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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七十二

郭永乐还没说下文,王传柱就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脚:“你个兔崽子,知道你不说!庄琦差点就要去了,你知道现在进个城有多危险吗!要不是政委再三考量——”他又补了一脚,“赶紧说!你奶奶的!”

郭永乐努力平衡好身体,哭着说:“我说我说,是人!他们送的是人!就是那些染了病毒的,还没死的人!跟他们的家里人说是死了,烧了,但实际上,全让他们弄城里去了!”他磕了一个头,“我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胁迫的,队长,你饶我一命吧,以后,以后我一定踏踏实实的打小鬼子!”

“太他妈的不是人了!”王传柱愤愤地骂了一句,“难道他们要让北平城变成第二个南京城吗!”,他越想越气,又踹了郭永乐一脚:“胁迫你你就听吗!你个狗屎玩意儿,还说什么再有十年也打不过,老子就是打二十年,也得把小鬼子杀绝!”

高钦也气,但他觉得不能两个人都把气撒在郭永乐身上,所以他只是站在门口处,揣着兜:“传柱传柱,你别激动,咱得想想,他们为啥要把这些病人弄城里去呢?”

王传柱平静不下来,语气也呛呛的:“还能为啥,杀着玩儿呗!一群狗日的垃圾,老子非炸死他们!”

日本人此举的原因暂时无法推测出,他们决定再等等城内的消息。高钦觉得很对不起那位无辜被刺的大爷,于是他以组织的名义给大爷买了棺材。同时他也意识到,眼下最要紧的是得让村子变空。

小队的队员们挨家挨户进行了劝说,隔天一早,投诚的伪军们就护送着大部分的妇女、孩童和老人,开始往西边的万峪村转移。

罗宛青的孩子刚出生不久,她身子还很虚弱,走不快,宋予宁的身体恢复的也不好,所以她们两个慢下来,搀扶着一起走。意想不到的是,救助营房的几位大姐也慢了下来。小队要搬运各种物资,走的比她们更慢,也算是护送。

万峪村的面积不算小,可地形由东往西逐渐走高,且这里的土地沙多养分少,可种植的粮食种类就很少,长此以往的,导致人口也十分稀少。但这里也发展了一支小队,而且老杨就在这里。

一见面,六只手就牢牢地握在了一起,老杨左看右看,不住地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活着就能赢!”,他没啰嗦,而是张罗着把人们往村里带:“我都跟村书记说好了,这里的房子绝对够住,也辟出了专门的译电室,还有医疗室,虽说怪简陋的,但总比没有强。”

高钦大体跟他说了一下在崇令村时的情况,老杨一扬手:“没问题,那咱就还是照原样安排,不过得委屈你俩了哈,没给你们单独准备屋子,你们就住一号营房吧,正好跟同志们沟通沟通感情,哈哈哈!”

宋予宁跟罗宛青,和梁守城的妈妈住进了同一个院子。宋予安和庄琦先帮带着幼儿的两个人打点好后,才去了新的营房。

这里的屋子比崇令村的还要小一些,但译电室大了很多,他们到时,王传柱和老杨正在接电。庄琦快步走过去,跟老杨握手:“杨队长,好久不见了。”

宋予安比他随意些,他拍了一把老杨的肩膀:“行啊杨队长,没咋变样,就是瘦了,瘦了好,瘦了还好看了呢。”

老杨和蔼地跟庄琦寒暄后,使劲拍了宋予安的屁股一下:“臭小子少贫,枪打的怎么样了,待会儿我得好好查查你,天上的老鹰打不下来我才揍你呢!”

冒冒失失的,一个青年跑了进来,他眼中放着光:“杨队长,我娘呢?”

老杨笑了,手指着一个方位:“哎呀,来了来了,你别急嘛,你母亲在那边,路西边数第三个院子里,你先——”,没等他说完,青年就迫不及待地又跑了出去。

王传柱问他是谁,老杨拍拍手上的灰:“梁守人,梁守城的弟弟,半路上加入的,这孩子性子急的很,我还想让他先去见见他哥哥呢。”

宋予安低下了头,庄琦跟王传柱对视一眼,三个人同时沉默了。老杨看了这个看那个:“怎么了,有事?”

还是没人说话,王传柱小声说:“梁守城牺牲了。”

老杨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不停:“那他是得快些去见他的母亲。”

晚些时候,老杨等人去了罗宛青的住处。他小心翼翼地抱着软乎乎的婴儿,怜爱地看着他:“真好,要我说呀,你这娃娃得叫丁丑,可是呢,咱们不丑,是吧,咱得叫丁俊。”

几句话,逗得几人哈哈大笑,王传柱不敢抱,可他又十分喜爱孩子,于是紧挨着老杨,轻轻去蹭小孩子的脸颊:“说正话,宛青,你给他起名字了吗?”

