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出现的时候,怀安正在茅房里。
他蹲在那里,百无聊赖地看着门板上的木纹,忽然天就暗了。他以为是乌云遮日,没在意。然后金色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得地上的土坷垃都发亮。他抬头,透过茅房顶上的破洞,看到了一行金色的大字。
“朔州有士,姓长孙名无忌,王佐之才,速寻勿迟。”
怀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长孙无忌?”他说,“我爹那个幕僚?”
没有人回答他。茅房里就他一个人。
他提上裤子,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清尘正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天。霍安蹲在灶台旁边,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三个人谁都没说话,都仰着头,看着天上那行金字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幕里。
“你爹那个幕僚。”清尘第一个开口。
“嗯。”怀安说。
“天幕说他王佐之才。”
“我看到了。”
怀安走到枣树下,一屁股坐在草席上。他没有躺下去,而是坐着,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地面。
“清尘。”
“嗯。”
“你说天幕是不是有病?点完你点他,点完他还要点谁?”
清尘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不知道。”她说,“但天幕从来不点没用的人。”
怀安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说我身边都是有用的人?”
“天幕是这么说的。”清尘站起来,“你自己信不信,是你的事。”
她转身走了。
怀安坐在草席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我信不信。”他小声说,“我连自己都不信,还信什么天幕。”
蒙远是下午来的。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在炕沿上坐下。
“天幕的事,你怎么想?”他问。
“没怎么想。”怀安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
“长孙无忌是你爹的人。”
“嗯。”
“他现在有危险。”
怀安翻了个身,侧躺着看蒙远。
“蒙叔叔,我能怎么办?我在北境,他在朔州。我回不去,他过不来。天幕点他的名,我又不能把他变出来。”
蒙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不担心?”
“担心。”怀安说,“但担心有用吗?”
蒙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怀安,你有时候让我觉得可怕。”
“为什么?”
“因为你太冷静了。你才十岁。”
怀安没有说话。
蒙远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让人去朔州打听消息。有信了告诉你。”
门关上了。怀安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不是不担心。他只是不知道担心有什么用。
三天后,蒙远带来了消息。
不是长孙无忌的信,是陈猛的消息。陈猛——霍庭的旧部,当年送怀安来北境的那个护卫统领——被独孤破抓了。
“罪名是什么?”怀安问。
“没有罪名。”蒙远说,“独孤破想从他嘴里问出你的下落。陈猛不说,就被关起来了。”
怀安沉默了很久。
“他还活着吗?”
“活着。”蒙远说,“但被打得不轻。”
怀安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
“蒙叔叔,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做不了。”蒙远说,“你在北境,他在天阙城。你救不了他。”
怀安攥紧了拳头,然后又松开了。
“那谁能救他?”
“没人。”蒙远说,“除非独孤破自己想放他。”
怀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茧子还在,虎口上那道疤已经变成了一条白线。
“蒙叔叔。”
“嗯。”
“我写信给独孤破,行不行?”
蒙远愣了一下。
“你写什么?”
“让他放人。”
“他不会听的。”
“试试又不花钱。”怀安说。
蒙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行。你写。”
怀安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要想一想。
“独孤主公:陈猛是我霍家的人,不是逃兵,不是叛徒。他送我回北境,是奉我父之命。主公若要问罪,该问我父,不该问陈猛。请主公放人。霍怀安拜上。”
他把信拿给蒙远看。蒙远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求他?”
“不求。”怀安说,“求了他也不会放。”
蒙远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我让人送去天阙城。”
信送出去之后,怀安以为要等很久。
但只过了十天,消息就回来了。
独孤破放了陈猛。
不是因为怀安的信。是因为天幕。
天幕又出现了。这一次不是点将,是回应。
“独孤迟疑,陈猛得活。”
八个字,挂在半空中,天下人都看到了。
怀安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天幕在帮我。”他说。
清尘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
“看起来是这样。”
“为什么?”
“不知道。”清尘说,“也许是天幕觉得你太懒了,不动不行。”
怀安转过头看着她。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不好听了。”
“跟你学的。”清尘转身走了。
独孤破放了陈猛,但不代表他认输了。
天阙城里,独孤破站在大殿上,脸色铁青。天幕那八个字还挂在他脑子里——“独孤迟疑,陈猛得活”。天幕在说他。说他不果断,说他犹豫,说他连一个护卫都杀不了。
“主公,陈猛已经放了。”侍从小心翼翼地说。
“孤知道。”独孤破咬着牙,“天幕都替孤做主了。”
他坐下来,端起茶盏,又重重地搁下。
“怀安在北境。天幕在帮他。孤杀不了他的人,也动不了他的人。”他抬起头,“孤倒要看看,这个十岁的孩子,到底能翻出什么浪来。”
陈猛被放出来之后,没有回北境。
他去了朔州,找到了长孙无忌。两个人坐在侯府的书房里,对着一盏油灯,说了一夜的话。
“小侯爷救了我的命。”陈猛说,“他写信给独孤破,替我求情。”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
“小侯爷长大了。”他说,“不是那个只会躺在池塘边的孩子了。”
“他还是会躺。”陈猛说,“但他该站起来的时候,站得起来。”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在朔州等着。等小侯爷回来。”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长孙无忌说,“但天幕在催他。快了。”
北境。怀安还不知道陈猛已经到了朔州。
他只知道,天幕又替他做了一次主。替他救了一个人。
他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
“天幕在帮我。”他小声说,“但它为什么要帮我?”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光很亮。院子里的枣树安安静静地站着。
怀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烦死了。”他嘟囔了一声。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