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复苏之际,日本人终于再次开放了城门,但监管的比以前更严格了,人员要限制,进出城要查簿子,付通行费,且不能带过多的行李。组织铤而走险,给轮喜寄了一封信,由快递员送进了城。
一间雅座坐三个人刚刚好。轮喜的眼下略有乌青,声音也有点哑:“上面说,最晚到年底,要我们所有人都出城。”他看两人一眼,“你俩这些日子都还好吧?那天,没暴露吧?”
程量摇头:“没有,香月清司似乎不打算找凶手。”
宋予安微皱着眉头:“我应该也没有,但是那天回去晚了,百合千树脸挺臭的,而且昨天小谷巽来找他了,他的意思,是要让特高课越过香月清司,直接来抓咱们。”
“我也听说了,特高课近日新成立个小队,”程量倾身上前,胳膊放在桌子上,“全是中国人。”,他又倚了回去,看向戏台,台上的是最近名气渐长的新角儿,阮小年。
宋予安点头:“没错,一堆汉奸,这次咱们的联络点出事应该就是这群人干的,队长,你说是先干掉百合千树还是小谷巽?”
程量也附和道:“小谷巽是个十足的坏种,我建议先除掉他。”他看向宋予安,“你天天跟在百合千树身边,他要是骤然死了,第一个被怀疑的肯定是你。”
轮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那就先从小谷巽下手,你们两个不用管,这回我来。”
小谷巽的确建议百合千树先下手为强,但宋予安听话只听了一半,百合千树就让他出去了,后半段话他没听到,小谷巽问了有关他的事:“百合课长,我听说你最近派人跟踪宋予安了?你不是挺喜欢他的吗,怎么,有问题?”
百合千树笑了笑,用蹩脚的日语回答他:“无论怎样,你和我都是自己人,没有必要处处作对,您说是吗?”
小谷巽愣了一下,继而露出惊讶的神情,同样用日语回答道:“您的日语竟有如此大的进步,真是令人吃惊!”
“宋予安的把柄,我还没抓到,但是,他去过两次的裁缝铺,竟然藏着**,这让我不能不怀疑他,”百合千树换了口气,“当然,我希望他是没有问题的。”
小谷巽笑着推了推眼镜,换回了中国话:“八成是脱不了干系的,您再观察几天看看吧,但我还是觉得,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
为了更好的控制北平人民,日本人又成立新民会,并广泛地拉拢各界人士参会。前些日子,有人找到了谢迎冬这里。
谢迎冬在报社里找了个活计,但那些人表示,入了会会有更好的工作等着他,待遇也会更优渥。谢迎冬头一回拒绝了,下一回,又换了个人来了,搞得他头疼不已,只好找轮喜喝酒吐闷。
轮喜却抓住了机会:“迎冬,我问个事儿你别气,加入了新民会,能跟日本机关的那个顾问,叫小谷巽的,说上话吗?”
谢迎冬挑眉:“你想找他?我有法子。”
朝日轩内,几个日本人玩的很是开心,周边作陪地不止有日本女子,还有从胭脂胡同交了条子接出来的中国姑娘。
小谷巽的手不老实,但姑娘们也不是吃素的,一晚上陪他笑,陪他闹,同时也实打实地把一斤多白酒给他灌了进去。出门时,小谷巽已经和轮喜称兄道弟了。他爱听什么,轮喜就说什么,他说姑娘漂亮,轮喜就说明天还让她来,说着走着,就把小谷巽塞进了车里。
陕西巷附近有个破落院子,极不起眼。小谷巽醒来时,看着陌生的房子,愣了半天,继而才发现自己的手脚和身子都被捆的牢牢的,嘴里也有一大团东西。他开始像绑住蹄子的牛一样扭动身躯,嘭的一声,就从床上扭到了地上。
伴着宿醉的头疼,他的脸皱在了一起,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轮喜走进来,直接用枪抵住了他的脑袋:“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别叫唤。”,小谷巽连连点头。
嘴里的抹布被拿了出来,小谷巽瞪着轮喜,却没想到他的第一个问题是:“百合一雄是不是俞少秋杀死的?”,小谷巽呆滞住了,皱着眉头动了好几下嘴,他没能在第一时间想起俞少秋是谁。
枪上膛的声音吓到他了,他紧闭了一下眼睛:“是是是,我想起来了,就是他!就是俞少秋杀的!他用一把生了锈的锯条,刺破了百合一雄的心脏!”
轮喜的心猛地跳了几下,像山崖边摇摇欲坠的石头,终于砸进了湖底,泛起阵阵涟漪。他再次开口:“裁缝铺为什么被烧了?”
感觉到脑袋被枪口顶了一下,小谷巽又闭了闭眼睛,冷汗从他的鬓边流了下来:“是百合千树!他说那家铺子的人都是地下党,一个都不能留!”,轮喜追问:“他怎么知道的?”
