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有一点没有说错——神族愿意生孩子，是极其相爱的表现。
神族之中，唯有炽天使具有生育能力。
炽天使生子，有两种方式。
第一种是振翅。孩子从心脏出生，需要在母体内孕育三年。这三年里，生育者会陷入极其脆弱的状态，容易受伤，难以自保。孩子出生的那一刻，更是痛彻心扉。那是从心口撕裂的疼，是神也逃不过的劫。
第二种是神力孕育。这种方式不需要用到身体，孩子从胚胎起一直在体外，以神力滋养。但即便如此，体外的胚胎也需要精心照料，稍有不慎就会消散。对没有种族延续概念的炽天使来说，这意味着要付出从未想过的精力和时间。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轻易能下的决心。
雅坐在床边，望着熟睡的撒利尔。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孩子脸上，将那张小脸照得柔软而安宁。雪白的脸颊肉嘟嘟的，长睫毛浓密得像一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淡金色的卷发有些凌乱地压在枕头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气色比在人界时好了很多。
雅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如果没有在水镜中看到那个金发男人，如果没有后来见到路西法的样子，雅根本不会将撒利尔和路西法联系在一起。
可他现在知道了。
那个水镜中的男人，曾经的炽天使，大天使长——就是路西法。
撒利尔居然是……路西法的孩子。
是他们两个的……孩子。
雅的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撒利尔的眉眼。淡金色的头发，淡金色的眼睛，眉眼和嘴巴的形状，活脱脱就是一个缩小版的路西法。只有鼻子像他，偏秀气一些。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手指轻轻抚过撒利尔的脸颊，软的，暖的，会呼吸的。
这是他生的孩子。
是他用……哪一种方式生的？
雅想不起来。那段记忆像是被什么抹去了，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片段，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他只记得疼。
很疼。
疼得像是心口被撕开。
……
撒利尔既然是路西法的孩子，那么怀上他的时候，路西法应该已经堕落了。
天使堕落，失去神力的庇佑，会变成堕天使。堕天使依然保留双翼，只是羽翼会从白色变成黑色。长时间缺少神力，双翼会枯萎、残缺，直到变成骨翼。
就像萨麦尔那样。
但路西法不是堕天使，他是大恶魔。
路西法堕天后，应该是用了什么方法，把自己变成了大恶魔。
可从堕天使变成大恶魔，会这么容易吗？
雅皱起眉。
他对魔族的了解还是太少。一些关键的问题，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比如——大恶魔的幼年形态是什么样子？
撒利尔除了眼睛会变成红色，其他时候完完全全就是个小天使。白皮肤，淡金发，圆润的小脸蛋，睡觉时还会吐泡泡。
这是大恶魔该有的样子吗？
雅忽然觉得自己需要买些书。
翌日，雅向卡鲁打听了第五狱最大的图书馆在哪，陪撒利尔吃完早饭便出门了。
第五狱东区，一座黑石尖塔拔地而起，刺向暗红色的天穹。
阿比斯图书馆。
第五狱最大、最古老的藏书之地。塔身通体由黑曜石砌成，每一块石砖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周围川流不息的街道。拱形的正门高达十丈，门楣上镌刻着古老的符文，据说那是创世之初的文字。
雅推门而入。
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大，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悬浮的石梯自行升降，载着借书的人在各层之间穿梭。空气里弥漫着旧羊皮纸、墨水的味道。
管理员是个老恶魔，背有些驼，皮肤像晒干的树皮。
“请问育儿类书籍在哪里？”
管理员坐在柜台后面，头也不抬，只伸出三根手指：
“三楼东侧，尽头。”
雅点了点头，往里走。
借书不需要登记。柜台边缘嵌着一块巨大的黑曜石板，把手按上去，石板会自动浮现你的名字、借了什么、几时归还。用魔法刻上去，也用魔法抹去。
费用按类别算。普通书十枚铜币，**一枚银币，那些会咬人的古卷，一枚金币。
书的大小千奇百怪。最小的能躺在掌心，最大的需要两个人抬。有的书页是金属的，翻起来哗啦作响；有的书页是一种薄薄的晶片，泛着幽蓝的光。
雅搭载悬浮石梯来到三楼，穿过一层又一层书架，终于在最深处停下。
一排高大书架贴墙而立，上面摆满了和育儿有关的书籍。有讲如何喂养幼年恶魔的，有讲幼崽常见疾病的，有讲各阶段发育特征的。书脊上的眼睛懒洋洋地打量着他，懒得转动。
雅选了三本书：《大恶魔育儿手册》《幼崽血脉觉醒常见问题》《魔界各族血脉特征考》。
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雅抱着书本转身，前方两个人正沿着书架之间的过道走来。
其中是一道熟悉的身影，黑色长发如瀑般垂落，泛着淡淡的光泽。一张极美的脸，轮廓深邃，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他微微侧着头，听身边的人讲话，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听着，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路西法是个极为美丽的男人。
这世上但凡见过他的人，大约都会同意这句话。不是英俊，不是俊美，是美丽。那种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再看一眼就忘了呼吸的、近乎危险的美丽。
他旁边的少年只到他胸口高，仰着脸，正急切地说着什么。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仰慕。
深棕色的天然卷短发，苍白秀气的小脸，鼻尖有些雀斑。居然是——加洛本尊。
雅今天没有喝变形药水，只是在外面罩了件斗篷，宽大的斗篷和兜帽基本能掩盖他的身形和外貌。
眼看两人朝他走来，雅没有出声，而是侧了侧身，借高大的书架挡住自己。
“您什么时候来第五狱的？早知道您在这里，我就早点回来了。人界实在太无聊了，到处都不好玩，我躲了一阵子就跑到第二狱的龙栖谷去了，但龙真的太难驯了！您能不能教教我怎么驯龙？”加洛的声音很清脆，是那种朝气蓬勃的少年音色。
“阿加雷斯也是驯龙高手，你怎么不去找他？”
“找他？哼，我才不要！那个男人，动不动就生气，和我冷战。上次居然半个月不理我，我也生气了，我才不要理他。”
路西法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从少年脸上移开，漫无目的地扫过书架——然后，定住了。
加洛还在叽叽喳喳：“育儿书籍？您怎么对这些感兴趣了？”
