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须男子挺着肚子径直而入,视线一一从年幼的女孩子身上滑过,最后停留在王嬷嬷身上。
“王句,在吵什么?”
王嬷嬷上前露出一个殷勤的笑容,忙道:“这些丫头蹄子做事不好,我正罚她们。”
无须男子扫视一圈,语气抑扬顿挫:“王嬷嬷肯罚你们,那是为了你们好,你们就是一群小羊羔,只有乖巧才能不被吃掉,你们要感谢王嬷嬷的良苦用心。”
闻言,王嬷嬷眼角留下两滴眼泪:“唉!可惜总有些丫头阴奉阳违,还觉得我在害她!”
旁边自有人添油加醋的将事情说给这位大人,这大人皱了皱眉头,道:“一个奴隶,能在钦天监做事已是天恩,还敢擅自离守,便是王嬷嬷打死你都不过分!”
他踱步两下,“罢了,明天你做两倍的事情算了;再刷恭桶一个月,此事情就过去了。”
“还是您仁厚”两人一唱一和,天晴雪垂下眼睛道:“哇塞。好公道啊,不过大人还漏了一向,奴婢还偷拿了陛下的令牌,这也该罚。”
“什么陛下的令牌?”
天晴雪把令牌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毫无起伏:“大概是陛下不小心把衣袖的令牌不小心弄掉了,刚好不小心掉到了奴婢的怀里吧。”
无须男子夺过令牌细看,竟真是天子所赐,他一哆嗦,转头去骂王嬷嬷:“不长眼的东西!陛下的事情你也能质疑?还不快为这位姑娘整理一间厢房出来。”
言罢,他又笑着道:“陛下可给姑娘派了什么差事。”
“倒也无事”天晴雪弯了弯眼:“不过陪公主说说话而已。”
待无须大人走后,王嬷嬷斜她一眼,道:“小心惹恼了公主,横着被人抬出来。”
“王嬷嬷这么担心我,不若我们一起前去?”见她不说话了,天晴雪轻哼一声,转过身去显然不想与她计较,早上那十三岁的少女却突然端了碗汤过来:“我没吃完,怕浪费,你吃吧。”
钦天监杂役每日用餐时间都有严格限制,过时无食,天晴雪看了她一会儿,对方似乎更为羞臊,放下汤留下一句:“你爱喝不喝”扬长而去。
次日一早,她便持令牌前往公主府。
公主府气宇轩昂,右边一母狮搂着小狮子虎视眈眈的盯着不速之客,一管事仔细看过她的令牌,先去禀报,片刻后又笑意吟吟的迎她过去。
公主府到处都是荷花,满园荷花清香,管事笑着开口道:“公主驸马感情很好,驸马喜欢荷花,公主特意令人种了这满池荷花。”
荷花于水面摇曳,又有一亭立于水上,中有一素衣女子饮茶观荷,只眉目微蹙,略带愁容。
“你既是钦天监的人,那便开始吧”公主饮了口茶,也懒的多言,天晴雪却面色凝重,她左手摆出洛伦兹定律,让磁场感受磁场,她上前一步走,道:“公主此相非鬼神缠身之兆,而乃小人作祟之兆!”
旁边的管事欲加呵斥,公主却抬眼望来,伸手拦住了:“你且说说。”
“还请公主许我三样东西”天晴雪行了一礼:“一乃府中银钱花销记录,此为金;二是驸马起居记录,此为木;三则,赐臣驸马一物。三者皆备,小人自会现身。”
从听到驸马二字起,公主就垂下了眼睛,她自己最清楚心中困扰来源于何处,天晴雪要这些东西,她心里已经信了大半,当即令人一一按其所需。
天晴雪燃一柱香,翻过两本册子,又见驸马之物是一件绣着花样的荷包,心里已经有了注意。待烟雾渺渺散去,她上前一步走道:“臣女观天象,见金星被遮蔽,可见有外气侵宫之象,只这事臣女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主顿了顿,只催她快说。
天晴雪深吸一口气道:“驸马在外另置宅院,藏有一女,此女已有身孕,距今约有半月。”
公主霍然站起,冷眼看她:“你可知污蔑皇亲是什么罪过?”
“臣女所言不虚”天晴雪道:“此院便在东南方向,公主一览便可知。”
“备车!”公主狠狠瞪了她一眼,道:“驸马与本宫感情甚好,无需你的挑拨,今日本宫就驾车而去,当场让你明正典刑。”
天晴雪语气坚定:“只请公主一观。”
马车悠悠停在巷尾,眼前是一青石瓦房,秀丽精巧,天晴雪压低声音前去敲门,自称邻边老妇,前来借米。
片刻,一声暴呵从门里传来:“敲什么敲!”
