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极北之地，金伦加鸿沟。
创世之前，这里曾是绝对空虚的空间。鸿沟之内的范围，便是后来整个宇宙的疆域，也是未来世界的所在地。然而此刻，鸿沟之中依旧只有一片空荡与虚无，处于绝对的虚空之中。
夹杂着冰雪的狂风将雅的兜帽尽数往后吹起，露出丝缎般的银发和冰湖绿色的眼眸。
“冰霜巨人的踪迹还要往北，在金伦加鸿沟的北边。”路西法的声音在风中传来。
雅循着他的目光极目远眺。金伦加鸿沟一眼望不到尽头，只在遥远的地平线处，隐约露出巨大冰川的一角。
这里寒冷异常，生命绝迹，寻常生物根本难以飞跃。
雅看了眼身下的黑龙，黑龙吐着热息，落到半空，很快凝结白雾，结成冰晶。
即使强大如魔龙，在金伦加鸿沟上空，翅膀也渐渐变得沉重，飞行速度也慢下来。
魔界生物天性属热，雅担心这条龙可能飞不过寒冷的金伦加鸿沟。
“要么，我们换个方式过去？”
“不用。”路西法说完，又用龙族语说了什么。
下一秒，身下的黑龙开始变化。炽热的龙息变成冰晶，黑色鳞片变成冰蓝色，连带着翅膀和瞳孔都变成霜蓝。
黑龙就这样变成了一条冰龙。
雅睁大眼睛，也为这个变化而轻声赞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变幻的龙。”
“尼德霍格的鳞片坚硬无比，不惧刀枪，冰火水土诸般元素都奈何不了它。”
“它也能随意变幻形体，这点寒冷对它来说不算什么。”
路西法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淡淡的骄傲，听得出来，他很喜欢龙。
尼德霍格。
这个名字大名鼎鼎，雅好奇地低头打量身下的冰龙。
“尼德霍格比我想象中的要小一点，也温和一点。”
“这不是它的原身。”
雅想了想：“它的原身是不是身形庞大，通体覆盖亮鳞，头生尖刺状巨角。生有一对前肢，利爪粗壮锋利，助其撕扯世界之树的树根。无后腿，仅具蛇形长尾。蝙蝠状双翼之下，还驮负着罪人的尸骸。”
路西法目光中露出赞许之意：“不错。”
尼德霍格继续载着他们飞翔，花了半天时间飞跃金伦加鸿沟，来到一处广阔区域。
这里是寒冷与黑暗的国度。
无数的雪花和冰晶在虚空中飞舞，飘扬的大雪与浓密的云层如同永恒的帷幕，将整个世界笼罩得严严实实。没有光，没有声，只有刺骨的寒冷，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雅看着下方：“这里是……”
“尼福尔海姆，雾之国。”
雅试着回忆自己是否来过这个地方，什么也没想起来。
尼德霍格振翅缓慢降落，路西法率先下去，然后朝雅伸出一只手。
雅看着那只手，顿了顿，把手放在路西法的掌心。
既然同行，就没必要把关系搞得太僵。
漫天雪雾中，路西法微微一笑，牢牢牵着他从龙背上落地。
路西法说了句龙族语，尼德霍格回头看了他一眼，展开翅膀，往来的地方飞去，庞大的身躯渐渐变为天际的一个小点。
“尼德霍格太显眼，我让它先回第二狱了。”路西法主动解释。
雅“嗯”了一声，想要收回手，路西法没有放。
“雪雾太大，你最好跟着我。”
飘扬的大雪和浓密的云层如同浓雾一般把整个世界笼罩得严严实实的，阴森恐怖，冰冷刺骨，非常的寒冷和黑暗。
雅便没有再挣扎，顺从得让路西法牵着自己。
这时，远处传来隐约的流动声。那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是什么在涌动。
“那是赫瓦格密尔泉。”路西法顺着雅的目光望去，“尼福尔海姆深处的泉水，永不枯竭。即使在这样极寒之地，也不会冻结。”
“这口泉涌出的水流形成了十二条大河，合称‘埃利伐加尔’，意为‘冰的波浪’。其中最大的一条叫维穆尔。”
他们就走在河边，冰面狭窄，眼看雅要踩上漫到冰面上的水，路西法手臂用力，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十二条河中，有一条含有剧毒。这种剧毒出自一种叫‘Eitr’的物质。看似纯净清澈，实则致命。”
“因为无法确定是哪一条河水有毒，尽量别碰到河水。”
雅点点头，乖顺开口：“好。”
……
在巨大的冰原和冰川不知走了多久，天色越来越暗，当最后一丝光亮被浓稠的灰白吞没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暴雪中，三个高大的身躯逐渐靠近。
来人身高约莫两丈，皮肤泛着青白的寒光，头发如冰棱般垂落，一根根粗细不均，发梢结着细碎的霜花，眼中燃烧着幽幽的蓝焰。
火焰跳动得不太自然，像是用什么东西点在瞳孔深处。
“站住。”为首的那个开口了，声如闷钟，“来者何人？为何擅闯我冰霜巨人的领地？”
雅斟酌开口：“我们是人类，在暴雪中迷路，无意来到此地。”
那巨人垂下头，目光在雅和路西法身上来回扫视。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脖颈转动时，青白的皮肤微微皱起。
“是人类啊。”他说，语气流出一丝松弛，却又透出一丝隐隐的急切，“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事？”雅问。