路西法说话不紧不慢，语速像是被什么丈量过，每一个字落出来都带着优美的余音：“就当提前了解了。”
加洛瞪大眼睛，一脸天真：“陛下您要生孩子？？？为什么？？？和谁？？？”
路西法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修长的指尖轻轻一点。书架最高处，三本书像是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缓缓飞落，稳稳落进他掌心。
加洛凑过去，好奇地瞄了一眼。下一秒，眼睛瞪得像铜铃：
“《大恶魔幼崽血脉觉醒的七十二种诱因》《论神性与魔性的共存可能》《育儿：从出生到成年》。作者，路西法？这这这……这些书是您写的？”
路西法依旧没有回答，转身，朝书架另一侧走去。加洛好奇跟上。
绕过一排高大的书架，前面有一个人，浑身罩在宽大的斗篷里，看不清男女，正低头翻着几本书。
路西法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声音放得很轻，比刚才温柔了不止一点：
“你手上那几本写得不好。这几本还行，先拿回去看。”
刚才路西法和加洛的对话，一字不落落进雅的耳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刚选的三本书，又看了看路西法递过来的那三本。
雅一时无言。
一方面震惊于这个人的自信。另一方面又忍不住好奇：魔王为什么会写育儿书籍？他写这些做什么？给谁看？
但最后，他还是沉默着接过那几本书。
毕竟……魔王的眼光，总归要比他好。
“加洛，你先回去。”
加洛看看路西法，又看看那个罩在斗篷下的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都没露出来。他莫名觉得心里堵得慌。
“陛下，”他跺了跺脚，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甘，“他是谁？”
路西法目光扫过来，只是轻轻一扫，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没有加重语气。
但加洛的话就那样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憋着气，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书架间渐渐远去。
四周安静下来。
路西法转向雅，目光落在他身上，比刚才和加洛说话时柔软了许多。
“什么时候出发去极北之地？”
“明天。”
路西法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开口：“撒利尔的情况，我建议你把他留在这里。”
雅抬起眼。
“你也知道，最适合大恶魔生长的地方，是地狱。”路西法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地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雅垂下眼，他知道路西法说的是真的。
自从撒利尔觉醒那只恶魔之眼后，在人界的每一天都像在消耗他。发烧，嗜睡，食欲不振，原本活泼的孩子变得安静得让人心疼。他带着撒利尔四处求医，却没有任何人能告诉他原因。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因为撒利尔是大恶魔。大恶魔不该活在人界。
“如果你不放心，”路西法轻声说，“可以把他送来万魔殿。我会派人照顾他。”
雅沉默着。
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撕扯。
一个说：不行。撒利尔是他的孩子，从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他一天。怎么能把他留在地狱？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另一个声音说：可是留他在身边，他只会越来越虚弱。你想看着他一天天憔悴下去吗？你想看着他……死吗？
那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刺进他心里。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有了决断。
“好。我把他留在这里。”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不用派人照顾。拉斐尔……会留下陪他。”
路西法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没有问原因，只是点了点头。
“也好。”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雅面前。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晶石，边缘镶着细细的银纹，表面光滑如镜，隐隐能看见有什么在里面流动。
“拿着这个。”
雅接过，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魔法通讯器。”路西法说，“注入魔力，就能看见对方，也能说话。随时。无论你在哪里。”
雅怔了怔，低头看着手中那块晶石。
随时都能看见撒利尔，随时都能和他说话。
他握紧那块晶石，抬起头，望向路西法：“谢谢。”
路西法唇角微微弯起，没有说什么。
雅回到旅店，先去找了撒利尔，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他，撒利尔哭闹了一阵，在雅的不断安慰下也慢慢接受了。然后他才去找卡鲁。
卡鲁听完他的话，难得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挠挠头：“这样啊……那行吧，正好我也要离开第五狱，去找个朋友。你自己小心点。”
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取出那块黑色晶石，注入一丝神力。晶石亮起来，浮现出撒利尔的脸。小家伙正趴在软软的床铺上，冲他挥手：“爸爸！”
雅的眼眶微微一热。
“乖。”他说，“听拉斐尔的话。”
撒利尔用力点头，雅又叮嘱了几句，才切断联系。
他联系了路西法，路西法亲自把他和撒利尔送去万魔殿，又送他回到第五狱。雅再次说谢谢，路西法没有说什么，只是脸色有些淡淡的。
翌日清晨，第五狱的天依旧是暗红色的，永远不变。雅收拾好行装，推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发，容颜俊美得不像是真实。他身侧立着一头巨大的黑龙，鳞片幽冷，龙瞳如血月。
但他此刻的模样，却是雅熟悉的那个样子——菲尔。
雅微微一怔。
“你……”
“我送你。”路西法说，语气淡淡的，像是理所当然。面对人类形态的菲尔，雅莫名没有那么抗拒了，眼神也柔和下来。
路西法观察他的变化，若有所思，然后伸出手，嘴角再次挂上了独属于菲尔的，淡淡的、有些高傲的笑：“走吧。去人界极北之地——金伦加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