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退兵后的第三天,北境的驻地才慢慢恢复了秩序。
城墙上的缺口用土袋和木头暂时堵上了,东侧缓坡上的陷马坑重新填平,士兵们清理了战场,把阵亡者的尸体抬回来,一把火烧了。骨灰装进陶罐,罐子上刻着名字,等春天来了送回各自的家乡。
怀安帮着抬了两天尸体。
他的手磨出了血泡,肩膀酸得抬不起来,衣服上沾满了洗不掉的血迹。但他没有停,也没有抱怨。
霍安心疼得不行,劝他歇一歇。他只说了一句:“他们都死了,我还能站着,有什么好歇的。”
蒙远听说了这话,沉默了很久。
战后第三天傍晚,蒙远把怀安叫到了他的屋里。
屋里生了火盆,比外面暖和许多。蒙远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碗酒——一碗大的,一碗小的。他指了指小碗,对怀安说:“喝。”
怀安看了看那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呛,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咳了两声,但没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蒙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爹第一次喝酒,也是八岁。喝了一口就吐了,骂了我三天。”
怀安擦了擦嘴:“我爹也八岁就喝酒?”
“你爹八岁的时候已经在军营里了。”蒙远端起大碗,喝了一大口,“那时候大曜还没这么乱,赤霄国也没这么大。你爷爷是北境守将,你爹从小就在军营里摸爬滚打。”
怀安没有接话。他知道父亲年轻时的那些事,但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父亲自己从来不说。
“你爹把你送到我这里,”蒙远放下酒碗,看着怀安,“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安全。”
“安全是一方面。”蒙远说,“另一方面,他不想让你变成天阙城那些人的棋子。他想让你看看,真正的天下是什么样子。”
怀安沉默了。
他看到了。真正的天下,是血,是火,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人。
“蒙叔叔,”怀安忽然问,“我爹他……会没事吧?”
蒙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搁在桌上。
“你爹这个人,”他说,“命硬。打了十几年仗,身上中了七箭,刀伤剑伤数都数不清,但都挺过来了。他不会被那些人轻易打倒。”
怀安知道蒙远在安慰他。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第四天,蒙远收到了从朔州传来的消息。
信是长孙无忌写的,很短,只有几行字:“侯爷安好。天阙城来人了,侯爷拒不交出小侯爷,已被软禁。柳氏回了天阙城。府中一切由属下照看,侯爷无恙,勿念。”
蒙远把信给怀安看了。
怀安看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把信叠好,还给蒙远,说:“我爹还活着就行。”
蒙远看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恐惧或愤怒,但什么都没找到。这个孩子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你不担心?”蒙远问。
“担心有用吗?”怀安反问,“我在这里担心,爹在朔州该被软禁还是被软禁。不如想想怎么把爹救出来。”
“你现在救不了他。”蒙远实话实说,“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救你爹?”
怀安沉默了。他知道蒙远说的是实话。
“那就等。”他说,“等我长大了,能保护自己了,再去救他。”
蒙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
“好,”蒙远说,“那你就等。在我这里,没人能动你。”
怀安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屋子。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北境灰蒙蒙的天。风很大,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爹,”他在心里说,“你再忍几年。我会来接你的。”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蛮族这次损失惨重,短时间内不会再来。蒙远趁着这个间隙,加固了城墙,训练了新兵,把驻地的防御提升了一个档次。
怀安继续跟着士兵们操练。他跑步能跑完全程了,扎马步能扎到一炷香了,射箭也能射中靶子了——虽然不是靶心,但至少不脱靶。
士兵们已经习惯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他们不再叫他“小侯爷”,也不再叫他“天幕之子”,而是叫他“怀安”。在军营里,叫名字比叫头衔更亲。
大牛教他怎么在马上稳住身体,老李教他怎么在风大的时候瞄准,老王教他怎么磨刀才不会卷刃。怀安都学了,学得不算快,但记得很牢。
有一天,大牛问他:“怀安,你以后真的要当皇帝吗?”
怀安正在擦刀,头都没抬:“不知道。”
“天幕不是说了吗?”
“天幕说了不算。”怀安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我自己说了才算。”
大牛挠挠头,不太懂,但没有再问。
冬天快过去的时候,蒙远的驻地来了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清瘦,但眼神很亮。她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两个大箱子。
蒙远亲自去城门口接的她。
怀安站在远处,看着蒙远和那个女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人一起走进了城内。他问霍安:“那是谁?”
霍安看了看,说:“好像是蒙将军的妹妹。听说嫁到了南边,丈夫死了,带着孩子回娘家来了。”
“孩子?”怀安看了看那匹马,马背上除了箱子,什么都没有。
“可能在后头吧。”霍安也不太确定。
怀安没有在意,转身继续擦刀去了。
傍晚的时候,蒙远来找他。
“怀安,”蒙远说,“我妹妹来了,带了个外甥女。你以后有人作伴了。”
怀安愣了一下:“外甥女?”
“嗯,比你小一岁。叫沈清尘。”蒙远说,“她爹是个郎中,去年染病死了。她娘——就是我妹妹——带着她来北境投奔我。”
怀安“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对“作伴”这种事没什么兴趣。在侯府的时候,他没有玩伴,也不需要玩伴。池塘里的鱼、柳树下的草席、手里的狗尾巴草,就是他的全部。
但第二天早上,他在院子里见到了那个女孩。
沈清尘。
七岁,比他矮半个头,瘦瘦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肉,但眼睛很大,像两颗黑葡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站在院子角落里,两只手攥着衣角,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怀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做他的事。
女孩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在院子这头擦刀,一个在院子那头站着,谁也不理谁。
过了好一会儿,怀安听到一个细细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头,看到女孩正看着他。
“霍怀安。”他说。
“哦。”女孩低下头,又沉默了。
怀安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擦刀。
“我叫沈清尘。”那个细细的声音又响起来。
怀安“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院子里又安静了。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地上的沙土。女孩缩了缩脖子,往墙根靠了靠,但没有走。
怀安擦完刀,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冷吗?”他问。
女孩点了点头。
怀安想了想,走回屋里,把自己的那件旧棉袍拿出来,递给她。
“穿上。”
女孩愣了一下,接过棉袍,犹豫了一下,穿上了。棉袍太大了,穿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下摆拖到了地上。
怀安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走吧。”他说,“去吃早饭。晚了就没了。”
女孩跟着他,一步一步,踩在棉袍的下摆上,走得磕磕绊绊。
怀安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踩着衣服了。”他说。
女孩低头看了看,脸红了。
怀安叹了口气,走过去,帮她把棉袍的下摆卷起来,塞进腰带里。
“好了。走吧。”
女孩跟在他身后,这次没有再踩到衣服。
她看着前面那个男孩的背影,瘦瘦的,肩膀也不宽,但走得很快,很稳。
她忽然觉得,北境好像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