罗宛青点点头:“起了,叫子同,孔子的‘子’,天下大同的‘同’。”

王传柱在空中比划着:“子同,子同,好名字,”他又去摇晃小子同的小手,“子同,你要快快长大,长大了传柱叔教你打枪,打鬼子。”

高钦不乐意了,他接过孩子,转向了另一边:“你别胡说八道,等子同长大了,咱们的仗早就打赢了,”他低下头,“是不是呀,到时候我们就过上好日子了,对不对。”,欢声笑语间,藏着每个人最深切的祈愿。

高钦的猜测果然不错,日军很快进行了报复,但扑了个空,盛怒之下,把崇令村烧了个干净。火势之大,周围的几个村子都能看到,崇令村的村民哭了,哭他们的家没了,再也回不去了,万峪村的村民也哭了,哭乡亲的不幸,哭自己的惶恐。

一个村落的消亡换来了短暂的和平。在河边,梁星满紧紧地抱着楚浚行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我才不走,这里不是地狱,其他地方也不会是天堂,我死也要跟你死在一块儿。”

楚浚行想让梁星满去更安全的地方。他反手点了点她的鼻子:“呸呸呸,别说这种话,星满,我本来想等仗打完,等日子好过了,存点钱之后,再跟你求婚,可我太乐观了,照这样下去,有可能真得打上十年。”他转头看着星满,“星满,你如果不嫌弃,咱们可以先结婚,让高队长给我们证婚,我把我手头所有的钱,和以后的军饷都给你,你愿意吗?”

河里的鱼儿正值繁殖的季节,不论大小,游的都很欢快,鱼儿不会理会人间的疾苦,他们只想着充饥和繁衍。

看着水波泛泛的河面,梁星满轻咬了一下嘴唇:“干嘛急在这一时呢,我又不着急,浚行哥,我觉得结不结婚的,都无所谓,那就是做样子给别人看的,咱们能像这样天天在一起,一辈子不结婚都行。”

楚浚行觉得梁星满可爱极了,他揉揉星满的小短发,亲亲她的脸颊:“但你信我,我一定娶你,一定八抬大轿的娶你,你的红袄,我一定让你穿上。”

郭永乐说的的确是实话。谢迎冬看似无意的跟沈君易提起了阮小年的事,倒引起了沈君易很大的兴趣,他派了人去调查,结果发现阮小年往神乐署送的,是被军统抓到的犯人。

霍征被调到北平后,向忱能随时见到他,约他去看戏也方便多了。从二楼看下去,底下乌压压的一片人头,向忱刻意调整了音量:“最近有个风言,说我们该处决的人都没死,而是被送走了。”

霍征立刻坐直了身子,双拳握紧放在膝盖上:“送走了?送哪儿去了?不能吧?他们每回来回话的时候,都说确认无误了,怎么可能没死呢?我也去过两回,没有问题啊。”

向忱翘着二郎腿,偏过头去,与他耳语:“汉奸,间谍,叛徒,本质上并无区别,有一个就能坏一锅粥,而且我听说,人是被阮小年送走的,霍征,你是执行负责人,万一哪天出了事,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霍征不可控制地看向戏台,阮小年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他却突然笑了:“谁把汉奸送走了,谁就是汉奸。”

向忱点他:“阮小年好像是把人送到神乐署了,至于送去做什么,没人知道,那里被日本人层层把控住了,所以这件事,我建议你私下里告诉老翁,让他去查阮小年。”

阮小年很快就被下狱了。昔日的风光模样已然消失,他丧气沉沉地坐在地上,脸上是干涸的泪水,霍征蹲下来时,能闻到隐隐的汗臭味:“施元圣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出卖他?”

伶人的眼睛最为灵动,他微挑眼角,直勾勾地盯着霍征:“翁文晋,你,还有那个姓向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真后悔跟你吃那两口饭。”

霍征眉心一紧:“我问你,为什么要出卖他?为什么要出卖对你好的人?!”

阮小年缩起双腿,软泥一样地坐着:“对我好,他是对我不错,可他太善良了,我说什么他都信,我说不干这个他信,我说不会告诉别人他也信,他太好了,好人总是会被老天惦记的。”,他忽然笑了,像被弯刀勾起了嘴角:“他忤逆中央,背叛**,该死。”

铁栏杆被猛地晃动了一下,余韵嗡嗡作响:“你放屁!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提中央,你给日本人做事,把汉奸送走,你才该死!”

阮小年水一样地歪躺下去:“所以呀,要杀就快着点儿,哪儿那么多废话。”,霍征松了手,嗤笑一声,真就不再跟他废话。

这件事,翁文晋处理的利落又干脆,但他也觉得蹊跷,虽说他明白‘能让一个人冒险行事,说明报酬必定足够丰厚’这个道理,也听了霍征的话,可他总觉得日本人不会救中国人,哪怕是为他们卖命的汉奸。

神乐署附近加盖了许多房屋这件事他也知道,但无法靠近,若硬要盘查,势必会引起战争,若城内起了战争,北平会彻底完蛋,所以在处决了阮小年后,翁文晋没有继续追查这件事。

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两辆车,送的东西却是相同的,对此,组织也十分不解,为什么要往那个地方送人。虽然无法探明真相,但有一件事是明朗的,如果那个医疗中心继续存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被送进城,生死不明,当务之急是让医疗中心消失。

可它一面‘吞’着人,一面又救着人,吃一半,吐一半,住进去的中国人不在少数,该如何把里面的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成了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