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的侵略版图日益扩大,各地的逃难者数量不断增加,崇令村也涌入了许多。
就在昨天,有位妇女逃到了这里。那名女子的衣衫挺破旧,有好几块补丁,但是干净的,头发和面庞也很干净。
高钦他们专门倒腾出了一个院子,有三间屋,供女性逃难者居住。这名女子本也该住到那里去,可庄琦却在村北头,一间非常破败的茅草屋前碰见了她。
一张足以使庄琦晃神的脸出现时,他有些失态,不太礼貌地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那名女子倒挺大方:“小兄弟,你看什么呢?”
庄琦意识到了失礼,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或许你是从其他地方过来的吗?我没有恶意,我就在这个村子里住,一般来的女性会住到村长家后面的那个院子去,你怎么在这里?是没床了吗?”
女子笑了笑,她的眼睛乌黑明亮,聚着光,声音不大不小:“是我自己要住这儿的,我从上清水村来的,想找一位叫高钦的人,你认识他吗?”
庄琦的脸有点干干的,他摸着脸,眨了两下眼睛:“认识啊,我可以带你去找他,”他伸出手,“我叫庄琦,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跟他握了一下手:“你就叫我李秀娟吧。”,话音刚落,李秀娟忽然捂着隆起的肚子,弯下了腰,看起来像是胎动。庄琦扶她进屋躺下后,去了救助营房。
庄琦到时,营房的女人们正在洗队员的衣服,看他来了,有位姓丁的大姐笑着跟他打了招呼。庄琦也笑了笑:“昨天来的怎么没住在这里,是床不够了吗?”
那个大姐收敛了笑容,目光重新回到搓衣板上,继续搓着袖子:“她怀着孕,这院子里有孩子,万一碰着了,不合适。”
另一个女人撇了庄琦一眼,声音有些尖锐:“这里床是不够,要是天天都有人来,那我们还过不过了。”
旁边的人唰地一下站起来:“人和人也是不一样的,实话告诉你吧,她有脏病,她手臂上全是疮!昨晚脱了衣服,我看的清清楚楚,你说,怎么让她住?”
庄琦双手掐着胯,微微皱眉:“你凭什么靠着几个疮就污蔑别人有脏病,你怎么就知道不是冻疮呢?你们也是逃来的,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呢?”
女人也掐起腰来:“我就是知道!我们是从山东来的,身上干净,她呢?你知道她从哪儿来的吗,”女人上下扫视了庄琦一眼,“南京!她从南京逃过来的!”
庄琦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一股怒气蹭的一下冲到了庄琦的天灵盖儿,他遏制不住地吼道:“既然你知道她是从南京来的,为什么还要赶走她?你们把一个从南京,南京!从死人堆里!活着爬出来的,怀着孕的人,赶去了一间破茅屋?!你们!”
女人不以为意,全国沦陷的城市太多了,对她们来说,南京只是其中之一。可庄琦不同,他收到了从扬州发来的电报,南京的沦陷不像报纸上说的那样简单,日本人把南京变成了活地狱,南京的天是血红的。
“我们怎么了!我知道南京没了,那我们滋阳还没了呢,”她的话语中带上了哭腔,“谁还有家啊!她可怜,我们就不可怜吗!她身上的脏病传染了怎么办,我们这里还有娃娃呢!”
丁大姐也站起来了,摊着手,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小庄,别气,你是好心我们知道,是那闺女自己不愿在这儿住的。”
石蛋儿过来时,正看见他们在对峙,庄琦无可反驳,她们说的都有理。石蛋儿第一次见红脸的庄琦,他别扭地走过去,拽了拽庄琦的胳膊:“怎么了?”
庄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没事,走吧。”
俩人走了一段路,庄琦才反应过来,他说走,石蛋儿就真的老老实实的跟着他走,他笑了:“祥生,你来找我有事吗?”
石蛋儿咳了好几声,挠着后脑勺,他有日子没跟庄琦说过话了:“听楚浚行说,小四哥给你写信了,信上说我啦?”,他既期待又疏离地撇了庄琦一眼。
“对,说了,他说你跟他赌气的事儿,他不跟你计较,原谅你了。”
石蛋儿懵懵的:“原谅我?咋是原谅我呢?还说啥了?”
庄琦看着天空想了想:“别的没什么了,让你吃好喝好。”
石蛋儿‘哦’了一声,加快步子闷头向前走。走了没两步,突然停住,转身看着庄琦:“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庄琦摇头,石蛋儿点点头,自顾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庄琦带李秀娟去找了高钦。
见到高钦,李秀娟颇为警惕,面无表情地问他:“几时点卤最合适?”
这句暗语,庄琦没听过,他愣愣地看着李秀娟。高钦却眼睛一亮,他快步走过来跟李秀娟握手:“寅时最好吃,可是政委派你来的?”
