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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清晨第一束光打到舍房,下值房比杂役房只好一处,便是有个单间,只一样的寒冷潮湿,从杂役房带来的被褥太薄,她一夜都没睡好,天晴雪翻遍全身,也只剩下三枚铜板——杂役月钱被扣,新差的月俸下个月才发。

天晴雪磨了磨牙,只能先去司农所报道。

司农所五步一个神像,十步一个祭坛,左右各七祭坛,中间便是司农所的大门。

未进门口,便闻里面人声鼎沸,似乎在纵情高歌。天晴雪推开门,空气瞬时一静,那些男人用一种格外冷淡、感到被冒犯的敌意注视着天晴雪。一群庸碌,天晴雪一一扫过他们手中的酒壶、香纸,无视刺眼的目光,不紧不慢的从怀中拿出令牌:“皇帝特命,谁是林翰?”

从最后走出一个看不清神色的中年男子,他略作一礼,声音和煦:“在下林翰,姑娘可是天氏女?”

“天晴雪”天晴雪纠正:“见过上官。”

林翰笑了笑,道:“多礼了,司农所从未有过女子当值,你就坐在那里吧。”

他指的方向有一小桌,最靠近门外,看来也是存了照顾的心思,“农时一事资费巨大,待陛下拨款便可进行,姑娘莫要心急,可多翻翻祭祀用书。”

“敢问大人拨款大约何时下达?”

“照以往情况来看,只需一年。”

天晴雪磨了磨牙,一年!狗皇帝就没想要自己活。

这司农所也看起来很不正规,不像是专管农事机构,倒装神弄鬼的,农时对了也不知道何时了,难怪这个朝代会把钦天监捧的这么高,敢情什么都能扯到神鬼身上。

要改农时,光是考察就不是一件小事,此事还应从长计议,最起码还要在皇帝面前崭露头角一次。

林大人见她态度良好,言语之间没有娇纵之气,满意点点头,他本来还畏惧皇帝看中奴隶,把她塞进来镀金,因为此事并非先例,他的要求不过是不捣乱就是。

天晴雪谢过林大人,旁边一郎官凑了进来:“想必你走了门路进来的吧,女子当官不是先例,很多女官都走门路当值,既然你有陛下的令牌,为何不去一个好的地方,这钦天监可不是好去处。”

“兄台还请明言。”

“钦天监的大人们不少都说的不准,天时预测不准,平日卜卦也不精确,在百姓心里公信力很低,我看陛下会随时革了钦天监。”

天晴雪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不准的钦天监无所谓,可这个时候如果出现一个算的极准的那便是鹤立鸡群了。

“喂!新来的”一道粗犷的声音传来,一男子颐指气使走了过来:“今天该你去市集为百姓解惑了。”

旁人神色各异,那个郎官拉了拉天晴雪的袖子,没拉动,等那人走后他小声开口道:“我们最烦去市集,也许世上真有鬼神异人,但钦天监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因为家世进来的,哪里会什么鬼神之术,所以钦天监在百姓心里的信度越来越低。”

“那剩下百分之一的人呢?”

郎官看着她,眼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天晴雪:“……”

她沉默片刻,找来红纸黑墨,随即,拿着这些东西寻了处热闹巷口,摆了起来。

正所谓要因地制宜,顺其自然,这个时代格外信奉神明,天晴雪摆摊也就格外顺畅,不稍片刻,一个穿金戴银,衣着体面的男人便站在了她摊位面前,反复看,似乎在犹豫。

“女人也能看相?”他嘟囔一句,转身就走。

“这货是卖好呢,还是攒着好呢”天晴雪忽然拉长音调,言罢,那男人已经坐了下来:“你怎么知道我是在纠结这个?”

天晴雪撇了一眼他手中的货单,没有说话,只说自己是钦天监的,前些日子还帮公主看了桃花。

“竟然是您”男人神色愈发的恭谨:“我还想托人打听求您一卦,竟今日就碰上了。”

“都是缘分”天晴雪笑吟吟的开口:“十文一次,算不算。”

“算!算!”男人诚惶诚恐:“我走的是南货北运,以贩卖丝绸为业,近些年时运不好,亏了几次,现如今又价格波动的厉害,实在不知道此时该不该出手。”

听他讲完,天晴雪从袖中摸出一片粗纸炭笔,在纸上画上横竖几条线:“把你过去三年,每个季节的丝绸进价,卖价都写上,不去写错,此纸借了灵气,写错了就废掉了。”

天晴雪吓他:“如若写错,算出来便是错的,这就叫因果报应。”

男人被唬的连连点头,他本还在疑惑这个姑娘不测字,不摇签,听到灵纸二字便什么也不顾了,蹲在地上一五一十的全写了。

待他写好,天晴雪接过满数字的粗纸,看了约一盏茶的功夫。那男人初是好奇,最后等的已经汗流下来。

三年规律有迹可循,每年入秋后价格必跌,多半是因为南方秋茧上市,供货量激增;入冬后价格回升,是因为年节置衣需求多。如今夏季快要结束,若现在出货,刚好赶在秋跌的低谷。此时代物质发展不错,反而这些基础思维没有发展起来,恐怕因为神佛的缘故,所有人的思想都僵化了,加上等级森严的限制,造成了人的精神跟不上物质的情况。

天晴雪细细把这些季节变动规律说给商人,商人愣愣听完,喃喃出声:“先生您竟还能教我行商,您侍奉的神明兼管行商之职吗?”

