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令她倍感好奇的怀愫仙师就在眼前。
虽然对他当年的故事满腹疑惑,她也不能直接问,只得规规矩矩地吃饭。
在用茶饭之前,薜萝就告诉过她,在奉天观时,别忘了要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不能像平时那么随意。
看怀愫仙师不疾不徐地用着膳食,叶雪柠不由得好奇:他不睁眼,是怎么能够准确地夹到菜的?
连黄豆都一夹一个准,好厉害!
虽然都是些素菜,却极清脆适口。
慕亦浔和怀愫仙师都适时放下竹箸,叶雪柠却顾不上“道家进餐,七分即止”的规矩,直吃到十分饱才停。
饭毕,怀愫仙师忽然向慕亦浔发问道:“你是谁?”
慕亦浔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平心静气地答道:“至人无己。”
怀愫摇头:“泛泛之谈,终非真言。”
慕亦浔:“……”
怀愫笑道:“你又答不上来。”
“你整天没事做,就琢磨这些刁钻问题,谁能答上来?”慕亦浔无奈。
怀愫指着叶雪柠:“她就能。”
慕亦浔看向她,神色微讶:“你们之前就见过了?都说了些什么?”
叶雪柠只得将之前两人在桃树下的问答复述了一遍。
怀愫对慕亦浔点头道:“你看,只要想得简单些,任何问题都很好答。”
慕亦浔点头:“明白了。”
三人各自默默饮了半盏茶。
怀愫又道:“殿下真的明白了?那我再问你:你是谁?”
慕亦浔踟蹰半晌,终不知该怎么答,只得默然。
怀愫摇头,转而笑对叶雪柠:“你是谁?”
她毫不犹豫:“叶雪柠!”
怀愫开怀一笑:“答得妙!”
又向慕亦浔:“瞧见没有,比你聪慧十倍。”
被怀愫仙师这么夸奖,叶雪柠顿时觉得无比得意,心情也迅速放松下来:“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来素菜也可以做得那么好吃,观里的厨子定然是位天下第一的厨神!”
“谬赞了。”怀愫仙师微笑,“这厨神正是贫道。”
“你闭着眼睛都能做得这么好吃?”她更加惊讶,“也太厉害了吧!那我能不能经常来这里为国祈福,顺便吃个饭?”
怀愫笑道:“只要殿下应允,自然可以。”
叶雪柠连忙将期待的目光投向慕亦浔。
慕亦浔按了按眉心:“逢甲子日,若无要事,我便陪你来祈福。”
“多谢殿下!”她笑着道谢。
是夜,太子与太子妃按规矩在瑶天殿的侧房安寝。
用散发着异香的草药沐浴后,叶雪柠仰面躺在榻上:“怀愫仙师果真性情开朗,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慕亦浔:“你想象他该是什么样子?”
她盯着幔帐上方的繁复绣纹:“因为我听莹儿,还有九弟都讲过他的事,还以为他看起来会很痛苦,或者是心如死灰那样,没想到竟这么开朗有趣。”
又道:“看他现在这豁达通透的样子,完全想不到他以前居然能做出那么荒唐的事。”
“年轻时难免会做错事。”慕亦浔轻叹,“他当年在宫里也不容易,常被人欺负怠慢,自小没有亲娘的孩子,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那时我才七岁,与三哥来往也不多,莹儿和九弟年纪更小,他们肯定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至于事实究竟如何,大概只有三哥自己知道。”
言毕,他又嘱咐道:“柠儿,不管你有多好奇,这些陈年旧事,都不要再去问他了。”
“我又不傻,当然不会问。”她打了个呵欠,疲倦地阖眼,“万一把他问恼了,我到哪去吃这么香的素菜。”
过了半晌,叶雪柠忽而想到什么:“殿下,你也从小就没有亲娘陪在身边,那些年也过得很不容易吧?”
他默然不语。
“以后若觉得辛苦,”她将他微凉的手指缓缓握进手心,“至少在我面前不必硬撑着。”
许久后,他低声答道:“好。”
……
从奉天观祈福回来,又过了几日,就到了三月二十五。
这天正是太子殿下生辰。
虽不打算铺张,但该有的宫宴、祝祷、贺寿……样样都不能减免,上上下下从晨起就忙碌起来。
慕亦浔这生辰,纯然是因为他的身份才过的,他自己并不怎么在意,只按部就班地应付着。
好容易忙完这一天,回到溶晏堂,看着陪自己累了整日的叶雪柠,他忽而想起一件事。
“柠儿,去岁你生辰那天,偏巧碰上战事紧急,委屈你了,今年一定好好补上。”他的目光停在她头上那只扁金发簪上,“想要什么生辰礼,只管告诉我。”
“那天乱成那样,要不是殿下来得快,我险些连命都丢了,没什么可委屈的!”她巧然一笑,“说到贺礼,殿下猜猜我为你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她还准备了贺礼?
慕亦浔惊喜道:“无论是什么,你有这个心就好!”
