里住了几天，卡鲁才知道，自己是第一个进入‘雾之国’的外人。
这个部落很小，包括尤弥尔在内，一共住着十二位冰霜巨人。他们的年纪都不大，尤弥尔是其中最年长的。尤弥尔告诉他，冰霜巨人几近绝迹，这些族人是他历经千辛万苦，从世界各地一个个寻回来的。在他心里，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兄弟姐妹。
卡鲁一方面觉得很幸福，一方面村长的催促和警告又让他内心很沉重。
尤弥尔把他的心事和烦恼都看在眼里，但卡鲁不愿意说，他就不会逼他说。
这一晚，卡鲁依旧心事重重，连尤弥尔和他说话都没有听见。吃完饭两人回到屋子里，尤弥尔握着他的手，说：“你一直好我变成巨人的样子，想看看吗？”
即使回到部落，尤弥尔也从未以巨人的样子现身。
这点勾起了卡鲁的兴趣，他有些高兴地问：“当然想！不过你不是不愿意吗，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想勉强……”
“现在，没关系了。”
说着，尤弥尔在卡鲁面前，现出巨人的原身。
尤弥尔的原身有三米高，但他不想吓着卡鲁，把身高控制在了两米。即使这样，骤然扩大的身躯，还是将站在他面前的卡鲁变成了小不点。
卡鲁呆呆地仰头，眨了眨眼：“好帅啊。”
眼前的男人只是比人类形态要更加高和健壮一些，容貌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更加英挺伟岸。看着眼前形状完美的肌肉，卡鲁忍不住咽了口水，摸上去，纤细的指尖一点点慢慢下移，最终握住：“这就是巨人的尺寸吗……”
尤弥尔呼吸顿住，下一秒，将人压在床上。
……
卡鲁在尼福尔海姆住了整整一年，在卡鲁“做客”一周年纪念日当天，尤弥尔和卡鲁举办了婚礼。
这一日，尼福尔海姆难得有一个好天气。
暴风雪停止了，微弱的阳光十分温柔。
冰殿里，卡鲁胸前别着一朵洁白的百合花，到处是欢笑和祝福。冰霜巨人们簇拥着他和尤弥尔，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尤弥尔就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眼底盛着整片星河。
尤弥尔那样高，霜蓝色的卷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发梢拂过他仰起的脸，痒痒的。他踮起脚，想说什么，尤弥尔已经弯下腰来，吻了吻他的额头。
很轻，很柔，像一片雪落在眉间。
卡鲁笑起来，伸手想去握他的手——
轰！
殿门被暴力破开。
以村长为首的人类法师涌进来，尖叫着，嘶吼着，扑向那些毫无防备的巨人。一个，两个，三个……巨人们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溅在冰雪上，冒着热气，又迅速冻结。
卡鲁一点点睁大眼眸，想要冲过去，想要挡在尤弥尔面前。
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
法术的锁链从脚下蔓延上来，缠住他的脚踝，他的手腕，他的喉咙。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尤弥尔朝他冲过来。
“快跑——”
他喊不出来。
尤弥尔已经冲到他面前，伸出手，想把他护在身后。
尤弥尔的脸一点点靠近，从紧张，到担忧，到怔愣，然后缓缓低头。
卡鲁也跟着低头。
他的手握着剑，剑刺入尤弥尔的胸口。
冰冷的，锐利的，贯穿身体。
尤弥尔看着胸口的剑，又抬起头，看着握着剑的人。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比死更冷的悲伤。
他倒下的时候，嘴唇动了动。
卡鲁读出来了。他说的是——
“为什么？”
卡鲁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望着尤弥尔倒下的地方，望着那滩在冰雪中慢慢扩散的血，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不像人的哀嚎。
“你说了你不会杀了他的！”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站在人群后面的村长。那个曾经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放心，我们只要财宝，不伤人”的男人，此刻正弯腰捡起尤弥尔掉落的权杖，在衣摆上擦了擦血迹。
“你骗我……”
村长抬起头，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他是族长。不杀他，怎么拿宝藏？别忘了，我们是海盗。”
骗子。
一群骗子。
卡鲁的瞳孔骤然收缩。恨意像岩浆一样从胸腔里涌上来，烧穿了他的喉咙，烧穿了他的理智。
他想起尤弥尔教过他的那些符文，那些开启神阵的咒语。那时候尤弥尔笑着对他说：“你是我的伴侣，这里的一切都该有你一份。”
他念出了那个咒语。
大地震颤。雾之国的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二十个人被困在了这片永恒的冰雪里，包括他自己。
卡鲁站在紧闭的大门前，浑身是血，嘴角却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那就都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