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居然是路西法,雅除了震惊、不可置信之外,还有一丝极淡的失落和沮丧。
如果他是路西法,那么他们之间的立场注定是……敌对的。
刚才的比赛,很明显是路西法故意的,他故意输给他。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雅不想接受路西法的好意,但看着路西法还在流血的手臂,那句“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便怎么也说不出口。
月色如梦,绯红色夜空浩瀚而遥远,流光轻盈,如同路西法眼中极为清淡的笑意。
无法和这样一双眼眸对视,雅垂下目光,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声大喝,惊喜中掺杂着莫名情绪:“加洛!”
雅下意识偏头,阿加雷斯大步朝他走来,先是看向路西法,眼中闪过戒备和紧张,连行礼都忘记,加快脚步来到雅面前,见到雅,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深处闪烁着欣喜:“加洛,你现在真厉害,连陛下也……”
说到一半,又尴尬地停住。刚才那一场打斗,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路西法是明目张胆得放水。甚至不惜让人刺伤了自己,同样是看向路西法受伤的手臂,阿加雷斯的目光就和雅截然不同了。
路西法不管是魔法还是格斗,样样顶尖,这个世界上,无人能让路西法受伤。
除非,他是自愿。
路西法为什么不惜受伤也要让加洛赢?阿加雷斯越想越心惊,忍不住往加洛面前站了站,半挡住了路西法的目光。
他这才行礼,低声说:“陛下,您对加洛的照顾,我记下了,之后有任何差遣,我阿加雷斯一定听从。”
阿加雷斯是七十二柱魔神前三,并且出身于地狱最古老的家族,他的父亲是当今魔界七君之一的利维坦,而利维坦在路西法叛变以前是地狱统治者。虽然魔界不讲裙带关系,阿加雷斯完全是靠自己的实力坐上七十二柱魔神的位置,但有了这层关系,阿加雷斯的地位和声望,已经超过七二十二柱魔神,逼近七君之列。
闻言,路西法轻轻一笑,笑容极淡,且没有到达眼底。
“阿加雷斯,你的眼神什么时候这么不好使了?连情人都能认错。”
阿加雷斯微微一怔,下意识回头看向雅。
雅本来就不想和阿加雷斯纠缠,适时开口:“我不是加洛,这是变形药水的效果。”
阿加雷斯看看路西法,又看看雅,还是不信,靠近雅,低头:“你说这些话,是不是还在怪我?我……”
再也说不下去,因为路西法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雅的身边,牵住了雅的手。
修长柔韧的手,即使隔着手套,能够感受到底下的温度和力道。雅试图抽回,没成功,反而被路西法趁机撑开五指,修长有力的手沿着他的掌心向前,嵌入五指缝隙,紧紧交扣。
阿加雷斯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脸色变了又变,咬紧牙,问雅:“如果你不是加洛,你是谁?给我看你真实的样子。”
当这么多魔族的面,雅当然不可能答应。
“不行。”
阿加雷斯也沉下脸:“那我不会放你走,跟我回去。”
这下连路西法也看向了阿加雷斯,脸上的笑意消失了,轻轻道:“阿加雷斯,你要和我抢人?”
阿加雷斯感受到了极强的威压,魔族天生服从力量,以强者为尊,阿加雷斯本能上服从路西法,闻言僵硬地垂下头颅,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不敢。”
路西法连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牵着雅的手离开了竞技场。
一走到场外,雅立刻抽回了手,和路西法拉开距离,低声道:“我先回去了。”
路西法看着他,少年形体的菲尔已经比雅要高出一个头,而路西法是成年男人的形态,身高接近一米九 无论是脸还是身体,似乎都停留在最巅峰的时刻,俊美的令人心惊。
路西法的目光极具压迫,雅不敢和他对视,正要离开,听到路西法在身后说:“奖品你也不要了?”
