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远信了怀安的话,但没有全信。
他派人去北边的山口侦察,一队轻骑冒着风雪出发,三天后回来,带回了消息——山口那边确实有蛮子活动的痕迹,马蹄印、篝火灰烬、吃剩的兽骨,都说明有人在那边集结。但规模有多大,什么时候会来,谁也说不准。
蒙远坐在桌前,盯着那张地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又敲。他是一个谨慎的人,在北境守了十几年,靠的不是蛮勇,是耐心。但这一次,他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再探。”他对斥候队长说,“盯住了,每天报一次。”
斥候队长领命去了。蒙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怀安说的那些话。
上千骑兵。第一场雪后。北边的山口。
如果真是这样,凭他手里这八百多号人,守得住吗?
答案是守不住。
北境的城墙是土夯的,经不起冲车撞。八百对一千,不是不能打,但就算打赢了,也是惨胜。到时候城墙破了,人死了,北境就成了一座空城,蛮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也拦不住。
他需要援军。但最近的援军在三百里外,等他们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蒙叔叔。”
怀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蒙远睁开眼睛,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进来。”蒙远坐直了身子。
怀安把汤放在桌上,自己爬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最近长高了一点,但还是瘦,棉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喝汤。”他说,“霍伯熬的,放了羊肉。”
蒙远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放下碗,又喝了两口。
“怀安,”他放下碗,“你说蛮子会来,你有多大把握?”
怀安想了想,说:“七成。”
“七成?”蒙远皱眉,“不是十成?”
“天底下没有十成的事。”怀安说,语气平淡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天幕说我要当皇帝,也只有九成九。”
蒙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话越来越像你爹了。”
“我爹说话太累,一个字要想半天。”怀安摇摇头,“我只是把想到的说出来。”
蒙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如果蛮子来了,你觉得他们最可能从哪儿攻?”
怀安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地图前。那张地图对他来说有点高,他踮起脚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这里。”
蒙远走过去,低头一看,是北边山口的东侧——那里有一片缓坡,骑马可以直接冲下来,比正面山口的路好走得多。
“为什么是这里?”
“因为上次的蹄印。”怀安说,“斥候找到的蹄印,大部分在山口正面,但东侧也有,只是少一些。我猜他们是想让咱们以为他们要从正面来,把兵力都调到正面,然后从东侧绕过来。”
蒙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兵法?”
怀安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也不知道。”他说,声音有些迷茫,“就是……脑子里忽然就有了。像做梦一样,梦里有人教过我,醒来就记住了。”
蒙远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个孩子,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二十年前,和霍庭在军营里喝酒的时候,霍庭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的孩子不用像我一样,一辈子在刀尖上舔血。”
可现在,这个孩子才八岁,就已经在帮他想怎么打仗了。
霍庭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心疼。
接下来的日子,蒙远开始暗中备战。
他没有声张,表面上一切照旧——士兵们该操练操练,该巡逻巡逻,该喝酒喝酒。但暗地里,他在东侧的缓坡上挖了陷马坑,在城墙后面堆了滚石檑木,在城门内侧加固了千斤闸。
怀安每天都跟着他,不是在城墙上就是在工地上。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
比如有一天,蒙远在考虑要不要在城外挖一条壕沟。怀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挖了也没用。蛮子的马能跳过去,跳不过去的掉进沟里,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就过去了。不如在沟底插竹签,掉下去的扎死,后面的不敢踩。”
蒙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让人去准备了。
又有一天,工匠们在修城门,怀安路过看了一眼,说:“这门太薄了。蛮子用圆木一撞就开。不如在后面堆土袋,撞开了也进不来。”
蒙远照做了。
士兵们开始注意到这个孩子的异常。大牛私下里跟老李说:“你说这小侯爷是不是妖怪?才八岁,什么都懂。”
老李瞪了他一眼:“别瞎说。人家是天幕说的天子,能跟咱们一样吗?”
“天幕说的那个,不是说要一统八荒吗?那得是大人吧?他才多大?”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你别瞎琢磨,蒙将军信他,咱们就信他。”
大牛挠挠头,不说话了。
但士兵们看怀安的眼神,确实不一样了。以前是看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子,现在——他们也说不清,总觉得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威严,不是聪明,而是一种……笃定。
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知道该怎么办。
第一场雪后的第七天,蛮子来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怀安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翻身坐起来,看到霍安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口。
“少爷!蛮子!蛮子来了!”
怀安披上棉袍冲出去,爬上城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看到了那片黑压压的骑兵。
从北边的山口涌出来,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漫过荒原,朝这边涌来。马蹄声闷雷一样滚过来,震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蒙远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大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多少人?”他问身边的斥候。
“至少一千五,可能更多。”斥候的声音在发抖。
蒙远没有说话。他转头看了怀安一眼。
怀安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攥着墙垛,指节发白。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黑压压的骑兵。
“怕不怕?”蒙远问。
“怕。”怀安说,声音有些抖,但很清晰。
“怕就对了。”蒙远把刀往地上一顿,“不怕的人是傻子。”
他转身面对城墙上的士兵,声音像炸雷一样在风中炸开。
“弟兄们!蛮子来了!他们有一千五,咱们有八百!他们想抢咱们的粮食,抢咱们的女人,杀咱们的孩子!你们说——怎么办!”