一男子大刀阔斧从里而来,面露不善,他张口就要骂,却对上了公主难以置信的目光。那男子僵硬站住,干巴巴道了声:“公主。”
“驸马负我!”公主啼哭起来,也不顾驸马解释,直叫人砸开屋门,门内一女子欲攀墙而逃,却被当场抓住。
“殿下”那男子找回自己的声音:“您误会了,您总是这么一意孤行,不考虑别人的想法。”
“驸马不解释一下吗?”天晴雪打断他的PUA**:“你就承认了吗?”
“你等不要对我挑拨离间,公主虽然总是一意孤行,但与我感情却是很好,公主你还不知道我的为人吗……让这些刁奴放手……唔唔……”
不等他说完,天晴雪寻了快布子塞到他嘴里,公主声音越发冷漠,“把驸马带走,这女子的身契也拿来,院子就不要再开了,本宫要去朝中——面圣。”
不出一日,公主捉奸的消息不胫而走,除了唏嘘驸马也敢偷吃,另一津津乐道的便是“钦天监有人算出来的”。钦天监的威望再度提升,毕竟本朝人信奉鬼神,对命理之事笃信无疑。
王嬷嬷闻言踱步走了两圈,心里还是不踏实,只暗忖那丫头既然是真有本事,自己得罪了她岂不是昼夜难寝。
天晴雪更无需理会她的彷徨,她注视着屏风后的白色身影,神色恭谨。
“你不是算出来的”皇帝声音笃定。
“陛下英明”天晴雪勉强夸了一下他,而后细细说明:“此乃天时地利人和,公主机敏,恐怕多少心里有所猜测,只那驸马嘴尖牙利,想必会推脱给公主不信任丈夫。”
“公主无非是需要一个台阶而已”天晴雪眯眯眼睛,心情很好:“若非如此,我怎能轻易拿到公主府账本?”
“公主如此态度,我便心里有数,再一翻账本,见驸马花销大,又不见其宝饰玉石,由此可明了了”天晴雪没有说出来的还有贝叶斯推断,用新证据不断更新对一件事物的相信程度,这就是一个概率学问题。
比方说,初始觉得驸马出轨的概率为百分之三十,只是其他人的道听途说,之后见他账目异常,这个可能性就提高到了百分之五十,再看公主态度,可能性就有百分之七十——每有新的线索,就乘一个系数网上调,怀孕也是同理。
至于那百分之三十的概率,办不成皇帝也会杀了自己,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皇帝语气缓和了很多,他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白袍竟不如他脸皎洁,他面色已不复当初的严肃,许是月光柔和了他的鬓角。
“你做的很好”桃花眼微微上挑,扔过来一块令牌:“从明日起,你不必在杂役房听差,去司农所,归林翰直管,协助校定农时。”
这便是让她脱了奴籍的意思,天晴雪连忙谢恩。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道:“最晚两个月,农时做准,不然朕要你的脑袋。”
缓刑又来了,天晴雪心里哀嚎,面上却还得乖乖应下,又等了片刻,她疑惑的看向皇帝,却对上了皇帝也同样疑惑的目光。
“陛下,除了令牌,是不是还有别的……”她目前连杂役的工钱都没有领到,口袋空空。
“都当官了还计较什么蝇头小利,你要多读读圣贤书,学习古人为国为民无私奉献的精神,提高你的思想觉悟。况且待月底,自然有月俸给你。”
“哦”天晴雪看出来了,这位皇帝也是PUA大师,想要马儿跑又不愿给马儿吃草。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又道:“既然你已经是钦天监官员了,朕允许你接私单赚外快,劳动所得,皆归你所有。”
“这些我刚从钦天监手上匀出来”皇帝从怀里掏出卷轴,似乎还沾了点他身上的药香,“都是一些王公贵族找钦天监的小事,你可以拿去练练手。”
天晴雪接过卷宗,没有说话。皇帝好手段,渺渺几语就把她放在一个尴尬的位置——有身份,没退路;有差事,没银子。
皇帝见她不高兴,顿了顿道:“朕耳闻巫医相视不是人间烟火,不以外物为重,朕认可你的能耐,只你也要不断精进自己,好好学学仙风道骨。”
皇帝白袍逶迤,施施然走了。
“陛下,那个奴隶是从令狐家出来的”皇帝把棋子放下,拥了拥身上的狐狸,声音细小轻微:“用过就要死了,无需在意。”
识时务、能在钦天监捣乱的他不缺这一人,若两月已到,农时未成,他将立刻斩首。
太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