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消散后的第五日,朔州城终于稍稍平静了一些。
街上的议论声渐渐少了,那些探头探脑的生面孔也收敛了许多。百姓们毕竟要过日子,天幕再神奇,也填不饱肚子。卖饼的老周照常出摊,打铁的老吴照常开工,日子像是回到了从前。
但侯府里的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些消失的生面孔并没有离开,他们只是藏得更深了。有人在暗处磨刀,有人在暗处织网,有人在暗处等待着什么。
而霍庭,也在等待。
他在等一个时机——把怀安送走的时机。
信已经送到北境,蒙远的回信也来了。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人在我这儿,谁也动不了。”
霍庭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他决定三天后送怀安走。但命运,显然不打算给他三天的时间。
这天傍晚,怀安照例在池塘边钓鱼。夕阳把水面染成了金红色,柳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池塘里的鱼似乎也知道秋天快过去了,吃得格外凶猛,怀安一下午钓了五六条,比往常多了一倍。
“少爷今天运气不错。”霍安笑着把鱼放进桶里。
“不是运气,”怀安慢悠悠地说,“是鱼傻。天冷了,它们以为多吃点就能过冬,不知道吃了我的饵就得进锅。”
霍安被这话逗笑了:“少爷说话越来越像侯爷了。”
怀安歪了歪头,想了想,说:“不像。爹说话太累,一个字要想半天才说。我想说就说。”
“那是侯爷稳重。”
“那是他活得太累。”怀安把鱼竿插在地上,仰面躺倒,“我要活得像鱼一样,吃了睡,睡了吃,什么都不想。”
“鱼可是要被吃的。”霍安提醒他。
“那就当一条不被钓上来的鱼。”怀安闭上眼睛,“躲在水底最深处,谁也别想找到我。”
霍安笑着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脸色变了。
来的是柳嬷嬷——继母柳氏身边的管事嬷嬷。此人五十来岁,生得一张长脸,颧骨高耸,嘴角下撇,一看就是刻薄相。她在侯府里横行霸道,连一般的管事都要让她三分。
“哟,小侯爷好兴致啊。”柳嬷嬷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石板,“夫人请您去正堂一趟。”
怀安没动。
“小侯爷?”柳嬷嬷提高了声音。
“听见了。”怀安睁开眼睛,懒洋洋地说,“柳嬷嬷,您说我要是装晕,您会不会背我过去?”
柳嬷嬷的脸色变了变,忍住了没发作。“小侯爷说笑了。夫人有要事相商,请您即刻过去。”
怀安慢慢坐起来,看了看桶里的鱼,对霍安说:“霍伯,把鱼送到厨房,让他们做成糖醋的。等我回来吃。”
“是,少爷。”霍安应了一声,担忧地看了怀安一眼。
怀安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跟着柳嬷嬷走了。走出偏院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池塘。夕阳正好落在水面上,像一颗金色的珠子。
——
正堂里,灯火通明。
继母柳氏坐在主位旁边——那个位置本该是霍庭的,但霍庭不在。她穿着一身华贵的绛紫色衣裙,头上戴着赤金步摇,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真实年龄。她出身天阙城柳家,是赤霄国的世家大族,当年嫁入霍家,算是下嫁。
此刻,她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茶。堂中站着几个人——两个陌生的中年男子,一个穿着文士长衫,一个穿着武将劲装,一看就不是朔州本地人。
怀安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怀安来了。”柳氏放下茶盏,脸上挂起慈爱的笑容,“来,给两位大人请安。”
怀安看了看那两个陌生人,又看了看柳氏,站着没动。
“这两位是从天阙城来的贵客,”柳氏的语气温柔得有些刻意,“这位是柳家的柳如晦柳大人,你该叫一声舅舅。这位是独孤将军麾下的赵信赵校尉。”
怀安还是没有动。他歪着头看着柳如晦——此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嘴角挂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舅舅?”怀安慢吞吞地说,“我娘不是姓沈吗?”