“是宋予安!他身边的一个小白脸,经常去那个铺子,百合千树跟踪他得知的。”,轮喜并不相信,就算跟踪宋予安,又怎么会知道铺子里的人的身份呢,必定是有人明白告知的。
“你放了我吧,”小谷巽开始求饶,“这里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的,我保证!求求你了,求求你不要杀我!”,小谷巽怕死的紧,轮喜问什么就答什么。
过了一会儿,屋内传来一记闷响,再一会儿,轮喜拖着小谷巽的尸体走了出来,院子里的人利索地用棉布裹住头,扔进了早就挖好的坑里。
帮忙的小伙子们,是自主成立的锄奸团的成员,是好苗子,轮喜怕他们出事,于是给了他们介绍信,让他们随时去城外找组织,他自己则是回了家。联络人没了,他又去找了小乞丐帮忙传话。
“他跟踪我?”,宋予安睁大了眼睛,脑子里开始快速地回忆:“是我太过疏忽了吗?最近,最近好像是有点反常,他经常叫翻译先走,只留下他的那个日本助手,但我没觉得有人跟着我出来啊。”
轮喜看着他:“那他对你的态度呢?有变化吗?”
宋予安紧皱着眉头:“没有变化。”他忽然把拳头捶向掌心,“昨天!他问我,跟程量是怎么认识的,我说是在上次去王委员长家参加宴会时闲聊了一会儿,后来又碰见了几次,就熟悉了,他说知道了,就没再说别的。”
轮喜也攥起拳来,抵住鼻尖:“你最近跟程量在戏院见过一次面吧,说不定是跟踪你的人发现的,没准儿连我也盯上了,小宋,我觉得,你先出城吧。”
搁在以前,宋予安巴不得听到这话,但现在,他犹豫了:“我这时候走合适吗?你跟程量怎么办?还有老罗,他还在国民党手底下呢,他怎么脱身啊?”
“我还不能走,小谷巽的事儿一定很快就会被发现,我不能留谢迎冬一个人在这里,程量那边,”轮喜叹了口气,“其实我觉得他也是时候该走了,至于老罗,他跟着翁文晋,起码不会有生命危险,但你俩不好说,尤其是你。”
宋予安歪着头看向地面,轻声地说:“我能不能,把百合千树干掉再走啊。”
轮喜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背:“你小子还真觉得自己命大啊,你现在就已经在刀尖上了,还想跳一跳,甭想!听从命令,尽快出城!”
果然不出轮喜所料,日本人很快就发现了小谷巽失踪的消息,并带走了谢迎冬。轮喜从佣人那里得到消息后,有短暂的不知所措。
佣人晃了晃他:“沈先生,不然去找找翁文晋翁军长吧,他还在北平,当初我们老爷跟他私交不浅,或许他能帮上忙。”
轮喜当即以谢迎冬为署名,给翁文晋送去了拜帖,一天之后,他就见到了在冬天也不会结冰的鱼池。翁文晋给他的时间是傍晚,轮喜进院子时,刚好碰到一个人出去,这人他见过,前一阵子,在戏台上。
翁文晋很客气,亲自给轮喜斟茶,一本正经地询问他:“沈先生与迎冬是怎么认识的?”
轮喜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于是详细地解释道:“我老家是做裁缝生意的,七八年前,家父想拓宽路子,就给了我些钱,让我来北平盘了几个铺面,为了结交些人,我就开始参加一些慈善会之类的,我跟迎冬就是这么认识的,他性子活泼,人也热心,听说我在北平没什么熟人,有时候就带着我去参加更高规格的晚宴,介绍人给我认识,渐渐地我们就熟了。”
翁文晋点点头,似乎是信了:“我虽只比迎冬大个十几岁,到底也算是长辈,那孩子的确健谈,心思也单纯,说他杀人我是不信的,但眼下被日本人拿住了,确实也麻烦。”
“是的,翁军长,”轮喜很诚恳,“迎冬是个好人,他一直拒绝加入各种组织,就连那晚去吃饭,也是迫不得已,那晚我也去了,还是我和他一块儿把小谷巽送上车,看着他走的,我能给他作证,小谷巽的失踪绝对跟他没有关系。”
翁文晋端起茶杯,轻吹了几下,呷了一口,又慢慢放下,盯着轮喜:“你们怎么会跟日本人一起吃饭呢?”
这句话也在轮喜的意料之中,他作为难状地叹了口气:“想必您也知道,新民会成立了,正在广泛的搜罗人,他们想拉迎冬入会,这场饭局是无论如何也推不掉的,迎冬也是怕他自己应付不来,所以才叫我去了。”
翁文晋笑了:“沈先生,我自然是信你的,但迎冬是谁的儿子,日本人很清楚,即使没有那晚的事,他恐怕也早就被盯上了,所以,我想了个法子,只是得委屈你一阵子了。”
轮喜的脚下滋生出一股寒意,他看着翁文晋的嘴巴一张一合:“用你,把迎冬换出来,怎么样?”,寒意如藤蔓般迅速攀爬至了轮喜的全身,房间里只剩了二人清晰的呼吸声。
良久,轮喜站了起来:“可以,还请您明白告知我具体该怎么做,还有,”轮喜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迎冬回来后,麻烦您着人去看看他,他心情不好了就不爱吃东西。”
翁文晋笑了:“这个你放心,不过你也别太灰心,你这么有情义,我也会尽力保你出来的。”
轮喜不是傻子,如果他真的去了,不仅换不出谢迎冬,日本人也一定不会放过他,只是他想不透翁文晋为什么会提出这种办法。
日本人吃了瘪,就一定要撒气,这次,他们把枪口对准了崇令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