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舍房，寅时。
月亮透过陈旧的窗棂打在脸上，洒下几分冷意。天雪晴迷迷糊糊中裹紧被子，还不等再陷入美梦就被一声暴呵声惊醒：“睡睡睡！我看你们不想当奴隶想去当猪猡！”
王嬷嬷手里拎着一柄长长的竹竿，啪啪打在还未缓过神的姑娘们身上：“醒了就赶快起来，甭给我装迷糊！”
“马上了”一个女声微弱响起，下一秒，她猛拽住那一少女的头发，竹竿啪啪敲在她的肩背上：“尊者说话岂有你这丫头插嘴的时候？没教过你规矩？”
才十三岁的少女被打的不住的哭号，天雪晴闭了闭眼睛，忽的起身出列：“姑姑，我等不懂规矩，姑姑莫气坏了身子。”
“哼！”王嬷嬷收起竹竿，上下扫视了她一眼，目光最后停留在她姣好的脸蛋上：“又一个爱出风头的。”
“不过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王嬷嬷拉长语调：“想你们都是刚来钦天监，我便多费些口舌。”
“你们这群奴隶不代表到了钦天监就成了杂役，奴隶到哪里都是奴隶，那些不着天际的幻想都给我压下去。”
“奴婢们知晓”天雪晴眨眨眼睛，把想要顶嘴的少女拉了下来，见她如此识时务，王嬷嬷神色和缓，扬了扬下巴道：“行了，都去吃饭吧。”
众人纷纷散去，只看着眼前的一口薄汤，还有上面飘荡着的几点油花，天雪晴倒有些想念大学食堂稀薄的紫菜蛋花汤了。
从理科生崛起的时代呜呼穿越到理科生地位最低的时代，真是哀哉痛哉。
现下她的温饱都成问题，遑论那造火药造肥皂，改革科技，以这个时代的迷信程度，她毫不怀疑，大凡她表现出一点异端之处，就会被这些人烧死。
勉强饮了口蛋花汤，一只粗糙的水桶就甩了过来，她抬眼望去，只见那王嬷嬷和蔼的笑着：“你是最讲义气的一个，想来你也舍不得其他人劳累，这最重的挑水活计便由你来吧。”
天雪晴拿着水桶还没有多言，却见那早上挨打的姑娘嬉笑一声，拉着同伴走了。
生气倒不至于，人在无法温饱的时候是不会讲究礼义廉耻的，文人常说“仓廪足而知廉耻”并非一句空话。第一个早上血淋淋的时代就向她砸来，天晴雪垂下了眼，心中却徒然生出野望——来既来之，难道要生生错过名留青史的时机，任由被欺压一生吗？在这里被人呼来喝去，倒真不如死了干净，左右都是死，何不顺流而上，也不枉这人间一遭。只现在想这些都是空话，还是得走一步看一步。
“这里人满了，你去另一处打水吧”早上挨打的姑娘似有些忐忑，但王嬷嬷站在她后面她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另一处就在东苑，不甚太远。”
天晴雪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那少女却瑟缩了一下，手上的伤痕还在流血，天晴雪叹了口气，放下水桶，那少女登时闭上眼睛去躲，可落在她身上的不是巴掌，而是一块轻飘飘的纱巾。
她睁开眼睛，天晴雪的身影已经远去，只随风吹来一句飘渺的：“包住吧，很容易粘到灰。”
瞧瞧。
天晴雪在心里笑话自己，还有时间英雄救美，不若趁此为自己盘算。想要留名总得先在钦天监站稳脚跟吧，天天被人呼来呵去，一时可以，若一辈子如此，真不如一头碰死。
东苑果真清幽，廊腰缦回，佳木花香——与杂役区天差地别，再走两步，规整的青石上矗立着一座铜鹤香炉，炉口渺渺生烟，只那水井却不见地方，许是自己走错了，她抬脚就要离开，却听到细碎的脚步声，当即找了个草丛躲了起来。
一前一后两个男人并排走来，前面那个身着黑袍，衣服上有五爪金龙盘旋，他的声音不容置疑：“我不管世上有没有鬼神，下次再收成减半，朕就清了钦天监！”
后面的老头连连点头称是，黑袍男子尤不满足，“酒囊饭袋，按秦律当斩。”
老头擦了把汗开口道：“陛下，自古以来农事乃是天事，风雨多乃上苍厚爱，强求不得！我等会尽力祈求上苍，风调雨顺……”
皇帝没有接他的话，只冷冷扫了一眼草盛之处，忽然抽出佩剑，天晴雪连忙一个翻滚躲过。
“你是何人？”不等天晴雪回答，他的剑锋又一次落下。天晴雪急中生智，道：“陛下，奴婢有法让收成转好！”
剑锋稳稳停留在她下巴前一寸的地方，天晴雪抓住机会，利落的说道：“奴婢观陛下修整田地、鼓励农桑，偏农产却不及数年前九国征伐之时物阜民丰，此非陛下不矜不勤，而在于天！”
