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逢立夏。
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地方上不时有急报上京,称当地粮仓中余粮耗尽,尤其以丹泽岭周边各郡县的情况最为严重。
那些逃兵组成的匪盗聚集起来,俨然已经形成割据一方之势。
为首的是个名叫裴勇的上骑都尉。
占定六城之后,他志得意满,索性祭出“天罡军”的反旗,称自己为“天罡圣主”,在囚虎关自立为王。
数月以来,天罡军不断在城中大肆掠夺,强征壮丁修筑防御工事。
由于青壮都被拉去做苦力,导致当地农田无人耕种,荒草丛生。
抢来的粮食被吃完以后,裴勇就派人到周边继续抢夺,临近州府被骚扰得苦不堪言,只能不停向京城发出求援急报。
平乱之事刻不容缓,太子殿下点兵出征,政务则自然交由翊王来主理。
随着太子再次离京平乱,朝臣中又涌现出许多关于储君人选究竟是否适合的议论。
能征善战从表面看是好事,但太子总是以身涉险,难免会导致政局动荡。
当年显武帝御驾亲征,却被陀喇王枭首,唐家辅佐幼帝,野心逐渐膨胀,才令大誉这几十年乱象横生。
从前的教训还历历在目,眼看着储君南征北战,许多官员满怀焦虑。
丹泽岭的战报很快传回澜京城。
裴勇不过是个贪生投机的逃将,太子剿灭天罡军不过费了几天工夫,更重要的是安抚民众。
当地官员已被裴勇屠杀殆尽,只能从附近州县临时拨调,协调安排很费了一番力气。
因为错过春耕,还要从附近调度粮食以供当地民众一年嚼用。
好容易筹措到勉强够当地人保命的口粮,又紧急寻了些两三个月就能成熟的瓜菜种子过来,让田地不至于整年闲置。
在夏至前一天,慕亦浔终于处理完丹泽岭附近的繁杂事务,返回京师。
这段时间以来,除了每天练剑,叶雪柠还根据谨王以前教她的关窍,费许多功夫学会了如何控制用竹枝或木头制作的小偶。
为慕亦浔接风洗尘后,她迫不及待向他炫耀着自己的新本事,笑道:“你看,我说能学会吧!”
言毕,她又怅然轻叹:“也不知道谨王现在怎么样了,他要是看见,一定会夸我机敏聪慧。”
想到被扣在翊王府的六哥,慕亦浔神色黯然:“六哥临走前留了书信,让我以大局为重,现下没有破局之法,惟愿翊王言而有信,善待于他。”
翌日,慕亦浔未及天明就去了金宸殿。
叶雪柠清晨梳洗后,忽而想到:自己来到这里,已经过了整整一年。
近些日子以来,她几乎不再回想从前的一切,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人,都已渐渐变得面目模糊。
这天,她什么都没有做,独自坐在院里的枫树下,在心中默默向他们告别。
等默念完最后一个名字,终究还是掉了眼泪。
……
月明泉暗,暑往寒来。
转眼到了八月,各地秋收逐渐进入尾期。
难得遇到这么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各地呈上来的奏报,多是丰收的喜讯。
中秋前一天,许久不问政事的皇帝慕明筹忽然亲自来到金宸殿。
数月不曾露面,皇帝面容更显苍老。
这段时间皇帝越发喜欢服用丹药,虽然须发皆白,身形也干瘦了许多,但瞧上去精神还不错。
他这次出来,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听说全国各地都迎来大丰收,他心里高兴,打算设宴庆祝。
太子不喜宴饮,翊王推崇清谈雅集,皇城中已经许久不曾大摆宴席,即使按仪制必有的设宴,也一切从简。
如今这位太上皇似的皇帝突然冒出来,宣布要大办中秋宫宴,君臣同乐,众人不免都有些茫然。
茫然归茫然,赴宴时,他们依然个个喜气洋洋,称颂圣恩的马屁一个接着一个,把慕明筹拍得飘飘欲仙。
席间,朝臣们都发现,比起太子,如今圣上明显更加青睐翊王。
别的不说,仅仅是说话次数,就能明显看出区别。