巨人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有忧愁，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尴尬。那表情变化得太快，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是我们的王子……”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病了。”
“病了？”
“不是普通的病。”另一个巨人接口道。他的声音闷闷的，说话时嘴巴张合的幅度很大，“是心病，王子殿下他……需要成婚，才能摆脱心魔。”
“到底怎么回事？”路西法淡淡开口，巨人看他一眼，莫名觉得恐惧，垂下头不敢再看。
“这说来话长。我们王子在新婚之夜被心爱之人背叛，由此落下心魔。”第一个巨人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身后茫茫的雪海，“所以必须通过让王子回到新婚之夜，祛除他的心魔，我们王子才能获救。”
雅听出不对劲：“你们部落没有女子？而且，我们都是男人。”
“就是要男人，”巨人盯着他们，那幽蓝的火焰在眼眶里晃了晃，“我们王子的心爱之人，是个人类。而我们部落，已经很久没有人类进来了。”
所以，这么巧？
不过，雅不想放弃这个打探消息的绝好机会。
“麻烦带路。”雅说完，看了路西法一眼，没想到路西法先是一愣，接着轻轻蹙起眉，像是走神了。
巨人也似乎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痛快，愣神的瞬间，那层青白的皮肤又皱了皱。很快，他反应过来，声音比原先热情了不少：
“请跟我来……”
雅走了几步，路西法还站在原地，看着他。雅无奈，又返身，重新站在路西法身侧，仰头看他：“你不来吗？”
路西法垂眸，长睫轻颤，重新牵住他的手，见他没有挣脱，才勾出一抹极淡的笑：“来了。”
浓雾之中，一行身影向着更深处缓缓行去。
……
巨人将他们引至殿前便匆匆离去，说是要去禀报族长。他们的脚步慌乱，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太浅，不太像巨人该有的重量。
雅站在冰殿门口，打量着四周。
冰柱上雕刻着花纹。纹路精细繁复，像是用极细的刻刀一点点雕出来的，边缘光滑，没有一丝崩裂。
门廊的高度也只比人类高出少许，远不及传闻中巨人的尺寸。雅抬起手，几乎能触到门楣。
“不对劲。”他轻声说。
路西法微微颔首，低声道：“这些人不是巨人。”
话音刚落，一群人从冰殿中涌出。
为首的“族长”身形高大，但那是一层法术凝成的幽蓝外壳，透明光影下能看见一个瘦削人类的轮廓。身后的族人也是如此，有的外壳裹得太紧，露出底下细小的手指；有的外壳破了洞，露出被冷风冻红的皮肤。他们竭力装出粗犷模样，反而愈发显得不伦不类。
“二位远道而来，请进请进。”族长殷勤地引路，“我们王子的事……”
雅与路西法交换了一个眼神，随他们入殿。
冰殿深处，一张巨大的冰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穿着巨人的服饰，衣袍上绣着古老的纹路，颈间挂着骨质的项链。
他的肌肤泛着淡淡的蓝光，身形比人类大三倍，皮肤苍白泛青，呼吸微弱，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真正的冰霜巨人。
“这是我们王子。”族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王子重病已久，如果不是为了救他，我们也不会让客人为难。”
虽然不知道这群人类假扮冰霜巨人是打的什么主意，但雅知道，床上躺着这个却是个名副其实的冰霜巨人。
他决定将计就计。
“好。”雅忽然开口。
路西法倏地看向他。
“我来做这个‘新娘’。”雅转过身，面向这群“巨人”。
族长的眼睛亮了，亮得不加掩饰，也懒得问原因，只是连声应好，挥着手让族人们去准备。那些人类簇拥着退下，脚步声急促，踩得冰面咔咔作响。
路西法一把拉住雅的手臂，将他带到冰柱的阴影处。
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你要打听消息，可以用其他的办法，不需要这么做。”
“这是最好的机会。”雅说，声音很轻，“他们不是真正的巨人。那真正的巨人去哪儿了？尤弥尔的族人去哪儿了？只有混进去，才能查清楚。”
“那你也不必——”
“放心。”雅轻轻抽回手，“只是假扮。”
路西法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雅。
那张极美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有暗流在翻涌。酸涩的，滚烫的，难以自持的。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指节捏得发白。
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很久，路西法才移开目光，薄唇轻抿。
“随你。”他说。
声音很淡，淡得像雪落在水面上，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