雅立刻止步,回头,还是不敢和路西法对视。
路西法微微一笑:“跟我来。”
阿瑞斯竞技场的门口是一面很大的广场,这边似乎不能做生意,除了报名那日的热闹,眼下广场冷冷清清,远处是一条宽阔的马路,马路对面倒是商铺林立,热闹非凡。
路西法说了句雅听不懂的话,音节很短,听起来像在唤某个名字。
暗红色的夜空中,一道黑影由远及近——起初只是一个小点,眨眼间便胀大如山。双翼展开如垂天之云,每一次扇动都掀起狂风。鳞片在魔火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龙瞳如两轮血月,俯视着广场上渺小的人影。
一头黑色巨龙缓缓降落,四足落地的瞬间,地面震颤了一下。
路西法微微侧身,很绅士地说:“请。”
雅走向黑龙,黑龙对于陌生人的靠近似乎有些不满,甩了甩尾巴,故意喷了一大口气。
路西法用龙族语说了句话,黑龙立刻乖乖不敢乱动了。
雅跳上黑龙,刚在龙鞍上坐下,路西法也上来了,坐在了他的身后,轻声提醒:“抓好缰绳。”
声音贴着耳朵响起,低沉磁性,雅的耳朵微微发麻。
雅刚抓好缰绳,黑龙已经展翅腾飞,速度极快地冲向夜空。雅一时没有防备,身子往后倒去,双肩贴上一面宽阔胸膛,即使在狂风中,依然纹丝不动。鼻尖涌入一股极好闻的冷香,是雅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
雅的心跳有些微乱,抿着唇坐稳身体,没有往后看。
路西法看他的后背僵硬,轻声问:“害怕了?”
雅摇摇头。
路西法又用龙族语说了什么,黑龙似是委屈,仰头嚎叫了一声,接着收紧翅膀,摆正身体,不敢再随便乱飞。
但速度没有降低,雅感受着魔界的风吹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头顶就是红月,巨大如盘,仿佛抬手就能碰到。
如果卡鲁在旁边,雅肯定会问他,魔界的月亮如何创造,是否有星星,没有太阳的话是否有光明。
但面对路西法,雅就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了。
路西法似乎也感受到他的沉默并非出于再次见面的不好意思,而是更像出于冷淡,一路也不再说话。
雅没有问路西法要带自己去哪,想着路西法堂堂地狱之主,他只是区区人类,应该不至于食言,不带他去见萨麦尔。
但眼看着黑龙在一座看不见尽头的华丽宫殿前降落,路西法带着他穿过层层宫殿,来到一处温泉浴池时,雅还是没忍住,黑了脸:“这是哪里?”
路西法慢斯条理地脱着身上的外衫,冷白的脸微扬,琼脂似的鼻梁在月色下荡开一抹动人的弧度。
“万魔殿,我的寝宫。”
雅转身就走。
手腕被抓住,路西法极美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在沙子里滚了半天,你不洗一下?”
路西法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黑色内衫。领口开得很大,随意地敞着,露出一截冷白的胸膛。那皮肤细腻如凝脂,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玉石般的微光,底下是紧绷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藏着不可小觑的力量。
左臂的位置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衣服上的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处还在往外冒血。
雅不由自主看着路西法的伤口,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终淡淡开口:“请陛下尽快用治愈术为自己疗伤。”
路西法会治愈术。高阶天使都会。魔王只会更强。
伤口敞在那里不治疗,就这么站在他面前,让血一滴一滴地落……
动机昭然若揭。
路西法毫不在意地微微一笑,“受伤了,没力气,你可以帮我吗?”
雅:“……”
温热的水汽缓慢蒸腾,凝结成白色水雾,缓缓飘荡。
雅的眼前莫名闪过水镜里看到的一幕,美丽的男人,相拥的身躯,交缠的长发,往后折的脆弱喉结和脖颈,以及无法克制而溢出的轻吟。
他心跳加快,脸颊发热,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洗。”
路西法还是微笑,眼神里全是纵容:“好。萨麦尔知道的,我都知道,你在外面等我。”说着,真的放开手,转身走向浴池。
水波轻轻晃动,一圈圈涟漪从岸边荡开。男人的身躯慢慢沉入水中高大,挺拔,肩背宽阔,肌肉紧实如雕塑。水汽氤氲,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贴着那紧实的后背,随着水波轻轻荡漾,一缕一缕,像夜色在水中融化。
雅莫名觉得这一幕过于刺激,低头匆匆离开浴池。
不到半小时,路西法出来了,换了一身新的衣袍,依旧是黑色,垂坠轻盈,衬得他整个人有种清冷的美丽。左手依然戴着那只黑色手套,严严实实地裹着。右手却裸露着,修长的指节在幽暗中泛着玉石般的微光。
“你真的不洗?”路西法看着他。
雅摇头。
路西法继续看他,忽然说:“这幅样子不好看,我不喜欢。”
这句话实在有些任性,雅微微惊讶,和路西法的目光对上,又快速移开。
“给我看你原来的样子,好不好?”
