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说出“我愿意”三个字的瞬间,周围的幻境如潮水般褪去。
白色殿堂消失了,圣洁的光芒熄灭了,空气里那股温柔的馨香也散得干干净净。雅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依然站在那座古老的冰殿中,身边是冰冷的石台,头顶是幽蓝的符文。
路西法站在他身侧,目光微沉,正盯着殿外某个方向。
“有人来了。”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殿门被猛然撞开。十几个“村民”蜂拥而入,手中握着明晃晃的刀剑。为首的那个族长眼中闪着凶光,嘴里喊着什么,却在看清殿内情形的一瞬间僵住了。
冰殿正中央,本该站在雅身边的“新郎”,不知何时被路西法取代。黑发男人长身玉立,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气息,仅仅是目光扫过,就让冲进来的人齐齐后退了一步。
“这、这怎么可能……”族长喃喃道,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惊恐,“王子呢?王子去哪了?”
路西法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身,将雅挡在身后。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从殿顶扑下。
是那个“王子”。
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双眼中燃烧着幽蓝的火焰,十指如爪,直直朝路西法抓去。路西法抬手格挡,两股力量碰撞,冰殿剧烈震颤,墙壁上的符文接连炸裂。
“王子”一击不成,转身便逃。他的身形快如鬼魅,转眼间便冲出冰殿,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追。”路西法拉住雅的手腕,两人一同追了出去。
……
风雪越来越大,几乎看不清前路。
雅循着那道黑影的踪迹,一路追到一条大河边上。
河水宽阔,水流湍急,泛着诡异的暗绿色。河面上结着厚厚的冰层,冰层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发出幽暗的荧光。
路西法拦住他:“别往前走了。前面是维穆尔河,河水里有剧毒。”
那道黑影已经不见了。但河面的冰层下,有什么东西吸引了雅的目光。
他俯下身,透过半透明的冰面往下看。
冰层下,沉着一具又一具的尸骸。
第一具,第二具,第三具……雅沿着河岸走,一具一具地数。那些尸骸有的已经腐烂殆尽,只剩白骨;有的还残留着皮肉,被冰封在暗绿色的河水中,姿态各异,像是在死前经历了极度的痛苦。
他数到第十二具时,停住了。
那具尸骸与其他十一具不同。
他的面容鲜活,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长发在水中轻轻飘荡,五官英挺,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胸口的位置有一个洞——一个被利剑贯穿的、永远无法愈合的洞。
尤弥尔。
雅的心猛地揪紧。
这是尤弥尔。地之天使长。他寻找了那么久的人,居然就沉在这条毒河的冰层之下。
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那些“村民”追了上来。他们站在河岸边上,望着冰层下的尸骸,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有人开始后退,有人瑟瑟发抖,那个族长更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雅转过身,目光扫过他们。
“你们早就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这里沉着的,是冰霜巨人的尸骸。十二具,全是尤弥尔的兄弟姐妹。”
没有人回答。
“你们假扮巨人,用那具‘王子’的尸体骗婚,是为了什么?那些‘新娘’最后去了哪里?”
族长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说。”路西法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族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是……是他逼我们的!”他的声音颤抖着,“那个冰霜巨人,他还活着,他逼我们这么做!所有的新娘都是祭品,都是献给那些死去巨人的祭品!我们也不想害人,可是不这么做,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
他匍匐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雪地里:“求求你们,不要杀我们……我们只是为了活命,只是为了活命啊……”
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那个冰霜巨人现在在哪里?”
族长颤抖着抬起手,指向河岸尽头。
风雪之中,一道黑色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
那身影越来越近,轮廓逐渐清晰。
不是冰霜巨人的模样。法术外壳已经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面容——矮小纤细的个子,灵动的眉眼,嘴角永远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卡鲁。
雅愣住了。
那个一路上嘻嘻哈哈、插科打诨、自称“地狱百晓生”的小恶魔卡鲁,此刻站在风雪中,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像两块蒙尘的宝石,此刻正定定地望着雅。
“你……”雅的喉咙有些发干,“你为什么要假扮冰霜巨人?”
卡鲁没有回答。
他走到河岸边,低头看着冰层下那具面容鲜活的尸骸。风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顶,他浑然不觉。
“你看到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幻境里的那些,你都看到了。”
雅沉默着。
他确实看到了。新婚之夜,背叛,屠杀,那双无情的眼眸,那把贯穿心脏的剑——
“那是你和尤弥尔的故事。”雅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卡鲁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我假扮成人类,去接近他。”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爱上了我,我也……我以为我也是爱他的。”
他停顿了一下。
“可是那些人类,他们恨冰霜巨人。他们逼我,逼我做内应,逼我打开巨人的领地。然后他们冲进来,杀了尤弥尔的兄弟姐妹,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尤弥尔赶来的时候,他的族人已经死光了。他看着我,问我为什么。我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里全是眼泪,全是——”
卡鲁说不下去了。
他蹲下身,伸出手,隔着冰层轻轻触碰那具尸骸的面容。
“他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我的脸。是我拿着剑,刺进他的心脏。”
雅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你把那些人类困在这里,是为了……”
“是为了惩罚他们。”卡鲁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也为了惩罚我自己!一百五十年,我把他们困在这里一百五十年,看着他们受苦,看着尤弥尔的尸体沉在河底,看着自己一天天腐烂——我就是个畜生!我背叛了他,我杀了他的族人,我杀了他!”
他的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眼泪。
“我恨他们,我更恨我自己。”
雅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要假扮王子?为什么要骗那些新娘来献祭?”
卡鲁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因为我疯了。”他说,“我疯了。我想让他活过来,我想让他看看这些害他的人是怎么死的,我想——”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
雅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恍惚。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他见过。
在幻境里。在那个巨人最后一眼看见的世界里。
“卡鲁。”雅的声音很轻,“你对我下不了手,所以才暴露了身份,对吗?”
卡鲁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
就在这时,一声尖叫划破风雪。
雅猛地回头。
那个族长不知何时绕到了卡鲁身后,手中握着一把匕首,正朝卡鲁的后背刺去。
卡鲁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族长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冰面上,喷出一口鲜血。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卡鲁转过身,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冷冷的、厌倦的平静。
“一百五十年了。”他说,“你们还是没有学乖。”
他抬起手。
那些“村民”惊恐地尖叫着,四散奔逃。但卡鲁的手只是轻轻一握,他们的身体便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一个个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然后是刀光。
一道,两道,三道。那些曾经屠杀过冰霜巨人的人类,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雪地。
雅想要阻止,却被路西法轻轻拉住手腕。
“来不及了。”路西法低声说。
雅眼睁睁看着那些人类倒在血泊中,看着卡鲁的手起手落,看着他眼底的红光越来越盛。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缩在人群最后面,瘦瘦小小的,裹着一件破旧的兽皮,正惊恐地望着卡鲁。她的眼睛很大,很亮,里面全是恐惧。
卡鲁也看见了她。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来——
“够了。”
一道声音从冰层下传来。
很轻,很柔,像是泉水叮咚,又像是风过竹林。
冰层下的那具尸骸睁开了眼睛。
卡鲁呆住了。
男人深褐色的眼睛,沉静得如同夏日的夜空。他就那样隔着冰层,望着卡鲁,眼底没有恨意,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悲伤。
“你躲了那么久,终于肯出来见我了。”
卡鲁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哆嗦着。
尤弥尔隔着冰层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够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像是要把这百年的风雪都融化,“不要再杀人了。”
卡鲁的手臂缓缓垂落。
他站在那里,望着冰层下那张永远鲜活的面容,忽然蹲下身,蜷缩成一团,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捂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