李秀娟点点头,展开了一个明媚的笑容:“是的,高队长,政委让我把这封信给你,还有就是,”她轻摸着肚子,“再过个把月我可能就要生了,政委说这边相对安全,让我来找你,高队长,还得麻烦你帮帮忙。”
“没问题,”高钦摆摆手,“村子里会接生的奶奶很多,你只管放心,你现在在哪儿住着呢?救助营房吗?”
庄琦抢先开了口:“没有队长,她现在在村北头那个破屋住着呢,救助营房住不进去。”
高钦不明所以:“怎么会呢,我记得还有空床吧,走,去看看。”
李秀娟拦下了他,执意要住在破草屋,高钦没和她争执,只说让他再想想,随后就让庄琦送她回去了。
午间,庄琦给她送去了饭,两个人坐着闲话:“听她们说你是从南京过来的,你老家是南京的吗?”
李秀娟看他一眼:“不是,老家奉天的。”
胸腔猛地一动,庄琦歪歪头:“奉天的?那怎么去了南京呢?”
李秀娟慢慢咀嚼着:“因为我想做点事情,我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我知道,从来没有哪场胜利是等出来的,都是冲上去打出来的,枪我扛不了,但我可以给扛枪的人递枪,开刀手术我不会,但我可以帮忙处理简单的伤口,我可以做后勤工作,我能做的事有很多,我不想总是躲着,所以,我就离了家,一路到了南京。”
一听到南京,庄琦就红了眼眶,李秀娟没注意他,而专心地掰着窝头:“庄琦,谢谢你来给我送吃的,不瞒你说,我确实饿了好几天了,现下可算是吃饱了。”
第二个去草屋看她的人,是罗宛青,她同样怀有身孕,月份比李秀娟小一些。她给李秀娟带去了半块白面馒头,一碗用腊肉炒的白菜,几小块腊肉硬的发黑,和一件整洁的棉袄。
罗宛青率先介绍了自己,而后柔和地笑了:“高队长说了,让你去跟我同住,他给我安排的那个院子虽说小点儿,但是住咱俩也够了。”她左右扭着头看李秀娟的肚子,“看样子,你应该生在我前头,村长的母亲是接生婆,她最会了,你什么都别担心,到时候我也会来帮你的。”
李秀娟笑着应声:“行,等我收拾收拾,过几天就搬过去,谢谢你,宛青。”,她又搬出两个小板凳,跟罗宛青坐在门口晒太阳。
晒了一会儿,她把袖子拽上去,把胳膊上的疹子露出来:“这个,我找医生看过,也去德国人的医院看过,他们都说这不是脏病,是我自己的体质太差了,所以还得请你告诉接生的奶奶,不会传染给她的。”
罗宛青拉过她的手,替她把袖子放下来:“好,我一定跟她说。”
庄琦不好总是自己一个人去给李秀娟送饭,于是他叫上了楚浚行。见到李秀娟时,楚浚行几乎是跳到了她的面前,瞪大了眼睛打量她的头发和肚子。
庄琦连忙把他拽到旁边,楚浚行非常小声地说:“要不是矮了点,我差点以为是宋予安男扮女装呢!这谁啊?长的也太像了!”
庄琦捶了他一拳,拉着他给二人作了介绍。楚浚行倒吸一口气:“我的妈,从南京!南京还能出来活人呢?!”,意识到了不妥,楚浚行赶忙道歉,又突然转身向外走:“等等,我先去星满家拿几个包子给你吃。”
时节不好,粮食短缺,白面几乎见不到,荤腥更是稀少,所以包子也只能算是带点素馅的窝头。
一来二去,李秀娟跟大家熟络了起来。梁星满的妈妈把自家养的鸡杀了一只,让梁星满送了过来,说是给她们补补身子。鸡是送给两个人的,桌子是被六个人围住的。
梁星灼斜眼瞥了庄琦和楚浚行两眼:“你俩吃的还挺起劲儿,你俩又不生孩子。”
一听这话,楚浚行加快了啃鸡爪的速度,而后把骨头往桌子上一放:“呐,跟你一样,只剩鸡汤了,行了吧,嘿嘿,我就吃这一块。”,庄琦照猫画虎,也呲着牙向梁星灼展示。
梁星满踢了梁星灼一脚:“哥,挖沟垒围子的时候,庄琦哥出了多少力啊,他吃点怎么了!”,说着,她挑了两块很小的肉,给他俩一人一块。
梁星灼气笑了:“谁出力谁吃,你给这小子干啥!”,楚浚行当即跟他争执起来。
李秀娟看着热闹的饭桌笑了,罗宛青看见她笑也笑了:“还是人多热闹,窝头吃着也香。”
李秀娟点点头:“是呢,看着他们俩,我就想起了我弟弟,以前在家,我俩也总抢饭吃,我抢不过,就咬他,咬他的脸,咬他的手,我弟弟倔,手淌着血,满脸的泪,还是要吃。”
罗宛青下意识地问:“那你弟弟呢?”
李秀娟咬了一大口窝头,含混着说:“二十年前就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