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天,叶府就大张旗鼓地办了个认女儿的家宴。
说是家宴,赴宴的也确实都是些家人亲戚,但这“家人”中还包括太子殿下和九皇子,原本平常的宴会顿时显得赫赫扬扬起来。
那些和叶弘彬夫妇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们得了这个消息,纷纷趁机来送贺礼,生怕巴结不上。
太子殿下在宴席上比往常随和了许多,虽不大饮酒,却也耐着性子与九皇子等人说笑敷衍。
因叶雪柠提前与他说过,既然是去赴家宴,就应当随和些,别把气氛变得那么紧张沉闷。
他决定从善如流,非但选了颜色鲜亮的常服,还刻意在眼角眉梢带着点儿笑影,免得让人以为他不高兴,又紧张起来。
宴会上照例有歌姬舞娘献艺,有些胆子大的,忍不住偷眼向上首看去。
只见太子殿下和九皇子两人容貌气质迥异,一个金昭玉粹,一个瑶林琼树,都犹如神明下凡般俊美尊贵,心下无不羡慕叶氏姐妹得天独厚。
有几名舞姬甚至连拍子都跳错了,好在也没人注意。
办过这场认亲家宴,叶雪柠和紫苑终于亲上加亲,从此只以姐妹相称。
由于有着身孕,紫苑在宴会上坐到后半晌,就被小宫女搀扶着,自去后院歇息。
临去前,叶雪柠见紫苑悄悄对自己使了个眼色,也忙跟了过去。
双双在屋里坐定,遣散闲杂人等,紫苑低声开口道:“姐姐可听到风声了?最近好几位朝中要员都有意与翊王结亲。”
“未曾听说,殿下从没提过。”叶雪柠一愣,“你是从何得知的?”
紫苑:“阿淇与我无话不谈,我当然是从他那里知道的。”
朝中重臣想与翊王结亲……倒也并不令人意外。
如今翊王贤明有德、才干出众的名声早已遍布朝野,确实是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
更何况,若是押对了宝,将来还不止做个王妃。
“有些话,本来也轮不到我说,可是姐姐……”紫苑见她并没太大的情绪,只当她还不懂其中利害,忙轻轻推了推她,“你是太子妃,也该拿出身份来,与世家女眷们结交,不要让翊王占尽先机。”
“可我实在不喜欢和人虚与委蛇。”叶雪柠轻叹,“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带着目的与人交往过,也实在学不来这些场面上的事。”
紫苑摇头道:“殿下从不叫你管正事,我以前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后来才明白过来,他这就是纵容着你,只想把你养在后院里当个闲人。”
“可是,姐姐自己究竟作何打算?就打算这么背着以色侍人的‘妖妃’名声,仗着殿下偏宠,成天得过且过地混着?”
“爹爹本就出身寒门,能做到澜京府尹,仕途只怕也已经到头了。我们又没有兄弟,母家背景不可谓不单薄。”
“母亲时常为姐姐忧心,尤其是知道我有喜以后,总念叨着,太子妃为何迟迟没有好消息。”
拉起叶雪柠的手,紫苑言辞恳切:“如今你和殿下之间虽有情意,却并不似我与阿淇那般稳固。我与阿淇是至死不渝的相爱相知,可殿下待你却只有宠溺,姐姐也该明白,天家恩宠如流水浮云,并不能保你一世无忧。”
“殿下若真心爱重你,就不该任由你这样逍遥度日,他既有将来立你为后之心,就该早早提点,让天下人敬你重你。”
这番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说得叶雪柠也惆怅起来。
见叶雪柠的神情逐渐凝重,紫苑又宽慰道:“这只是我的想法,至于……姐姐与殿下之间究竟是怎样的情形,自然还是你心里最明白。”
叶雪柠并不明白。
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或者说,她根本不打算细究。
慕亦浔对她的情意多半是因着年少时的邂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不过是个替身。
虽然他也提过一句,说自重逢那日起,就觉出她不同寻常,可随即又说,他并不想看得分明。
事到如今,她早已不愿再去揭穿此事。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他。
如今这局势,慕亦浔应付得并不轻松,在这紧要关头,她实在不想节外生枝。
见她久久不语,紫苑又道:“这段时日以来,连阿淇这个不问世事的,都晓得局势有变,太子殿下和翊王之间……必有一番较量。”
叶雪柠在心底暗叹:连九皇子都发现了,看来这局势确实日趋白热。
可自己又实在做不了什么,她无奈一笑:“连九弟都留意到了?那,他心里想着,谁更好些?”
太子妃问得这么直白坦率,紫苑苦笑:“阿淇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他根本不是这里头的人物,就是个糊里糊涂的呆子。”
“因为是姐姐,所以我什么话都敢说。”她双手握住叶雪柠的手,“阿淇觉得,翊王……更仁德。”
仁德?
叶雪柠不由冷笑。
这才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可有些话又不能明说,她只得叹道:“若翊王真的仁德,又何必处心积虑地动摇国本?如今储君已定,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利于安定,他明里暗里闹出这些事来,究竟仁德在哪里?”
