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福尔海姆入夜之后更加寒冷黑暗。
入夜之前,族长亲自将他们送到一座小房子面前,说这是专门为“新娘”留的。还说仪式就在明天,让他们今晚好好休息。
小房子也是冰屋,外面是冰,里面却是人类的房屋,有床、壁炉、浴室和厨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黑夜降临后,这些“巨人”各自匆匆回到自己的房子,紧闭大门,再也不出来。整个世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路西法抬了抬指尖,屋内的蜡烛一齐亮起,橘黄的光晕驱散了寒意,将屋子照得温暖而明亮。
雅在屋内转了转,没有发现任何食物。
他现在这副身体是人类,是需要进食的。
他想去问一下这些巨人,拉开门,发现外面的冰雾更浓了,伸手不见五指,寒冷刺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也没有灯火,到处黑黢黢的。
雅正要关上门,心想今晚索性忍一忍,挨饿睡觉,明天再想办法。
“你在屋里等我一下。”
路西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越过雅,拉开门,走进浓雾之中。修长身影很快被风雪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雅想了想,没有追上去,留在屋里。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他坐在炉边取暖,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了。
路西法站在门口,左手端着一个白瓷餐盘,上面是烤得恰到好处的牛排,配着翠绿的蔬菜。右手端着一杯牛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雅惊讶地站起身:“你是从哪里弄来这些东西的?”
路西法微笑:“秘密。”
他将餐盘和牛奶放在桌上,对雅招了招手:“过来。”
雅在餐桌前坐下,微微仰头看他:“你呢?”
路西法拉了张凳子在他身侧坐下,支着秀美的下颌,目光落在他脸上:“我可以七天不进食。”
雅确实饿了。
但习惯使然,即使再饿,进食速度也不快。将盘子里的食物全部解决干净后,路西法把牛奶递到他手边。
雅忍不住微笑:“都多大了,还喝这个。”
路西法微微倾身,凑近了些,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眸映着烛光,深邃而迷人。
“我差点忘了,你二十一岁,已经成年了。”
路西法收回手,作势要将牛奶杯拿回来,微微歪着头:“成年人都喝什么来着?想起来了……成年人喝酒。”
雅一把伸出手,按住路西法的手腕,微笑 :“我还是喝牛奶好了。”
牛奶居然还是温的,雅喝完一杯牛奶,余光瞥见路西法一直盯着着自己,有些不自然地问:“你看什么?”
话音刚落,嘴唇被温凉的东西轻轻碰了碰,雅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那是路西法的指尖。
“……沾上了。”路西法说。
他收回手,将指尖上那一小点白色的奶沫,轻轻送进唇间,舔去。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雅的脸腾地烫了起来。
他猝然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
“我、我去睡觉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走向里间。
说完,雅才想起来这屋子里只有一张床,而且床并不大,两个男人肯定会很挤,有些无措,环顾一圈,并没有发现其他可以睡觉的地方。
他也不想让路西法睡在地上。
路西法没说话,于是雅也不说什么,给自己施加了个简单的洁净法术,就合衣上床了。
见他就这样直接躺下,路西法反而愣了愣,脚步似乎有些犹豫,慢慢走到床边。
雅面朝墙,背对着外面,听到脚步声,内心也有些紧张。
但见身后的人久久没有动静,不上床,也不离开,想了想,翻身,说:“是不是位置不……”
说到一半,看见路西法的脸,呆住。
路西法的脸很红,特别是耳朵,从软骨到耳朵尖彻底红透了,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就那样愣愣地看着雅,眼眶里有什么在翻涌,瞳孔边缘隐隐泛出暗红。
雅心里一惊,立刻坐起身,伸手搭上他的额头,担忧地问:“你怎么了?发烧了?”
掌心触到的皮肤滚烫。
路西法还是那样看着他,不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的手抬起来,握住雅的手腕。
手背上的掌心更加滚烫。
雅更担心了。他一边想下床,一边说:“我给你去倒杯水……”
话没说完,路西法手上忽然用力。
雅被那力道一带,整个人失去重心,双膝陷进柔软的床铺,上身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下巴磕进路西法的肩窝,触到一片温凉如玉的皮肤。
雅的身体微微僵住。
他没有伸手去推,只是本能地往后仰了仰,在两人之间留出一丝微弱的缝隙。
呼吸交缠。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翻涌的暗流。
“……怎么了?”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路西法没有说话。手臂环在雅身后,没有收紧,也没有放开。就那么抱着,像是抱着什么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他的呼吸很烫,一下一下落在雅的颈侧。
眼底的暗红翻涌得更厉害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撕咬、咆哮。路西法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缓慢眨眼、呼吸。
想把这个人的衣服剥开。
想把这具身体揉进骨血里。
想咬破那截白皙的颈,尝尝里面的血是不是也带着淡淡的甜。
想——
路西法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暗潮退去些许,换上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要把人溺毙的温柔。
“为什么不推开我?”他问。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沙哑,一丝压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雅心跳得乱七八糟的,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推开。明明应该推开的,明明可以推开的,可是手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抬不起来。
“……都是男人,”他胡乱开口,声音有些发飘,“这有什么。”
说着,似乎为了证明自己并不介意,还抬起手,在路西法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朋友那样。
“是么?”路西法轻声说,温热的气息落在他耳侧,雅的耳朵尖倏地麻了,那麻意顺着耳廓蔓延到半边脸颊,又顺着脖颈往下窜,窜得他后背都僵了。
“你也会和别人这样?”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
雅只觉得这个话题越聊越危险,清了清嗓子,生硬地换了个话题:“你说这些人为什么要假扮冰霜巨人?我看他们的气息,应该是人类。人类是怎么在这么极端恶劣的环境里生存下去的?”