堂中的气氛凝固了一瞬。
柳氏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的确不是怀安的亲生母亲——怀安的生母姓沈,是霍庭的原配妻子,生下怀安后就去世了。柳氏是续弦,与怀安毫无血缘关系。
“你这孩子,”柳氏很快恢复了笑容,“柳家是你父亲的姻亲,叫你一声舅舅也是应当的。”
“哦。”怀安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赵信,“赵校尉好。”
赵信是个粗犷的汉子,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耳根。他上下打量了怀安一眼,抱拳道:“小侯爷好。”
“两位大人此番来朔州,是奉了主公之命,巡视北境防务。”柳氏解释道,“顺便来看看你。”
“看我?”怀安眨了眨眼,“看我干什么?”
柳如晦笑了,笑声干巴巴的,像是两块木头在摩擦。“小侯爷说笑了。天幕降世,小侯爷的名字传遍天下,主公自然关心。此番前来,一是问候,二是想请小侯爷去天阙城小住些日子。”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怀安看着柳如晦,柳如晦看着怀安。一个八岁的孩子,一个四十多岁的成年人,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去天阙城?”怀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是。”柳如晦点头,“主公说了,小侯爷是天幕所言的贵人,应当到天阙城接受最好的教导。主公愿意亲自指点小侯爷的学业。”
“那父亲呢?”
“侯爷自然也会去。”柳氏插嘴道,“主公已经下了令,让侯爷进京述职。你们父子一起去天阙城,不是很好吗?”
怀安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长孙无忌说过的话——“天阙城那边,有人想把他当棋子。”他也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去了天阙城,就身不由己了。”
“不去。”他说。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正堂里,清晰得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
柳如晦的笑容凝固了。“小侯爷,”他的声音冷了几分,“这是主公的意思。”
“那也不去。”怀安说,“我爹说了,北境需要我。我要去北境。”
“北境?”赵信皱眉,“小侯爷才八岁,去北境做什么?”
“守边。”怀安说得理直气壮,“我爹说过,霍家的男儿,不是守边就是打仗。我不去天阙城读书,我要去北境守边。”
柳如晦和赵信对视了一眼。柳氏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软绵绵的孩子,会当着外人的面这样顶撞。
“怀安!”她沉下脸,“不得无礼。两位大人是客,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的是实话。”怀安看着她,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夫人,您不是一直说我应该像霍家的男儿一样有担当吗?我去北境守边,不是最有担当的事吗?”
柳氏被噎住了。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但那是当着霍庭的面说的,是用来挤兑怀安的。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孩子会把这话记在心里,还拿来堵她的嘴。
——
柳如晦打了个哈哈,站起身来。“小侯爷少年壮志,令人敬佩。不过此事不急,容后再议。天色不早了,我们先行告退。”
他向柳氏行了一礼,带着赵信离开了正堂。经过怀安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怀安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怀安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柳如晦笑了一下,走了。
他们离开后,正堂里只剩下怀安和柳氏。柳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怀安,”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你知道你今天得罪的是谁吗?”
“知道。”怀安说,“柳家的人,还有独孤破的人。”
柳氏猛地站了起来,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你——!”
“夫人,”怀安打断了她,声音依然平淡,“您想让我去天阙城,是因为柳家想把我当棋子。柳如晦想借天幕的名头,把我和父亲绑到柳家的船上。独孤破想把我弄到眼皮底下,好随时捏在手心里。”
柳氏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怀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柳氏,目光清澈得有些瘆人。
“夫人,”他说,“我知道您不喜欢我。我也不指望您喜欢我。但有一件事您得明白——我是霍家的人,不是柳家的棋子。谁想摆布我,都不行。”
他转身往外走。
“站住!”柳氏厉声道,“你一个八岁的孩子,懂什么?你知不知道,没有柳家撑腰,你们父子早就——”
“早就什么?”怀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早就被赶出朔州?早就丢了侯位?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夫人,您说的这些,我都不在乎。侯位也好,家业也好,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一件事——”
“什么?”
“活着。”怀安说,“活着,然后躺着。就这么简单。”
他走出了正堂。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个小小的、倔强的背影。
柳氏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手指攥得发白。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
怀安回到偏院的时候,霍安正在池塘边等他。桶里的鱼已经送去了厨房,糖醋鱼的香味从那边飘过来。怀安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
“少爷,”霍安迎上来,“夫人没为难您吧?”
“没有。”怀安在草席上坐下,“就是来了两个讨厌的人。”
“什么人?”
