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鲁捂着脸,泪水从双手指缝间不断滚落。
咦,这是我的眼泪吗?为什么我会哭?明明是我……背叛了他啊。
“尤弥尔!”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如果他还能和自己说一句话。
如果他还能对我微笑,那么……
“尤弥尔!”
可是,厚厚冰层下的巨人,尽管睁着眼,目光却穿过他望着天空,仿佛在凝视一个他永远也无法企及的神明。
“尤弥尔……”
你在望着谁呢?你在等待着谁呢?
“抱歉,我来晚了。尤弥尔。”卡鲁跪在冰面上,愣愣地回头看去。
是雅在说话。
他在说什么?他为什么会认识尤弥尔?
冰面忽然震颤。裂纹从脚下蔓延开来,如蛛网密布,刺耳的碎裂声划破寂静。一道霜蓝色的身影破冰而出——身形巍峨,长发如瀑,半跪在雅面前,冰屑纷飞如雪。
雅看向卡鲁,声音低了下去:“抱歉,接下来的话,还不能让你听到。”
卡鲁想要开口,沉沉的睡意却如潮水般涌上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挣扎着望向那道霜蓝色的身影,视线越来越模糊,终于,再也撑不住,倒了下去。
接着,雅看着路西法,欲言又止。
路西法的眼睛弯起来:“需要我回避吗?”
雅犹豫片刻,点点头。
路西法就走了,临走前还留下了一句温馨提示:“其实你可以用法术隔音。”
雅:“……”
其实有件事他没有和路西法说,来到尼福尔海姆后,他的神力好像被限制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然的话昨天不用进食也可以。
路西法走后,雅才转向尤弥尔,轻声问:“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尤弥尔愣住了。
他本以为会听到质问,听到审判,听到“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寻找神族”。他设想过无数种开场,唯独没有想过这一句。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他的眼眶倏地红了,高大的身躯缓缓匍匐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冰面。
“天主,我有罪。”
“你有何罪?”
“我觉醒之后……没有全心全意去寻找您。”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把族人放在了第一位。我花了太多时间寻找他们、保护他们。我知道我应该去找您,可我做不到,我放不下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鼓起所有的勇气。
“我还爱上了一个恶魔。”
那五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我知道这是最大的原罪。天使与恶魔……不该有任何交集。”
他抬起头,望着雅,眼底有愧疚,也有某种奇怪的平静。
“但如今我已死过一次。肉身已灭,魂魄将散。这一身的罪……应该也算赎清了吧。”
说这些话的时候,尤弥尔一眼都没有看旁边沉睡的卡鲁。
“卡鲁他……心性单纯,应该是被人利用了。”雅说。
“我知道。”尤弥尔的声音很轻。
雅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尤弥尔会这样回答。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知道卡鲁是假的,知道那场相遇是精心设计的骗局,知道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背后藏着刀锋。
“卡鲁假扮人类跟着我,我很快就发现了他的身份。”尤弥尔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也知道了他的成长经历。他小时候过得很苦,是那些人类救了他、养大了他。所以他尽管不喜欢那些人,尽管知道他们在利用他,却始终无法狠下心来真正割舍。”
他顿了顿。
“所以我……不怪他。”
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我只怪我自己。”
浓郁的悲伤从尤弥尔身上弥漫开来,像潮水一样将雅包围。雅的心也跟着隐隐作痛——四大炽天使长的神力直接源自于他,有时候,他们的悲伤,他也能感同身受。
“我的时间不多了。”
尤弥尔的身形开始变淡,边缘处泛起细碎的金色光点,像晨雾在阳光下消散。
他抬起头,望着雅,眼底忽然涌起一股浓烈的忧虑。那忧虑太深,深得像是从胸腔里挖出来的。
“天主,小心路西法。”
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量。
“他以前虽然敬您,是所有天使的榜样……”尤弥尔的眉头紧紧皱着,金色的光点从他眼角飘落,像是无声的泪,“但他早已叛变成魔王。现在的他未必是……”
他没有说完。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完了。身形已经淡得几乎透明,声音碎在风里,只剩最后一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咽了回去。
雅想追问,想问他到底知道什么,想问他为什么现在才说。
但尤弥尔已经等不了了。
“天主,尽管过得不好,但最后能见到您,我觉得很幸运。”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能再次回到您身边,我真的很幸福……”
雅心头一紧,连忙开口:“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限制了我的神力,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神阵……”
尤弥尔只来得及吐出这两个字。
他的身形彻底碎裂,化作无数淡金色的光点。那些光点飘散、旋转、上升,和拉斐尔消散时的景象一模一样——温柔的,安静的,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雅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些光点一点点黯淡、熄灭、归于虚无。
直到最后一粒光消失在黑暗中,他才意识到——
尤弥尔的神力,没有回归。
他愣住了。
他感觉到了。身体里那片属于尤弥尔的位置,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力量涌回来,没有联系重新建立,甚至连一丝共鸣都没有。
就那样,彻底地,消失了。
为什么会这样?