“奴婢夜观天象，才知此事关键所在并非天意难测，而在乎天意可测”皇帝收起剑来，眯了眯眼，紧紧盯着她：“继续说。”
“观乎天地、虫鱼、鸟兽，便可知基本农时，杏花开耕旱地，桃花多种豆子，布谷鸟叫就该插秧了……此非巧合，也非天意，不过是顺其自然、顺时而已。”
“而今天下已定，稻谷产量却不如之前，皆是因农时出错。”
“胡说！”钦天监的老头瞪眼睛瞧她：“这皆是天意！”
“说说解法”皇帝皱了皱眉，心里已经信了大半。本朝鬼神之事盛行，他一向是不相信的，只苦于没有证据，眼前这丫头的做法他太熟悉了，早年父皇健在，他不信鬼神，还要为自己的所为找一套鬼神的逻辑时就是这样子的。
“农时是社稷之事，奴婢无法一言概之，还需钦天监各位大人协助……”天晴雪哪里会推算农时，那是文科生的专利，她思考片刻只能先推脱过去，之后再去忽悠钦天监。看着这钦天监的老头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想来说些神啊鬼啊就骗过去了。
皇帝则不同，他正值壮年，所想所思皆是社稷苍生，百姓依农时种地秋收，农时有误，他比任何人都要着急。
“如此，那你便列职钦天监，为……”皇帝话未说完，钦天监那老头扑腾跪下：“陛下，万万不可啊！”
“这丫头区区一奴隶，赐予官身，是谓不合礼法；此人信口雌黄，还加奖励，便是在鼓励朝臣欺上瞒下啊！”
“陛下”天晴雪腰背挺直，坚定出声道：“奴婢身有巫医血脉，因此能观异象，由此才知农时有误。”
“敢问钦天监大人平常事物如何？”
那老头愣了愣道：“占卜，天象，卜卦……”
“奴婢都可做”天晴雪语气坚定：“我亦有天资。”
老头哈哈一笑：“小儿狂谬。”
皇帝咳嗽两声，忽的开口：“既如此，商大人便给她一个事务，若能完成便有天资，若不能，砍了就是。”
商大人作揖道：“臣遵旨。”
他看了看天晴雪，转了转眼珠；“我也不想为难你一个小姑娘，华阳公主身子最近不爽利，应是鬼神作祟，你便去为她驱鬼吧。”
天晴雪爽快答应，她眉眼展开，别有一番张扬的美感。皇帝心满意足抬脚就要离开，风晴雪却又向前一步，挡在了皇帝跟前。
“奴婢还要担水，只怕无法立即去驱鬼。”
“好，尽职尽责”皇帝满意的点了点头，风晴雪面色一僵，封建主义的皇帝就是如此讨厌。还是商大人看着小姑娘愣住的脸色，徒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同是打工人他出来打圆场：“在驱鬼期间就不需要干粗活了。”
皇帝眯了眯眼睛，有些不满。他吩咐侍卫拿来一块令牌，递给天晴雪：“不干粗活没问题，但朕的米不会给闲人吃，有时间就去帮忙整理案卷。”
皇帝才不会在意奴隶累不累，他只会在意在这个时间奴隶有没有在创造价值。有价值，自然可以轻松一点，没有价值就老老实实去做那些重复劳动，蚊子再小也是肉。
天晴雪磨了磨牙，喜提短期徒刑。
回到舍房天已经黑了，王嬷嬷看见她回来抄起竹竿就是一下，口水随着舌头不断飞溅：“第一天就偷奸耍滑，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倔的奴婢！”
“我今日非要打死你，你们这群丫头就看好了，不听话就是她的下场”王嬷嬷冷哼一声：“现在看着还风光亮丽，不用一个时辰就是一摊臭肉。”
天晴雪躲了过去，连忙从怀中掏出令牌置于身前：“陛下有召，你无权动我。”
“呵”王嬷嬷轻笑一声：“陛下金尊玉贵，哪里会驾临到此，你这小妮子偷奸耍滑不算，竟然口出妄语，我今天就要替你阿父阿母好好收拾你。”
言罢，旁边几个侍女笑作一团：“嬷嬷可要好好教教她，也不知道是捡了哪个情郎的令牌。”
“可得要好好查一查”一个侍女突然捂住嘴：“要不嬷嬷你还是别打了，万一这是哪个情郎给她的呢？”
“我听闻商大人余大人家中貌美妾室很多，可别让人家攀上高枝儿收拾你。”
“我怕那些”王嬷嬷哈哈一笑：“你们这群婢子，身份都是奴隶，官员大凡娶妻求妾，哪里有考虑奴隶的？”
言罢，王嬷嬷语气一转：“我今天就要打死这丫头，你们以后都给我把皮绷紧一些。”
“大晚上不睡觉在吵什么！”浑厚的男声骤然响起，室内立马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