“柳家的人,还有独孤破的人。”怀安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他们想把我弄到天阙城去。”
霍安的脸色变了:“那侯爷怎么说?”
“爹不在。”怀安望着天上的月亮,“但我知道爹不会让我去。”
“少爷怎么知道?”
怀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因为爹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的不一样。”
霍安不懂,但他没有追问。“少爷,晚饭好了,去吃饭吧。”
“等会儿。”怀安闭上眼睛,“让我躺一会儿。”
月光如水,照在他身上。他又开始做梦了。
这一次的梦,和之前的不一样。
他没有站在城墙上,没有指挥军队,没有看到侯府被火焰吞噬。他站在一片荒野上。荒野很大,大到看不到边际。天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漆黑。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远处,背对着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长发披散在肩上。
“你是谁?”怀安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你是谁?”怀安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怀安看清了他的脸,猛地后退了一步。
那个人——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比他大很多——二十多岁,或者三十多岁。面容冷硬,眼神深邃,眉宇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是谁?”怀安第三次问道,声音有些发抖。
那个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是你。”
“什么意思?”
“我是你。”那个人重复了一遍,“我是未来的你。”
怀安愣住了。“你……你是皇帝?”
那个人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让怀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皇帝?”那个人说,“是。我是皇帝。我是统一了天下的皇帝。我是千古一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但你知道,当皇帝是什么感觉吗?”
怀安摇头。
“孤独。”那个人说,“很孤独。非常孤独。”
他伸出手,指了指四周的荒野。“你看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光,没有声音。这就是当皇帝的感觉——你站在最高的地方,但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怀安的心跳得很快。“那我……我能不能不当?”
那个人看着他,眼神复杂得让怀安看不懂。“不能。”他说。
“为什么不能?”
“因为天幕。因为命运。因为——你是霍怀安。”
“我不信命。”怀安说,声音倔强。
那个人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温暖了一些。“我也不信。但有些事,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他走近了一步,低头看着怀安。“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的路,你自己选。天幕说什么不重要,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想当咸鱼。”怀安毫不犹豫地说。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畅快,笑声在荒野上回荡了很久很久。
“好。”他说,“那就当咸鱼。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伸出手,在怀安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忘了你是谁。不要忘了那个躺在池塘边钓鱼的孩子。”
怀安还想说什么,但那个人已经开始变淡了。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一点一点地消失。
“等等!”怀安喊道,“你还没告诉我——”
“你都会知道的。”那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他消失了。
荒野上只剩下了怀安一个人。风吹过来,很冷。他打了一个寒噤,然后——醒了。
——
怀安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一件厚厚的外袍——是霍安给他盖的。池塘里的鱼在水面下慢悠悠地游着,柳树的枝条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梦——那个“未来的他”——说的话,他每一个字都记得。
“你的路,你自己选。”
“不要忘了你是谁。”
“不要忘了那个躺在池塘边钓鱼的孩子。”
怀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少爷,您醒了?”霍安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昨晚又做梦了?”
“嗯。”怀安接过粥,喝了一口。
“什么梦?”
怀安想了想,说:“梦见了一个人。一个长得很像我的人。”
“然后呢?”
“他说了一些话。一些很重要的话。”
霍安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怀安喝完粥,把碗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霍伯。”
“老奴在。”
“我要去北境。”怀安说,“但不是因为怕天阙城的人,也不是因为爹让我去。”
“那是因为什么?”
怀安看着池塘里的鱼,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要去看看。”他说,“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看看那些苦——到底有多苦。看看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活的。”
他转过头,看着霍安,眼神比昨天清澈,也比昨天坚定。
“然后,我再决定——我要不要当那条躲在水底的鱼。”
霍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不是身体上的长大,是心里面的。
“好。”霍安说,“老奴陪少爷去。”
怀安笑了笑,又躺回了草席上。“不急,”他说,“先让我晒会儿太阳。到了北境,可就晒不到了。”
霍安笑了。
晨光洒在偏院里,洒在池塘上,洒在那个躺在草席上的孩子身上。
远处,侯府的大门被推开,一匹快马疾驰而出,向北方奔去。
那是霍庭派往北境的第二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三日后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