雅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尤弥尔的神力没有回归,他想起尤弥尔消散前最后吐出的那两个字:神阵。
雅转身,朝冰殿深处走去。那里立着一块巨大的冰碑,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他伸出手,掌心贴上冰冷的碑面。神力的感知顺着指尖蔓延开去,一寸一寸地探入符文的脉络。
然后他发现,这个神阵……是不完整的。
像是被人为切分成了几块,这里只是其中的一部分。那些符文的走向在中途断裂,力量沿着看不见的裂隙流失,散落在虚空之中。
雅顺着那些断裂的纹路继续探入,却发现尤弥尔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没有痕迹,没有回响,连最后一丝共鸣都荡然无存。
神阵已经开始消融。
冰碑的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符文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像是失去了支撑的骨架,缓缓崩塌。那些断裂的纹路在冰面上蔓延、交错、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轻轻叹息。
雅站在即将消散的神阵中央,没有离开。
冰屑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凉丝丝的。他没有动。
就在最后一块符文即将熄灭的时候,神阵忽然亮了一下。很微弱,很短暂,像是一盏灯在熄灭前最后的闪烁。
那光芒温柔地包裹住他,将他轻轻托起。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极其柔和的、像是母亲抚摸孩子额头般的触感。
雅闭上了眼睛,黑暗将他包围。
无边无际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动。
然后,远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很小,很微弱,像是一粒火种在风中摇曳。但那光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清晰得像是有人在黑夜里为他点了一盏灯。
神阵告诉他,那火焰是下一个神阵所在的方向。
他睁开眼睛。神阵已经完全消散,冰碑碎成一地残渣,在烛火下泛着冷冷的光。
雅站在碎片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尤弥尔的神阵为什么会限制他的神力?这个神阵没有告诉他答案。
或许要等到全部神阵都找齐,他才能知道了。
走到冰殿外,路西法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听到动静,他立刻迎上来,目光落在雅脸上,专注而温柔: “没事吧?”
雅的脚步微微一顿。
尤弥尔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小心路西法。
只是一瞬间的停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路西法面前,声音平静:“我没事。”
身后,冰殿开始崩塌。神阵消失,封印尼福尔海姆的屏障也随之碎裂。
万丈金光从云层的裂缝中倾泻而下,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撕开了永恒的黑暗。那光太盛,盛得刺目,盛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光芒落在冰川上,落在雪原上,落在每一寸曾经被黑暗吞噬的土地上。
一切都灿烂而盛大。
一切都热烈而翻涌。
金光中,路西法站在他面前,对他微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明亮得让人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接下来去哪?”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问。
是体贴?还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路西法,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雅望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闭上眼睛,回忆神阵给他的指引。那片无边的黑暗,那粒微弱的火种。火焰的位置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与记忆中的某个地点重叠。他想起来了,那是——
“穆斯贝尔海姆。”他睁开眼,“火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