“杀!杀!杀!”士兵们的吼声震天动地。
蒙远举起大刀,指向北方。
“那就让他们来!让他们看看,北境的兵,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士兵们的士气被点燃了,怒吼声此起彼伏。
怀安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吼声,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不是害怕。
是——他说不清楚。
这些人在吼,在笑,在拍着刀片子。他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有人会死,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但他们还是在吼。
这就是北境。
这就是父亲战斗过的地方。
蛮子没有直接攻城。
他们在城外三里处停了下来,扎下营帐,生火做饭。黑烟从营地上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蒙远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天黑。蛮子擅长夜袭,天黑之后,骑兵的冲击力更强,守城的一方看不清目标,更难防守。
“传令下去,”蒙远对身边的副将说,“所有人吃饱饭,轮班休息。今晚有硬仗。”
他又看了怀安一眼。“你下去,到后面待着。”
怀安摇头。“我不下去。”
“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爹把我交给您,不是让我躲在后面的。”怀安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能帮忙。”
蒙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个孩子不是逞强。这些日子他看到了,怀安确实能帮忙——而且帮的不是小忙。
“那你跟着我。”蒙远说,“不许往前冲。”
怀安点了点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酉时刚过,天就全黑了。风越来越大,刮得城头的火把明灭不定。
怀安站在蒙远身边,手里攥着一把短刀——那是蒙远给他的,说是防身用。刀很轻,但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又有碎片在闪。
他“看见”了蛮子的进攻路线——从东侧的缓坡上来,先是一波箭雨压制城墙,然后骑兵冲锋,冲车撞门。
他“看见”了城墙上的士兵——有人在射箭,有人在扔滚石,有人在惨叫着倒下。
他“看见”了蒙远——大刀挥舞,血溅三尺,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他还“看见”了自己——站在城墙上,手在抖,但没有后退。
他睁开眼睛,看向东侧。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东西在动。
“蒙叔叔,”他低声说,“他们要来了。从东边。”
蒙远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直接挥手。
“调五十个人去东墙!”
命令刚下完,东侧就响起了喊杀声。
箭矢如雨,从黑暗中射来,钉在城墙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几个士兵躲闪不及,中箭倒地,惨叫声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放箭!”蒙远吼道。
城墙上火把亮起,弓箭手们朝着黑暗中射去。看不清目标,只能凭感觉,但箭雨还是压住了蛮子的第一波进攻。
然后,马蹄声响起。
从东侧的缓坡上,黑压压的骑兵冲了下来。马蹄踏在地上,震得城墙都在抖。
“滚石!檑木!”蒙远的声音盖过了马蹄声。
士兵们把早就准备好的滚石推下去,巨大的石块从城墙上滚落,砸在骑兵中间,人仰马翻。檑木跟着滚下去,在骑兵队伍中犁出一道道血路。
但蛮子太多了。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他们像疯了一样,不要命地往城墙下冲。
怀安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手心全是汗。
他见过死人——在“记忆”里见过。但“记忆”里的画面,和亲眼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那些血。那些惨叫。那些被石头砸碎的、被箭射穿的、从马上摔下来被踩成肉泥的——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的胃在翻涌,喉咙发紧,想吐。
但他没有吐。他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战场,脑子里飞速转着。
蛮子的进攻有一个规律——每波冲锋之间,有一个短暂的间隙。在这个间隙里,前面的骑兵在撤退,后面的还没跟上,城墙下的压力最小。
“蒙叔叔,”他大声说,“他们每冲一次,要隔一盏茶的功夫才能冲第二次。趁那个间隙,把滚石重新搬上去!”
蒙远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明白了。
“听到了吗!”他吼道,“趁他们退的时候,把石头搬上来!”
士兵们照做了。
那一夜,蛮子冲了七次。
七次都被打了回去。
天亮的时候,蛮子的营地空了。他们退了,留下了一地的尸体——人的,马的,还有几面被撕烂的旗帜。
城墙上的士兵们在欢呼。
怀安靠着墙垛,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的手还在抖,腿也在抖,浑身都在抖。
但他没有哭。
蒙远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看了他很久。
“好小子。”他说,声音有些哑。
他伸出手,把怀安从地上拉起来。
怀安站起来,看着城外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地,忽然说了一句话。
“蒙叔叔。”
“嗯?”
“这些人死了。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蒙远沉默了。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地上的雪,打在脸上生疼。
怀安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下城墙,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身后,士兵们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但他觉得,那些声音,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起来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