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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陈猛归来

陈猛是半夜到的。

怀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刚坐起来,门就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裹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站在门口,喘着粗气,浑身是雪,像一座会呼吸的雪人。

“小侯爷。”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怀安愣了一下,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认出了那张脸——满脸络腮胡子,颧骨上有一道新疤,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像狼一样亮。

“陈猛?”他跳下炕,“你怎么来了?”

陈猛走进来,带进来一阵寒气。他的左胳膊吊着布条,脸上除了那道新疤还有几处淤青,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雪压弯又弹起来的松树。

“独孤破放了我。”陈猛说,“我去了朔州,见了长孙先生。他让我来北境,跟着您。”

怀安看着他身上的伤,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你打成这样?”

“没打死就算命大。”陈猛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独孤破想从我嘴里撬出您的位置。我没说。他打了三天,什么都没问出来。”

怀安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然后呢?”

“然后天幕说话了。‘独孤迟疑,陈猛得活’。他不敢杀了。”陈猛在炕沿上坐下,“他怕天幕。天幕说他不果断,他要是杀了我,就坐实了‘迟疑’。”

怀安松开拳头,在陈猛对面坐下。

“我爹呢?他怎么样?”

陈猛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犹豫。

“说。”怀安说。

“侯爷在天阙城,被软禁在柳家的一处宅子里。”陈猛说,“独孤破不杀他,也不放他。他是筹码。只要您在,侯爷就是安全的。”

“他有没有受伤?”

“没有。”陈猛说,“独孤破不敢动他。侯爷到底是朔州侯,杀了他,赤霄国的老臣们会寒心。”

怀安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猛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长孙先生让我带话。”陈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他的信。”

怀安接过信,拆开。信封里掉出一张薄薄的麻纸,上面是长孙无忌工整的字迹。

“小侯爷安好。天幕点将,天下震动。独孤破虽放陈猛,然已加派人手封锁朔州,臣恐难久留。臣已安排退路,若事急,可脱身往北境。侯爷在天阙城,暂无大碍,但独孤破近日对侯爷态度渐冷,言语间多有试探。臣以为,独孤破在等小侯爷离开北境。小侯爷一动,他便会动手。请小侯爷务必谨慎。另,柳如晦已回天阙城,与独孤破密谈数次,内容不详。此人阴险,不可不防。臣在朔州,日夜盼小侯爷归来。”

怀安把信看了两遍,然后叠好,塞进怀里。

“陈猛。”

“在。”

“你从朔州过来,路上有没有人追你?”

“有。”陈猛说,“出了朔州城就有人跟着。我绕了三天的路,杀了两个,才甩掉。”

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杀了独孤破的人?”

“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陈猛说,“小侯爷,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不动手,别人就会动手。”

怀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他说。

第二天一早,怀安去找蒙远。

蒙远正在城墙上巡防,看到他来,皱了皱眉。

“陈猛来了?”

“来了。”怀安说,“他带了我爹和长孙无忌的消息。”

蒙远没有问什么消息,只是点了点头。

“他伤得不轻。清尘在给他看。”

“嗯。”怀安站在墙垛旁边,看着城外那片灰蒙蒙的荒原,“蒙叔叔,独孤破在等我离开北境。”

“我知道。”

“他一动手,我爹就会有危险。”

“你爹现在是他的筹码。”蒙远说,“筹码不会死。但会疼。”

怀安攥紧了墙垛上的土块,手指嵌进冻硬的泥土里。

“蒙叔叔,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蒙远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能打过我?”