天晴雪叹了口气,只让他付了钱,商人倒是大方,给了足足一两,还特意嘱咐:“多的一定要给那位商业之神买柱香。”

中午,天晴雪买了隔壁摊的馄饨,三文钱一碗,馄饨轻薄的皮透着粉红的馅,宛如一尾尾小鱼在汤里游动,馄饨还未吃完,几个书生结伴前来。

其中一个被另外几个推搡着,半推半就的往前靠。此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一件洗的发白的青衫,面带疲惫,眉眼之间尽是郁结之气。

“张兄,便让这位先生给你算算吧”旁边的学生推搡起哄:“看这次能不能得长官赏识!也省的你天天念叨。”

那书生面色涨红:“不要推我,大人慧眼识珠,只是好事多磨。”

“女先生!快给他算算”同伴嗓门洪亮,活像自己要娶妻:“看看他能不能被陛下赏识补官。”

那书生被推到跟前,嘴上说着准不了准不了,面上却隐隐有期待。

他坐下第一句话就是:“姑娘你说说,陛下何时……”

“停!”天晴雪依旧拿出粗纸,打断他的长篇大论,一一问道:“你这半年上书过几次?”

这个时代没有科举制度,一直是贵族王公瓜分朝中职位,这位皇帝继任以来多次鼓励读书人上书,策论佳者论功行赏,甚至是聘为客卿。

“我在打磨策论,还没有上书。”

“之前可有上书?”

“你问这些有什么关系?”书生面色涨红:“安心卜你的卦就是。”

“他上书了八次,都没有被选中”旁边的同伴补充道,天晴雪又让他写了个字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半年没有上书,却出入歌楼酒肆,可见不勤;上过八次可见皇帝看不上他的文章,可见不才;字迹缭乱,可见无名师教导。天晴雪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却一切都在不言中。

书生强硬要她说,天晴雪叹了口气:“这次中的概率,不足三成。”

“当今陛下重视革新,一月就有新的政策,策论打磨半年,很难跟上时政”她捡好的说,那书生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他喉咙干涩,能听到身后同伴的声音:“算了,可能是骗子。”

他又扫了一眼纤细的女先生,勃然站了起来,一把掀翻了天晴雪的摊子:“你一个女人!懂什么!我寒窗苦读二十年,你说我没有才华!”

不只是没有才华,情绪也不稳定。

粗纸四处飞散,周围聚拢了一群看热闹的人,书生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朝着天晴雪大喊:“你这妖女!我要带着你报官!”

“这么热闹,本官不记得钦天监什么时候开市了!”一道呵斥声响起,皇帝穿着白袍不紧不慢走来,他腰白玉,配玉牌,不怒自威,众人纷纷退让,那书生怒火梗在一半,“大人,这妖女妖言惑众!”

皇帝未言,弯腰捡起一张粗纸,正是书生写的那张:“逻辑不通,满是大话,如此文章若能中选,那才是陛下识人不清。”

书生像是被霜打的小茄子,一下就萎靡了下来。

同伴连连替他告罪,将他拉走,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只留下皇帝与天晴雪隔着一片狼藉。

“你说的很好”皇帝顿了顿道:“尽管弄的乱七八糟,但有胡说八道的天赋,你只管把农时弄好,其他的……”

话音未落,又一女子哭丧着踱步过来,她长发及腰,面带愁容:“大人,您能帮我看看命吗?”

天晴雪递给她一块儿干净的帕子,让她细细说,女子抹了抹眼泪,一一道来:“我已有婚约,只对方前些日子来钦天监算日子,钦天监大人说我桃花犯主,情路坎坷,对方以此认为我行事无忌,竟要和我解除婚约!”

现在女子婚嫁为重,哪怕天晴雪对此不以为意,可也无法轻描淡写漠视他人苦难,她的观点在这时无法强行附加于别人身上,她沉默片刻道:“钦天监也有算的不准的。”

女子抹了把眼泪,哭的更凶了,“是司礼大人算的。”

“我日后真会那样吗?”

“……”沉默片刻,天晴雪道:“此事还是你理解有误。”

天晴雪清了清嗓子:“桃花犯主是指你容貌不俗,由此桃花较多,桃花多了,就容易遇到烂桃花,这些烂桃花节外生枝,会影响你的姻缘。”

“显然,你的前未婚夫就是你的烂桃花”天晴雪清了清嗓子:“现在烂桃花已经去除,我观你红鸾星动,想来好事要近了。”

女子抹了把眼泪,似乎已经缓过来了,她谢过天晴雪,忽然看到了一旁的白袍男子。红鸾星动,好事近在眼前,莫非是……这比自己的前未婚夫可是优质了不少,容貌俊美,观其衣袍也是造价不菲——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天晴雪:“……”

皇帝:“……”

“不是他”眼看皇帝脸色越来越黑,天晴雪急忙出声,那女子才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付钱走了。

天晴雪再次在本子上记载下此次占卜,以便日后查验。

只这终究是蝇头小利,况她对这些迷信毫无兴趣,皇帝倒是把这里当做百姓办事处了,可要做大事,还要从钦天监入手。

回到钦天监,皇帝指了指桌上的饭盒,天晴雪还在发愣,他已经转身去处理公文。

“朕会告诉商罗,让他给你预支一个月工钱,官服物品一应备全,莫要再出去丢了官员的脸面。”天晴雪眨了眨眼睛,把今日所得通通倒在皇帝跟前,皇帝脸色更黑了,“我会缺这点钱?”

天晴雪连忙称是,伸手就要去拿,却被皇帝打走了:“都放在朕跟前了,还要收回去?不想送可以不送。”

天晴雪试探的开口:“那陛下,我就不送了……”

话音未落就对上了皇帝似笑非笑的目光,天晴雪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连忙告退。

还未出屋,却见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天晴雪连忙走出屋子,只见天空黑压压云层翻滚,长条形乌云自东而来,天晴雪脸色大变,“陛下!快下令让人避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