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令村的村口有条河流,日军特意避开了,选择了有个小山坡的西北口。从山坡下来就能到崇令村,高钦也知道那里是弱点,所以在修建防御工事时,那里壕沟挖的最深最长,并且在战壕与交通壕之间,垒上了高高的土围子,山坡下铺放了大片荆棘条,荆棘条的空隙里埋上了地雷。
最先发现日军的,是跟着小队一起放哨的少年自卫团。他们都是些十二三岁的孩子,当初几个领头的主动来找高钦,说要跟着打鬼子,高钦不忍他们的年纪,但又不想辜负他们的勇气,于是安排了他们跟着放哨巡逻,日常也教给他们搏斗打枪,小孩子劲头足,放起哨来一丝不苟。
下午时分,日头虽已偏西,但还没落下,日军才刚翻过了山头,正准备下坡。拿着望远镜瞭望的孩子发现了,他立刻叫来小队的人,让他确认是不是鬼子,来人一看,当即让孩子回去报信,他自己则跑到与西北山坡遥望的半山腰上,继续观察。
望远镜跟随着日军部队缓慢移动,突然的,停住了,日军发现了荆棘丛,他看到日军也拿起了望远镜观察,朝着战壕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转头跟身边的人交谈。
红军小队的队员狂奔过来,日军正在拨弄荆棘条。队员们分散着跳进战壕,端起步枪,没等敌军有下一步的动作,即刻就开始攻击。他们还带来了两挺轻机枪,是当初从火凤台截获来的。
接连有人被打死,日军开始反攻,边攻边往前行进。第一排的日军在跨过荆棘时,踩中了地雷,炸飞了好几个,但也给了后面的人警醒,日军停下脚步,架起了九二式机枪。
对面开始扫射,小队队员立刻矮下身,躲在沙袋后面,等待这一轮射完。楚浚行和梁守城一人一边,也架起机枪开始还击。截来的是捷克式轻机枪,不能长时间连续扫射,所以只能跟敌军打时间差。
沙袋被打的七零八落,大片的尘土扑簌簌地往下掉,每个人都变得灰头土脸的。日军放了一把火,企图烧掉野草和荆棘。趁着火烧的间隙,楚浚行率先打出了几发短点射,每一发都没有失手。
短点射之后,梁守城紧跟上了五六发长点射,二人交替着打完这一匣子弹,立刻换上新的,但停止了射击,等待着。敌军果然被激怒了,好几排的兵踩着火焰,开着枪,往这边冲,有人踩中地雷被炸死,后续就接着有新的人补上。地雷的数量终究是有限的。
蒋敦平拎过装着手雷的麻袋,向高钦请示:“队长,投吧?”,高钦眯着眼,不断地扣动扳机:“再等等,距离不够,等他们过塄堰了就扔。”
庄琦趴在高钦旁边,紧抿着嘴巴,他的射击技术突飞猛进,虽达不到百发百中,但也是很有准头了。高钦偏过头跟他说:“你去叫着陈祥生,跟蒋敦平一起去扔手雷。”
石蛋儿也拿着枪在打敌人,可尘土在他脸上,混着泪水,变成了泥巴,他皱着鼻子,咧着嘴,眼泪不住地往外涌。庄琦去拉他,他还吓了一跳,猛地甩开了庄琦的手,愣了愣,才看清来人,接着就开始小声的哭。
庄琦使劲拍了拍他的臂膀:“哭什么,走,跟我扔手雷去。”
跟着他们过去的还有蒋敦实。小队冲过来时,他跟蒋敦平没在一处,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看着庄琦来叫石蛋儿,他也立马跟了过去。手雷阻止住了敌军进攻的步伐,但由于位置较远,并没有对他们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突然的,敌军冲出了几名死士,狂奔着冲过来,往战壕里投手榴弹。有一枚正好落在梁守城的旁边,在延迟爆炸的间隙,梁守城立刻抱住身旁的人往反方向扑去,高钦当即决定撤一步:“快走!走!去围子后头!”
梁守城的腿被炸伤了,棉裤裤腿连带着皮肉一起被炸没了,但他顾不上包扎,抱起机枪就往后跑。
庄琦和蒋敦平仍留在战壕内,拼命地往外扔手雷,但由于这些手雷都是自制的,威力很小,不足以造成什么大伤亡。他们没定在一处,而是扔两个就跑开,换个位置再扔。蒋敦实也想留下,但被哥哥撵走了。
有个手榴弹落在了庄琦旁边,庄琦想都没想,抓起来就扔了出去。手雷扔完之后,他跟蒋敦平也撤到了土围子后面,重新拿起枪,准备进行下一轮的反击。
黑夜由东方登场,像被人缓缓拉过了一块巨大的丝绸,残阳即将消失于地平线。弹药耗尽之际,日军终于收了手,带着残余部队撤退了。但高钦清楚,日军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走也只是因为兵力不足,一定还会有下一次。
大家筋疲力尽,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休息,刚有人感慨幸好没人牺牲,楚浚行就突然大叫起来:“队长!梁守城不行了!”