整场宴会上,慕明筹多半时间都在与翊王谈笑,还让丽贵妃陪坐在自己身边。
九皇子和他那位有孕的侧妃也频频受到圣上关照。
相较之下,太子和太子妃就像两个摆设。
慕明筹这样表现,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单纯就是因为这段时间以来,他觉得翊王更可心。
以前他对翊王冷眼相待,纯粹是想和皇后唐嘉作对,并不是对这个儿子本人有什么意见。
现在所有的干扰因素都不复存在,比起刻板沉闷的慕亦浔,谈吐风雅,举止殷勤的慕亦澈明显更加讨喜。
慕明筹本就是个稀里糊涂的人,年纪上来之后更加昏聩,他被唐家打压那么多年,很有些触底反弹,变得越发任性起来。
谁让他开心,他就喜欢谁,至于更复杂的事,根本懒得去想。
众官员冷眼瞧着,照这么下去,再过两年,这储君之位搞不好真的要换人。
宫宴散场后,明里暗里投靠翊王的人又增加了不少。
也不怪这些人选边站。
翊王圆融练达,太子独断狠厉,对大多数人而言,哪个是更好应付的君主,简直一目了然。
从前还担心翊王名不正、言不顺,不大有嗣位的可能,若是偏帮他,到新帝正式继位时,恐怕会遭到清算。
如今看来,太子的地位并不稳固,不如趁早投靠翊王,还能博取个从龙之功。
太子不得圣心的事原本只有朝堂上的人知道,短短几天过去,竟连市井之中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若说这其中没有人刻意煽风点火,连鬼都不信。
自从慕亦浔整治过那些散布谣言的人之后,很少有人敢公开乱嚼舌根,但私下里嘁嘁喳喳的声音却从来没有停息过。
何况这次的议论和之前那些桃色绯闻不同,真要严查严办起来,就是防民之口,只会适得其反。
面对父皇的冷待,慕亦浔似是并不在意。
倒是叶雪柠很有些担忧:“父皇如今连话都很少同你说了。”
他淡然道:“父皇自小就并非真正喜爱我,从前待我亲近,不过是觉得我最有用,还可以给先皇后添堵。”
这话无可辩驳,她只得默然。
“我这样的人,本就亲缘淡薄。”他望向窗外天穹,“我从没想过要去讨谁欢心,只要世人皆知敬我、畏我即可。”
只想要世人敬畏,他这是真把自己当做高高在上的神明了吗……她微微皱眉。
可是她向来都以为,要让臣民忠诚,爱戴远比畏惧更可靠。
自己该不该劝谏几句,让他明白这个道理?
她还在犹豫,忽听他说:“除了你。”
“柠儿,在这世间,我唯独盼着,你对我有那么一点偏爱。”慕亦浔牵起她的手,“一点点就好。”
未料他竟会这样说,叶雪柠不由得怔住。
偏爱?
如今她对他已不再排斥,也乐意享受他的照顾和亲近,可这究竟算不算是爱?
她始终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甚至在刻意逃避。
细究起来,若他失了如今的身份地位,不能再这样护着她、纵容着她,若他不能将大誉带出泥潭,若他不是受命于天的半神之子,若她对他的那些期待全都落了空,或者,若她重新获得远走高飞的机会……自己还会这样依赖着、陪伴着他吗?
见她神情犹豫,他轻叹一声。
“不必担忧。”他将她拥入怀中,“如今兵权在我手上,父皇虽然对我冷眼相待,却不敢轻易动我。”
……
数日之后,紫苑终是沉不住气,亲自到溶晏堂跑了一趟。
紫苑忽然到访,叶雪柠连忙赶到门外,小心翼翼地扶住她:“妹妹,你现在不方便,有事遣人来叫我过去就好,怎么自己跑来了?不怕坐车累着?”
虽然她们平时坐的车舆华贵非常,从韶昔殿到太子府的一路上也都是平整大道,但那些木质包铜皮的车轮滚在青石板上,终归有些颠簸。
两人坐定,薜萝按规矩奉茶上来,还不及将茶水倒好,叶雪柠就笑着止住她:“薜萝,你先等一下。”
薜萝停下手,不解地站在一旁。
紫苑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疑惑地看着她。
叶雪柠笑嘻嘻地拿出一个约八寸高的小偶人,放在桌面上,说:“倒茶!”