今天一整天,叶雪柠完全没提过贺礼的事。
虽然以她的身份来说,这实在是很大的疏漏,但他也不忍苛责,只能假装并不在意。
毕竟自己去岁也没准备任何礼物,甚至连一句“生辰吉乐”都没对她说。
叶雪柠拿出一枚绣着霜落梅梢的锦缎香囊:“这是我亲手绣的,虽不算很好,但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她倒不是谦虚,这香囊的做工确实不算很好。
针脚勉强算得上整齐,但绣工实在粗糙稚拙,御绣坊里绣娘的练手之作都比这精致十倍不止。
可就是这简陋笨拙的手艺,也已经是她绣坏了好几枚香囊之后,才终于做成的。
期间她也数次打算放弃,心想:我根本就不适合做这种事,何必非要为难自己?
太子殿下又不缺人奉承,这种东西哪里送得出手?
幸亏有苏芹和薜萝在她身边时时鼓励:
“太子妃不必担心,只要是你亲手做的,殿下一定会喜欢。”
“这个瞧着已经比先前做的那些好多了,太子妃再加把劲,一定能绣好!”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东西的大小贵贱都不要紧,关键是那份心!”
话虽是这么说,可叶雪柠自己也清楚,所谓礼轻情意重,那也要看送谁。
她知道这件贺礼过于粗陋,就没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来。
直等到两人单独相处时,她才满怀忐忑地将它交到他手里,但愿他能明白,东西虽然很小很小,却代表着她的心意。
看着被放在自己手心里的香囊,慕亦浔轻笑:“柠儿费心了,不过……”
听到他说“不过”,她忙道:“我知道,殿下身份贵重,佩着这样的东西,恐怕会遭人笑话,可这已经是我绣了好几个,从里面挑选出最好的一个了!”
“我瞧今天别人送的贺礼,样样都华贵非常,其中也有许多巧夺天工的衣物绣品,我做的这件小玩意儿确实上不得台面。”
“薜萝说,贺礼要亲手制成,方显诚意!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才决定送你一件亲手做的东西。”
“东西虽小,却是我花了不少心思才做成的,殿下若嫌弃,不戴也罢,只要明白我的心意就好!”
见她会错了意,他忙笑着安抚:“柠儿第一次送我东西,我怎么会不肯佩戴?我方才是想说,想请你亲手帮我系上。”
叶雪柠疑道:“眼看就该安寝了,现在帮你系上,一会儿还要解下来,何必这么麻烦……”
话说到一半,她忽而明白过来,嗔道:“殿下如今很会撒娇。”
“是,我很喜欢在你面前撒娇。”他看她微微红了脸,不由得笑意更盛,“还请柠儿多担待。”
这枚简单朴素的香囊从此被慕亦浔天天佩在身上,在他全身上下那些精致装扮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旁人看到不免诧异,稍一想,就能猜到是太子妃的手艺——平心而论,说这是“手艺”,简直都糟蹋了手艺这个词。
见者无不暗笑,但太子殿下却全不理会,甚至还隐隐然有炫耀之意。
转天是唐岚的生辰,因为路途遥远,叶雪柠早在两个月前就已遣人送了贺信和生辰贺礼。
唐岚和苏遇每隔半月都各自有军情战报传来,乌图边境虽然时有小冲突,但整体而言还算平静。
边民的生活也比过去几十年安稳了许多,人人称颂皇恩,对不远万里来戍边的唐将军更是感恩戴德。
作为大誉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将军,唐岚以过人的胆识和身手,迅速赢得了大家的尊敬。
每逢乌图贼匪犯境,她都一马当先,前后足有十多个敌首被她手里那杆长枪挑落马下。
受到她的鼓舞,边地那些性格刚烈、擅长骑射的女儿家也纷纷找到唐将军,表明她们想从戎卫国的志向。
对这些女子的请求,唐岚自然乐意应允。
她特意写了封言辞恳切的书信向太子殿下请命,说打算成立一支由女子组成的轻骑队,并将其命名为“飞隼骑”,让那些具有军事天赋的女子不至于报国无门。
慕亦浔对此并不反对,只命她谨慎行事。
虽说经过严格训练之后,有些颇具天赋的女子未必不如男子骁勇善战,但毕竟多有不便。
且唐岚麾下毕竟以原唐家军为主,她自己有身份、有威信,自是如鱼得水。
可那些离家从军的女子,难免会受某些短识之辈轻视,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还会被自己人欺侮,须得格外留心。
回执上,慕亦浔又特别言明:沙场上毫无情面可讲,更不会有人怜香惜玉,女子须比寻常男子更强,才不至受人轻慢。
知道这件事后,叶雪柠也给唐岚写了一封长信,满纸都是敬佩羡慕。
闲坐在院中时,她常常觉得遗憾:虽说并没什么不如意,但比起这种被困在宫墙里的日子,自己还是更喜欢自由自在驰骋在广阔天地之间。
可惜,这辈子怕是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