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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七十三

转移方案还没研究出来,组织的电报就先发过来了。两件事,一是将万峪村的队伍,连同周边几个村子的队伍合并起来,组成了新的步兵二十二连,任高钦为连长,编入十一营。其次又下达了新的任务,命二十二连去拆毁日军修筑的,由长辛店至朱家坟段的铁路,切断他们的物资补给线。

拆毁这段铁路的难点在于,铁路的尾段离日军军营不远,不慎被发现就会遭到攻击。两个棘手的计划重合了,高钦一时想不出好办法,急的直挠头。

看着一团乱麻的高钦,老杨拍拍他的肩膀:“急有什么用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先坐,我去把大伙儿叫来,集思广益,总能有办法的。”

脑子多了思路就多,有人说假扮成病人,溜进医疗中心,挨个儿劝他们,王传柱给否决了,万一被扣下拉走了怎么办。

有人说先把门口的宪兵干倒,再假扮成日本人,直接把住院的人轰出来,老杨给否决了,他说日本人是坏,不是傻。

有人说,还是假扮成病人,但不是劝说他们,而是带个烟雾弹进去,让大家觉得是着火了,再带领着大家一块儿跑出来,横竖日本人也是怕死的。高钦的眼睛亮了:“哎?这倒是个办法,但门口要是有搜身的怎么办?”

楚浚行举起手:“那就不带烟雾弹,直接带盒火柴进去,真给他点了,反正火要想烧起来需要时间,应该不耽误逃跑。”

宋予安蹲在凳子上:“一盒肯定不够,得多去几个人,多带几盒,多烧几个屋,再把酒精泼上,给他烧个彻底。”

计划越说越成型,众人越说越兴奋,恨不得即刻出发。高钦也觉得事不宜迟,可他又拿不定该派谁,于是问有没有人自愿去,话音刚落,满屋子的人都举起了手。

高钦笑了:“好,都是好样的,不过用不了这么多人,中远,庄琦,”他很玩味地觑了庄琦一眼,“你俩有经验,辛苦再去一次,再来就是——”

宋予安从凳子上蹦下来:“我!我也要去!”,楚浚行一个闪身站到他的前面:“我去!他胳膊有伤,动作不利索,会拖后腿。”

听到这话,宋予安不乐意了,他忍着疼,大幅度地抬起胳膊又放下:“看看,看看,谁动作不利索,谁拖后腿,”他看向高钦,“队长,别听他的,我去最合适,我从小就爱玩儿火柴!”

老杨一下子笑了出来:“哈哈!爱玩儿火柴,真有你的。”

高钦握住了宋予安的小臂,点点头:“行,等咱们胜利了,第一挂炮仗一定让你放,这回先让浚行去吧。”

回到营房,熄了灯,躺在床上,宋予安抱着庄琦不撒手:“我不放心你去,这个法子听起来简单,可要是门口的宪兵不放人呢?要是日本人身上都有枪呢?要是周围有日本军队埋伏呢?庄琦,我真的害怕。”

庄琦笑着抚摸他的头发,像母猫给小猫舔毛一样,轻轻柔柔的:“他们不会费这么多力气的,没准儿等火一烧起来,他们反倒先跑了,别太担心。”

“最近石蛋儿总跟我说,这看不到头的日子他过够了,这仗他也打够了,一开始我劝他,后来我骂他,我跟他说畏战的人永远赢不了。”宋予安呼出的热气打在庄琦的脖子上,“现在我才懂了石蛋儿的心情。”

夏天的夜总是汗涔涔的,庄琦后背湿了也没说什么,依旧一下一下拨弄着宋予安的头发:“祥生胆小,下次你别骂他了,你得跟他说,咱们一定能赢。”

一行人在正午时分到达了医疗中心,庄琦发现门口的宪兵又多了两个。但宪兵没有过多的为难,就放他们进去了。进去之后他们才发现,要在这里放火不容易,或者说,让火烧起来不容易,这里太大了,如果一间房着了火,大家本能的反应一定是先来救火,而不是逃跑。

就在他们挂号排队想着办法的时候,有人叫住了庄琦。这个声音,庄琦以前经常听到,在家里,在学校里,在戏园子里。

他转过身,紧张到手有点发抖,听自己的声音也有点模糊:“沈君易?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君易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只是身边多了一名女子相陪。他向庄琦伸出手:“庄琦呀庄琦,原来你在这儿躲着,我还真以为你去了香港做少爷呢,怎么沦落成这样了,倒像个实打实的农民,哈哈。”,手一直没被回应,他固执地举着:“开个玩笑,老同学重逢,握个手是最起码的礼貌吧?”