那小偶人抱起茶壶,摇摇晃晃地向茶杯里倒起茶来。
“好了,停下!”眼看茶杯要满了,小偶人却丝毫也没有放下茶壶的意思,依然继续倾倒着。
叶雪柠:“快停下!停!别倒了!哎呀……”
见小偶人不听话,她只好伸手将茶壶从它手里拿开,可惜迟了一步,滚烫的热茶已经洒了满桌。
站在旁边的薜萝忙寻了帕子来擦拭。
“演砸了,还好没有烫到你!”叶雪柠尴尬地将小人偶收起来,“之前明明成功过的!”
紫苑:“……”
见太子妃还是这么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紫苑原本想说的话全都噎在嗓子眼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了,妹妹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叶雪柠笑着看向她,“你如今行动不便,如果没事肯定不会亲自跑这一趟。”
“就是有些日子没见了,想来看看姐姐。”紫苑轻叹一声,“看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叶雪柠语调轻快:“妹妹放心,我一切都好。”
本以为如此时局之下,太子妃多少会有些焦虑,紫苑想了满腹的宽慰之词,却不料这人竟然仿佛完全无知无觉,置身事外。
虽然说临危不乱令人佩服,但满不在乎到这个程度,反而有些奇怪。
紫苑只得笑道:“我本想劝你不要忧思焦虑,现在看来,倒又是我想多了。”
叶雪柠满眼疑惑:“我为什么要焦虑?”
紫苑无奈地叹气。
就算没有听到风言风语,那天在宫宴上,父皇和朝臣们的态度也已经非常明显了吧!
太子妃竟然丝毫都察觉不出来?
犹豫再三,紫苑终是将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现在朝野上下多有议论,说殿下储君之位不稳,我怕姐姐忧思不安,所以才想来宽慰你几句。”
“你说这个啊!”叶雪柠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我当然知道!可这件事,我担心也没用啊!”
“我以前听过这么一句话,”她努力斟酌着措辞,“力能挽者,须尽力为之;力不能挽者,须泰然处之;孰此孰彼,须有智慧以明辨之。”
搁下茶盅后,叶雪柠微微一笑:“朝堂上的事,显然是我力不能挽者,自然应该泰然处之。”
确实是这个道理,紫苑点头:“姐姐果然豁达,不像我这般心窄。”
姐妹两人相对默然半晌,叶雪柠牵起紫苑的手:“紫苑,这样的境况下,你不避嫌,还特意来看我,我真的很开心。其实我本来也想经常去看望你的,可又想到,万一出了岔子……”
略顿了顿,她接着说道:“万一殿下出了岔子,我不想连累你。我想,我们还是暂时撇清关系,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再继续来往比较好。”
“姐姐,你这是说什么傻话!”紫苑红了眼圈,“我们是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怎么可能撇清关系?”
“我说真的!”叶雪柠的神情凝重,“我刚才仔细想过了,九弟与殿下一向合不来,自然不怕惹人在意,要避嫌的只有我们姐妹俩。”
“紫苑,听我的,你只管装作与我生分了,多多和那些世家贵女来往。”
“将来坐在那个位子上的如果是殿下,我们姐妹自然会和好如初。”她语调渐轻,“如果是翊王,你们也不至于无辜受牵连。”
紫苑慌忙摇头:“可是……”
“没有可是。”叶雪柠将食指竖在她嘴边,“紫苑,你别忘了,如今你已经是快要做母亲的人了,不能一味感情用事,凡事要多替孩子打算。”
看紫苑满眼含泪,她又劝道:“这只是提防着最坏的结果,依我看,事情还到不了那般地步。”
重新为两人续上新茶,叶雪柠轻松地笑道:“殿下说过,什么都不用担心,一切有他。”
既然他这样说了,她就选择相信。
更何况,哪怕是最坏的情况,慕亦浔也早已帮她安排好了后路。
万一他出事,她就立刻从那条密道逃走。
寿元斋早就备好了乔装用的面具和滴水不漏的新身份,以及足以保她三生三世都衣食无忧的金银财物。
加上不俗的剑术傍身,只要能逃出澜京城门,她到哪里都能谋得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