紫苑忙点头道:“我也是这么说!阿淇就是过于天真,他总觉得太子殿下杀伐过重,可如今局势紧急,若没有殿下惩一儆百在先,许多事哪能推行得那么顺利?至于所谓仁政,合该等到天下清平以后再说。”
“你这想法倒是和殿下不谋而合,”叶雪柠不免有些惊讶,“我从前竟然没看出来,你居然这么有见识!”
紫苑轻轻摇头:“这算什么有见识?不过是人人都能看明白的道理罢了。”
“才不是人人都能看明白呢!”叶雪柠笑着自嘲,“我从前就不懂,还因此和殿下闹了好一阵子别扭。”
紫苑忙笑道:“姐姐自幼心软,如今能体谅殿下就好。”
略停了一瞬,她又道:“阿淇那里,我也会慢慢让他明白,即便他不明白,无论大事小情,他都肯听我的,从不与我争执。姐姐放心,无论翊王多会收买人心,我们总归是站在你这边的。”
语毕,两人相视一笑,此时已无须更多言语。
待晚间散筵,叶雪柠坐在回府的车舆中,忍不住回想着与紫苑的对话。
“有什么心事?”慕亦浔见她眉间似有疑虑,问道。
“紫苑告诉我说,那些望族重臣都想和翊王结亲。”她单手托腮,“她说我也不该这么整天闲着,该担起太子妃的责任,多与世家女眷来往。”
“原来是为这个。”他抬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我知道你很不耐烦理会这些闲事,就没对你说,并不是刻意瞒着。”
“那殿下怎么想?”她握住他的手,“我整天不务正业,殿下会不会觉得我太没用了?”
他直言:“柠儿,与人周旋也需要天赋,且极为耗费心神,尤其是和心思细腻的女眷们应酬,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都要仔细斟酌,你实在不擅长应付这些事,勉强要你去,反而会弄巧成拙。”
听他这么说,她颇为低落:“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紫苑说,说……”
她想起那句“他既有将来立你为后之心,就该早早提点,让天下人敬你重你”,不免添了一丝忧虑。
想直接向他本人问个清楚,又觉得这话说出来,简直像提前讨封赏,实在有些尴尬。
“她对你说了什么,竟然能让你这么犹犹豫豫的?”他疑道。
“也没什么。”她含糊其辞,“我出身算不得高,又迟迟未能诞育子嗣,紫苑就是……替我的将来担心。”
“替你的将来担心?”他一怔,又瞬时明白过来,“柠儿,她不清楚内情,难道你还不明白?我早就说过,这一生除了你,不会再有别人。”
她点头,又追问:“那殿下就不担心,万一翊王得势,我们……我今天认真想过,或许也该做些什么才好,我毕竟是太子妃,殿下以前不也说过,若我有什么不妥,也会连累你的名声。”
“是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慕亦浔在她眉间轻轻一吻,“说到你的名声,也全是因为我从前筹谋算计,才会变得那样差,真要计较起来,原是我对不住你。”
“终有一天,我会让天下万民都明白,你是天下第一的贤妃、贤后。”
“至于翊王做的那些手脚,尚无须放在眼里。”他冷笑,“他从前还装得多么清高,不肯去讨好唐家,现在竟想着靠联姻来拉拢外臣,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所谓的名声也不想要了。”
“柠儿,你什么都不必担心。”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一切有我。”
日夜如梭。
转眼到了谷雨时分。
照例该去奉天观求雨祈福,祈祷五谷丰登。
去年下元节出过皇后遇刺事件,虽然真凶已经伏法,但皇帝依然心有余悸,不肯踏足奉天观,只道:既然太子监国,那祈福仪式也该由太子与太子妃代为前往。
去往奉天观的一路上,叶雪柠不断向车舆外张望,将沿途景色尽收眼底。
路途遥远,来回需要三天时间,她也乐得趁机散散心。
待到进得山门,已是黄昏时分。
祈福仪式将在明日辰时初开始,道士们簇拥着太子殿下去了丹房。
左右无事,叶雪柠索性趁薜萝等人不备,悄悄溜出房门,独自在观内闲逛起来。
奉天观不愧是皇家道观,在仙家超然物外的气度之外,又处处彰显着皇家富贵。
无论是雕梁画栋,还是园林山石,两种原本相互排斥的风格,竟然被融合得极为和谐。
虽然是初次拜访,却又透着某种熟悉的感觉。
仔细想了一会儿,她终于反应过来:这种景观,不就像是凌霄宝殿嘛!
她边欣赏,边信步前行。
不觉走到一株结着青青小果的高大桃树前,见有一名素衣道人正在树下闭目打坐,她忙停下脚步。
原想悄悄退开,免得惊扰了他修炼,未料那道人已觉察出有人靠近,开口问道:“你来求什么?”
“是在问我吗?”叶雪柠环顾四周,没有看见第三人,只得答道,“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素衣道人:“若求之不得,天公不作美,又当如何?”
叶雪柠:“那就修渠引水,立堤防汛,务必要旱涝保收。”
素衣道人笑着点头,不再开口。
即便心有疑虑,她也不便再说什么。
虽然对方并没睁眼看她,她依然恭敬地按照道家规矩施了一礼,才转身离去。
及至摆了晚膳,叶雪柠见作陪的道人竟然就是她之前在桃树下遇见的那位,不由得大惊。
原来他就是怀愫仙师,那位十四年前出家的三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