路西法看了他一眼,也知道适可而止。在雅的耳边轻轻蹭了蹭,像是一只大型动物在确认气息似的,然后放开了他。
“这个地方人类活不下去。”路西法顺着他的话题说下去,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应该是有人把他们困在了这里。”
……
翌日早晨,所有“巨人”都穿上了白色服装,簇拥着同样一身白衣的雅往婚礼地点走去。
族长告诉他,婚礼地点定在赫瓦格密尔泉。赫瓦格密尔泉还有个名字,叫“祝福之泉”。
赫瓦格密尔泉旁边也有一座冰殿,比部落那座更加古老,更加幽深。
众人停留在殿门口,只留下雅一人走进殿中。
偌大的殿内,冰壁上隐约浮现着古老的符文,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冰殿正中央,那个冰霜巨人“王子”已经坐了起来,靠左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座椅上。
巨人面容苍白如霜,嘴唇毫无血色。但雅刚一靠近,他忽然睁开眼,眼里空空洞洞,什么都没有,却又像什么都看见了。
雅走到“王子”身边,
殿内的烛火骤然亮起。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雅攫住,他动弹不得,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碎裂、重组——
一瞬间,雅嗅到了熟悉的神阵的气息。但他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拽进了一个陌生的回忆里。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
高大的冰霜巨人站在智慧泉边,霜蓝色的卷发在风中飘动。他面前站着一个人类,纤细,瘦小,仰着脸望着他,眼中盛满了爱意。
巨人弯下腰,吻了那个人类的额头。
下一秒,所有人消失,褪去。画面分散,又重组为一副新的画面。
洁白的百合花点缀在白色礼服的胸前,到处是欢笑和祝福。
冰霜巨人和众人簇拥,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看着身边即将和他共度一生的人类。
下一秒,冰殿门被暴力破开。
无数人冲进来,带着刀,带着仇恨,带着一整个部落的怒火,冲进巨人的领地。巨人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冰雪。
巨人冲过去,想保护自己的爱人。
那个人类转过身,眼中没有爱意,只有冷冷的、无情的光。
剑刺入巨人的心脏。
巨人倒下前的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一双无情的眼眸——他曾亲吻过那双眼睛,他曾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过自己的倒影。
剑刺入心脏。
冰冷的,锐利的,贯穿身体。
……
雅的身体猛地一颤。
在极度混乱的画面碎片里,他忽然看见了自己。
他看见一把剑贯穿自己的胸口,看见那双握着剑柄的手,看见那张模糊的脸——那双眼,那双眼睛——
是谁?
那是谁?
画面再次碎裂,旋转,飞散,沉淀,直到归于平静。
雅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冰殿中。周围的符文已经黯淡下去,“王子”重新闭上眼睛,像一具尸体。
但雅的心还在狂跳。
那一剑太熟悉了。贯穿心脏的感觉,冰冷的,绝望的,被最爱的人亲手杀死。
“雅。”
一个声音将他从混乱的回忆中拉回。
雅怔怔抬起头。
婚礼竟然还在继续。有人端来了什么东西,有人念着听不懂的祝词。他被人推着向前,站在那个“王子”身边。
然后,他愣住了。
身边的人不知何时换了模样。
不再是冰霜巨人青白色的面容,而是一张极美的脸——黑色长发如瀑垂落,眼尾微微上挑,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路西法。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婚服,像从冰雪中走出来的神祇。
周围的一切也都变了。
冰殿变成了白色的宏伟殿堂,圣光笼罩穹顶,泉水叮咚,百合花盛开如海洋。烛火变成了圣洁的光芒,连空气都弥漫着某种温柔的馨香。
“你……”
雅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
有人开始念誓词。
“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疾病或健康……”
路西法看着他,眼底盛满了温柔。那温柔太深,深得像是要把人溺毙。
“无论顺境或逆境,无论快乐或忧愁,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路西法的声音响起,低沉,优美,像大提琴的尾音在殿堂中回荡。
“我愿意。”
他说的不是誓词。他只是说了那三个字。
我愿意。
雅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轮到他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路西法看着他,目光柔软得像三月的风。他伸出手,轻轻托起雅的下巴,拇指在他唇角摩挲了一下。
“说啊。”他轻声诱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愿意。”
雅看着路西法,一直看着,感觉自己快要失去呼吸。
路西法靠近,温柔的眼,瞳孔深处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两人久久对视,路西法捧着他的脸,缓缓靠近,却在距离他一寸的距离,停下,眼底有什么在晃荡,令人破碎的美。
路西法垂头,温凉的唇,轻轻落在雅颤抖的睫毛上。
“你在怕我?”
“别这么看我,再看,我要生气了。”
“……不许怕我。”
雅的视线被他遮住,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却依然在眼前。
路西法的脸,开始隐隐约约和那个曾经贯穿他心脏的人重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记得那一剑,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不是那个人。
刹那间,雅头痛欲裂。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千万年的光阴,失了真,但每个字都非常坚定。
一瞬间,雅分不清这是现实,抑或是梦境。
不然的话,他怎么会听到自己说: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