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打不过也要回去。”

“那是送死。”

“送死也比看着我爹疼强。”

蒙远盯着他看了很久。

“再练一个冬天。”他说,“明年春分。你要是能在我手下走八十招不败,我亲自送你回去。”

八十招。现在是五十招。

怀安点了点头。

“好。”

陈猛在北境住了下来。

他的伤养了半个月才好利索。清尘每天给他换药,他从来不喊疼,只是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怀安有一次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你喊出来也行。”

陈猛摇了摇头。“喊了也没用。疼还是疼。”

怀安没有再劝。

陈猛伤好之后,开始教怀安刀法。他不是蒙远那种大开大合的教法,他教的是一刀毙命的技巧——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砍出最狠的一刀,怎么在对方出刀之前先出手,怎么利用地形、角度、光线来制造优势。

“蒙将军教的是兵法,是打仗。”陈猛说,“我教的是杀人。小侯爷,您别嫌粗野。这个世道,不会杀人,就活不长。”

怀安学得很认真。他不想杀人,但他不想死。

有一天,陈猛问他:“小侯爷,您杀过人吗?”

怀安想起了第一次蛮族入侵时,他蹲在墙垛后面,一个蛮子冲上来,他一刀捅进了那个人的肚子。刀拔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截肠子。他当时吐了。

“杀过。”他说。

“什么感觉?”

怀安想了想。

“想吐。”

“正常。”陈猛说,“第一次都这样。第二次就好了。”

“第二次也会吐。”

陈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独孤破没有放过陈猛。他只是暂时收手。

天阙城里,独孤破坐在大殿上,面前站着柳如晦。

“陈猛去了北境。”柳如晦说,“我们的人跟丢了。”

独孤破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怀安身边又多了一个人。”他说,“天幕点的医女,霍庭的旧部,还有那个长孙无忌。天幕在给他攒人。”

“主公,不能再拖了。”柳如晦说,“怀安还小,现在动手还来得及。等他长大了,就晚了。”

独孤破站起来,走到窗前。

“北境是蒙远的地盘。孤的人进不去。”

“进不去,可以引出来。”

独孤破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引?”

“霍庭。”柳如晦说,“怀安在乎他爹。只要我们对霍庭动手,怀安一定会出来。”

独孤破沉默了一会儿。

“霍庭是朔州侯。杀了他,老臣们会怎么想?”

“不杀。”柳如晦说,“打。打到他疼。怀安知道爹在受苦,还能在北境待得住?”

独孤破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你比孤狠。”

柳如晦低下了头。“臣为主公分忧。”

北境。怀安不知道天阙城里正在酝酿的阴谋。他只知道每天练刀、学兵法、听陈猛讲杀人的技巧。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想。

枣树上的叶子掉光了,又冒出了新芽。雪化了,又下了。怀安的刀法从五十招涨到了六十招,又从六十招涨到了七十招。蒙远说他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孩子。

“不是天赋。”怀安说,“是我怕死。”

蒙远笑了。“怕死的人多了。不是每个人都练得出来。”

清尘的医术也越来越好。驻地里有人受了伤,她不用人叫就自己过去,包扎、上药、开方子,一气呵成。蒙远说她比她娘强十倍。

“十倍不至于。”清尘说,“五倍吧。”

蒙远被噎住了。怀安在旁边笑。

日子就这样过着,不咸不淡。

但怀安知道,这种日子不多了。

天幕在催他。独孤破在等他。父亲在天阙城受苦。

他不能永远躺在枣树下。

有一天晚上,怀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清尘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汤,放在他旁边。

“睡不着?”

“嗯。”

“想什么?”

怀安端起汤,喝了一口。是姜汤,辣得他直咧嘴。

“想我爹。”他说,“不知道他在天阙城怎么样了。”

清尘在他旁边坐下来。

“陈猛说,独孤破不敢动你爹。”

“不敢动,不代表不会受苦。”怀安放下碗,“软禁。审问。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我爹那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羞辱。”

清尘没有说话。

“清尘。”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什么意思?”

“我在北境躺着,我爹在天阙城替我扛着。”怀安说,“我是不是应该回去?”

清尘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回去,能做什么?”

怀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打不过独孤破。”清尘说,“你连蒙叔叔都打不过。你回去,就是送死。你爹替你扛了三年,不是为了让你回去送死。”

怀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等你打得过独孤破的时候。”

怀安苦笑了一下。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清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等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她转身走了。

怀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地上的影子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活着,才能继续躺。”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明天还要练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