雅的心像是被针蛰了一下,有点麻,也有点痒。不由自主“嗯”了一声。“嗯”完又觉得不对劲,总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是故意蛊惑他,但说出的话已经没办法收回,雅拿出解除药水,一口喝下。
他倒是没什么感觉,但路西法看他的眼神,变了。
雅再次移开视线,却感觉路西法的气息近在咫尺,他慌忙抬头,男人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声音却轻得像一声叹息,像雪落在水面上,来不及惊起涟漪就已消融:
“终于又……见到你。”
路西法的眼神和动作毫不掩饰,雅有些脸热,但为了打听消息,只能忍着。
“我可以提问了么?”
路西法看着他,良久,微微叹息,也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嗯,你问吧。”
“地狱现在有没有四大天使长的气息?”
“没有。”
雅轻轻皱眉,他没有怀疑路西法会欺骗自己,因为不至于。路西法说没有,那地狱一定就没有四大天使长的气息。但拉斐尔的复活文书却把线索指向了魔界,为什么会这样?
他换了个问题。
“地狱有没有与四大天使长相关的消息?”
这次路西法说,“有。”
“一百五十年前,人界的极北之地,出现过冰霜巨人的踪迹。”
冰霜巨人……能和巨人扯上关系的,就只有地之天使长——尤弥尔了。
第二个问题指出了尤弥尔的线索,第一个问题则排除了尤弥尔在地狱的可能性,但雅仍然奇怪的是,为什么复活文书会指向地狱?
雅抬眼看向路西法,在心里划掉了路西法撒谎的可能。
路西法这个人,太过高傲,而高傲的人往往不屑于撒谎。
他只能往人界极北之地走一趟了。
尽管是一百五十年前的线索,也让雅有了方向,而有了方向,就好办了。雅的心里轻松了些,便问了第三个问题:
“撒利尔的情况,你上次也看到了,快三个月了,撒利尔的情况也没有好转,并且经常沉睡,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提到撒利尔,雅的表情有些苦恼。
路西**住了。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望着雅,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裂。
很轻,很慢,像冰面上蔓延的细纹,像夜色里无声凋落的花。
路西法没说话,第一次,他先移开了目光。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覆住那双眼底翻涌的情绪。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衬得那张脸有些苍白,有些……脆弱。
“我不知道。”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子,没有惊起任何涟漪。
雅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原因。但他就是知道——路西法没有说实话。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起来,冷冷的,涩涩的,像吞了一口冰水。
雅以为是路西法不愿帮撒利尔。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不愿意。只是垂下眼,将那满满的失望藏进眼底。
“好的,陛下。”他的声音也淡下来,“不打扰你了。”
转身,向外走去。
这一次,路西法没有拦他。
万魔殿外,魔界的空气涌上来,冷得浸骨,像无数根细针刺进皮肤。雅站在石阶上,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送你。”
“不用。”
身后安静了一瞬。
路西法来到他面前,垂眸看着他,眉心微微蹙起,长睫垂下,又抬起,视线牢牢落在雅的侧脸上。
“你讨厌我?”
“没有。”
路西法的眉头皱得更深,视线牢牢盯着雅的脸,半天,叹了口气,但语气很僵硬:
“撒利尔的情况,只有一种解释,就是——”忽然顿住,似乎要鼓起很大的勇气,路西法停顿片刻,才说下去,“撒利尔是大恶魔。”
万魔殿左侧,一条深色的河静静流淌。河岸两旁,开满了彼岸花。殷红如血,层层叠叠,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冷风吹过,花海簌簌发抖,花瓣一片片坠落,飘进深色的河水里,打着旋,被水流带走。幽香浮动,若有若无,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雅怔住了。
他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那僵直只维持了一瞬,极短,然后他开始发抖,很轻很慢,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
他抬起手,环抱住自己,垂眸轻声:“是么。”
路西法看着雅,双手环抱的姿势,低垂的眼,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身躯,落进他眼底,却成了另一幅画面。
他在想那个人。
路西法想,他一定在想那个人。那个让他愿意生下孩子的人。那个让他此刻抱着自己、像抱着唯一温暖的人。
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
不是疼。是比疼更深的什么,是嫉妒烧穿了胸口,是酸涩涌上喉间,是无数把刀在心里翻搅,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开口,声音冷下来,带着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尖锐:
“是男人还是女人?”
雅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抬头。
“愿意生孩子,你们一定很相爱吧?”
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刺骨而锋利。
雅始终沉默着。
路西法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唇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深得像要滴出墨来。
他看着雅,张了张嘴。
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资格问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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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