庄琦把双手都插进裤兜里:“不好意思,我怕脏了你的贵手。”

沈君易的笑容骤然消失了,手猛地垂下去,砸到了旁边女子的腿:“实话告诉你,百合千树已经死了,这儿现在是我说了算,机关长亲自任命的,你想在这里看病,那得问问我同意不同意。”他伸手指着自己,“自然,想离开,也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楚浚行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他凑上前,笑着冲沈君易点头鞠躬,又看向庄琦:“庄哥,这是你朋友吗?你说话咋这么冲呢?”,他伸出双手,弯下腰去握住沈君易的手:“您好您好,庄哥胃疼的难受,这才冲撞了您了,真是不好意思,我代他向您赔个不是。”

沈君易抽回自己的手,随意地拍了拍,看向庄琦:“真是胃疼?”,庄琦低着头,默不作声。

一旁的女子轻声细语地开口了,说的却是日本话,很明显,她是对着庄琦说的。等他说完,沈君易揽着她的肩膀,神情骄傲地说:“这是我太太,叫惠子,她的父亲是德富少将,她说你如果胃痛难忍,可以喝些米汤,能好点儿。”

郑中远抓住了机会,用日语跟她表达了感谢,惠子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跟他多说了好几句话。楚浚行继续顺杆爬,非常诚恳卑微地邀请沈君易夫妇吃晚饭,沈君易本想拒绝,但惠子十分愿意。

三个人来时,是走着来的,身上根本就没带钱,虽然是个小餐馆,可他们一道菜都买不起,楚浚行硬着头皮点了四个菜,和一碗米汤。

庄琦走到柜台前,跟掌柜商量能不能赊账,掌柜一听就急了,声音不大不小地跟他说绝不允许赊账。几个人全听见了,沈君易稳坐不动,投来嘲笑的目光,庄琦讪讪地跟他对视了一眼,又好说歹说地把掌柜叫到了后厨。

不一会儿,庄琦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壶酒。沈君易讥讽地笑着:“吃菜都得赊账,还有闲钱买酒呢?看来胃是不疼了。”

庄琦笑的有些凄惨:“这酒是给你赔罪的,我跟掌柜的说好了,我给他作一个星期的苦力工,这顿饭钱就抵了。”他的语气很实诚,“胃还是疼的,不过喝一杯应该没事,要是你不介意我以米汤代酒,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完,他等着沈君易的反应。沈君易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于是庄琦倒了两杯酒,端起来:“君易,不管怎么说,咱们同窗多年,我父亲也一直视你为得意门生,今天下午的话,是我冒犯了,对不起。”

刚要碰到嘴唇,沈君易夺了过去,把两杯酒都喝了。庄琦愣住了,沈君易笑笑:“行,看在庄老先生的面子上,我不和你计较了,这酒不是论壶,是论杯卖吧?”

庄琦面上一红,尴尬地点了头,但他马上说:“无妨,你想喝多少都行,大不了我多干几天。”

“兜比脸还干净,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话是这样说着,可沈君易手不停,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庄琦,你都说了,咱们是多年的朋友了,你要是有困难可以找我嘛,在北平,我还是认得一些人的。”

楚浚行谄笑着开了口:“哥,那你有赚钱的营生吗?我愿意跟着你干,你看我行吗?”

沈君易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着摇了摇头,端起杯一饮而尽。楚浚行看到了他的白眼,但还是殷勤地抢过酒壶,给他倒酒:“吃菜呀哥,你别客气,实在不行我跟庄哥一块儿在这里做工,总能还清的。”

沈君易不是不想吃,他是觉得脏而不愿吃,酒也只喝了两三杯。庄琦的眼睛一直停留在沈君易身上。本该是庄琦捂着胃,但沈君易突然捂住了肚子,说腹痛难忍,并作呕吐状,他急急忙忙地询问掌柜厕所在哪里。

庄琦的目光追着他,直到人去了后院,他才缓慢地转回了头,盯着眼前的那道红烧茄子,放在桌子上的手渐渐攥成了拳。

楚浚行轻声叫了他一声:“庄哥?”

庄琦一动不动,机械地说:“他回不来了。”

楚郑两人均是一惊,下意识地看向惠子,看到有人看她,惠子露出了和蔼的微笑。

楚浚行说:“确定会死吗?要是能活捉他,是不是就能问出那些人的下落呢?”

庄琦轻声开口:“这不是还有个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