高钦跑过来,看着躺在地上的梁守城,已是昏昏欲睡的状态,他迅速地把梁守城全身摸了一遍,这才发现,原来是手榴弹炸开后的弹片,由于冲击力的作用,嵌进了梁守城的肚子里,此刻正在汩汩地淌血。
楚浚行一把按住出血点,高钦用力扯下自己的袖子,摘掉上面的棉花,想去把他的肚子捆住,可一量才发现不够长,‘嘶——’,好几条袖子递了过来,布条被紧紧拴在了梁守城的腹部。
高钦安排好救助伤员的人后,背起梁守城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用头撞他:“守城!别睡着了啊,就快到家了,醒醒啊,守城!”
梁守城感觉到了剧烈的颠簸,他用尽全力睁开眼睛,可也只能睁开一半了,他看到了破烂的衣衫,看到了奔走的双脚,看到了夜色中的土地。
他忽然想起了弟弟,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男孩,以前总是拽着他的衣角叫大哥。已经记不起有多久没见过了,他甚至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但眼前的画面却是越来越模糊。
刚进营房的院子,梁守城就从高钦的背上滑了下来,楚浚行一把抱住他,稳稳地放在了地上。高钦去探他的鼻息,看他的眼睛,随后颤抖着叹了一口气:“他母亲呢?”
梁星灼立刻跑去梁守城的家里,搀着他的母亲往营房来。三寸金莲限制了老妇人的速度,可她仍然拼命地加快脚步。
一踏进门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儿子,她没法闭紧嘴巴,巨大的悲痛使她气闷,她需要大口的喘气。她走过去,慢慢地跪在地上,高钦怕她情绪失控,也跟着跪下了。
但是没有,失控的只有她的眼泪。她紧紧握住自己儿子的手,一遍遍地摸他,摸他的脸,摸他的腿,涕泪横流,却毫无察觉。高钦看着她起伏的脖颈,听到了她小声地哀叹:“……没了……守城没了……守城没了……”
高钦轻轻扶住她瘦小的肩膀:“大娘,守城是英雄,他保护了战友,他是英雄。”,可她对高钦的话置若罔闻,说了几十年的话,此刻全然忘记了,只剩了一句‘守城没了’。
楚浚行紧闭着嘴,站在高钦的身后。小队的队员陆续回来了,第一个放声哭出来的是石蛋儿,他不敢走近,只站在门口处,用胳膊捂着眼睛哭。
听到消息,梁星满和她的妈妈也过来了,她一眼就看到了把整个眼眶擦的通红的楚浚行,但二人只是对视了几秒,梁星满就小步走到守城母亲身边,陪着她。
因为不确定日军会不会再来,所以必须尽快下葬。第二天一早,老妇人揉了揉僵硬的膝盖,眨了眨干涩酸胀的眼睛,拳头撑着地,从梁守城身旁站起来。她像往常一样,先去给并未偏爱她的神明上了香,祈祷的依旧是‘保佑中国人活,日本人死’。
双手合十,她的泪又流了下来,她开始埋怨自己,为什么买这么便宜的香,下次她要买五分钱一捆的好香。
从山上下来的路上,石蛋儿一直跟着楚浚行,楚浚行觉得他是有话说,于是跟梁星满道了别,带他去了河边。
石蛋儿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也红红的,盯着楚浚行胸前的扣子,开口道:“小四……宋予安还活着吗?”
楚浚行忍不住踢了他一脚:“你还知道有这么个人呢,不是恶心死你了吗,不是老死不相往来了吗,你还管他干啥。”
石蛋儿垂着脑袋,呜咽着,嘴里像塞了棉花:“我知道不该跟他生气的,我、我不想他死,我想让他活着!高队长怎么还不让他回来呢?我想他了!”
楚浚行看他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心软了,揉了揉他的头发:“他肯定活着呢啊,傻小子,你去找庄琦吧,宋予安给他写信了,也提到你了,让他念给你听。”
但石蛋儿在营房没找着庄琦,小金屋里也没有,正在村里溜达呢,就听到几个路过的人说:“那个小庄啊,看着眉清目秀的,没想到脾气还挺大。”
石蛋儿拦住那个人,问出了庄琦的下落,他又马不停蹄地去了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