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春分。
酥雨新霁,桃李半开。
澜京城郊的农户不及卯时就在田间地头忙碌起来,春耕时节的浅淡泥土气息格外清新。
开年后,太子和翊王共召文武百官廷议,成立御史台,重新启用了近百位当年被周家打压,遭到贬斥的直臣能吏,致力于整顿吏治。
唐家倒了,周家这个大毒瘤也被挖掉,其党羽纷纷落马,御史台又有便宜行事的特权,效果立竿见影。
虽然时日尚短,很多问题积重难返,但清朗之势渐起,往年受惯了层层盘剥的民众无不称颂天恩。
与此同时,丹泽岭一带的局势却愈发紧张。
数座城镇已被逃兵占据,这些人早已沦落得与匪类无异,他们凭借过往在军队中的训练,比普通盗贼更加凶悍难制。
大誉政局表面上看似平静,朝堂之下却暗流涌动。
人人都在盘算,如何在这微妙平衡中找到对自己家族最有利的位置。
无论是拥护太子还是翊王,抑或是选择暂时观望,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考量。
转眼到了寒食节,叶雪柠与紫苑、七公主相约去京郊踏青。
这段时日诸事纷乱繁杂,三人难得重聚,她们都将伺候的宫人们遣去十步之外,姊妹们凑在一处说体己话。
闲游不多时,七公主提议:“难得松快一天,我们骑马沿河堤赏花,可好?”
叶雪柠正与紫苑携手同行,闻言答道:“好是好,可紫苑不会策马,只能与我同乘了。”
紫苑忙摇头:“骑马?我怕是不成。”
七公主笑道:“怕什么,太子妃骑术很好,她策马从狼群甚至敌军中救出唐岚都不在话下,又不会摔着你!”
“不是怕摔着,”紫苑低下头,“是我……我如今不方便。”
“不方便?”叶雪柠关切地看着她,“紫苑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紫苑脸上飞起一片红云:“前些天总是觉着没胃口,御医来看过,说我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你有喜了?”七公主连忙伸手搀住她,“怎么不早说!这草地上的晨露还未曾散尽,你走路可千万要仔细些!”
接着,七公主又开心地笑道:“这真是开年来最大的喜事!若是男孩,就是我们慕家第一个小世子呢!”
“阿淇倒盼着是个女儿,他说女儿才更贴心可爱。”紫苑轻笑,“无论男孩女孩,我只盼孩子能健健康康的就好。”
震惊了许久的叶雪柠此时才缓过神来:“紫苑你……有小宝宝了?你们竟然这么快就有了?”
紫苑抿嘴一笑:“我和阿淇已经在一起半年有余,也算不得很快。”
“话是这么说!”叶雪柠轻叹,“可你年纪还这么小,竟然就要做母亲了,实在意外。”
七公主笑道:“只要身康体健,多数女子都会在成亲一年内有喜。”
“紫苑,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叶雪柠依然有些不放心,“害喜厉害吗?需要什么吃的、用的,只管告诉我。”
紫苑笑着摇头:“这几天我并不觉得很难受,就是胃口稍稍差些。昨日夫人来看过我,特意为我开了安胎的方子,还说会每天都为我做些滋补的汤水点心送来。”
说话间,她们来到一片桃花林。
桃粉色花瓣随风飘落,时不时有蜂蝶飞舞,给春日更增了几许喜气。
三姐妹寻了一片空地坐下,伺候的宫人们忙铺开绣毯,摆好精致点心与清茶。
“既然有喜,这几个月可要好好静养,不能随意走动。”七公主坐在柔软的草地上,边为紫苑递上茶点,边装出很懂事的样子叮咛道。
叶雪柠摇头:“也不能完全不动,精神好的时候应当多散散步,要经常走动才好生养。”
想了想,又接着道:“虽说要进补,但也不可吃得太多,你年纪这么小,人都没完全长开,不能补得太厉害,要是娃娃太胖,生产时会很危险!”
“夫人也是这样说。”紫苑点头,“难得太子妃竟会知道这许多,想必是夫人提前嘱咐过?”
叶雪柠笑道:“我又没怀上,娘亲还没想到要同我说这些,都是从医书上看的。”
她抬手揽住紫苑略显单薄的肩膀:“前些天,娘亲还与我商量,说想摆个宴席,正式将你认作女儿。我和殿下说了这个意思,他也说不错,还说也会到场送上贺礼。如今你又有了身孕,喜上加喜,你和九弟也可修成正果了!”
紫苑点点头:“其实夫人早与我说过,原想着慢慢挑个好日子,却不防我突然有了身孕,怕是得赶着办了。”
她脸颊微热:“我自己倒是无妨,既已与阿淇在一起,我从不在意这些虚名。只是想到孩子的出身……有个身份高些的亲娘总归更好。”
七公主笑道:“这话说得没错,虽说都是皇家子嗣,可娘亲的身份对前程影响也不小呢!最好是赶着办了,到时我这做姑姑的也去凑个趣儿!”
想到自己马上就会又有个小侄儿或小侄女,七公主掩饰不住心中兴奋:“我的女红虽算不上很好,但做几件小娃儿的衣裳鞋袜还不成问题!今天回去以后,我就把那些花样子都找出来,定要让小宝宝第一个穿上我亲手缝制的小衣服!”
见莹儿这么热心,叶雪柠也想做些什么表示心意,可想到自己那粗陋不堪的手工,只好不无遗憾地叹道:“我也想亲手做些绣活送给小宝贝,可实在……哎!都怪我当年只顾着偷懒,连鞋袜都缝得歪七扭八,实在拿不出手。”
“心意到了就好。”紫苑忙开解她,“我记得你从前很喜欢串珠子做璎珞,不如做个璎珞,给小娃娃戴着,又显眼又好看。”
“对哦!”叶雪柠眼睛一亮,“这是个好主意!我回去就准备,让殿下开了珍奇阁给我挑!一定用最好的珠子和玉石!还要写句吉祥话錾刻上去,保这孩子一生吉祥如意!”
饮了两口鲜酪茶,紫苑又对叶雪柠轻笑:“明日我给太子妃绣个荷包,你贴身佩戴着,也能沾沾喜气,兴许过些天,你的好消息也就来了。”
七公主也笑道:“正是呢!太子妃若有喜,说不好七哥一高兴,还能来个大赦天下什么的!这不仅是皇家的喜事,更是大誉的喜事!”
未料话头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叶雪柠顿时大为窘迫,忙用别的话打岔:“你们快看,那里有……有桃花!”
七公主和莹儿一愣,发觉她是在害羞,双双捂嘴窃笑。
闲话片刻后,紫苑又命人摆出瑶琴,伴着落英春风,奏了几曲清雅小调。
难得听到如此雅致的琴声,七公主兴起,还随着舞了一曲,她起舞时扬起香风阵阵,又引得身边蜂萦蝶绕,说不出的灵动飘逸。
直到余晖斜照,宫人们再三再四地催了许多遍,几人方尽了游兴,乘车舆转回皇城。
放了一天风,还听说了那么大的好消息,叶雪柠几乎是连蹦带跳地回到溶晏堂。
见她玩到这个时辰才回来,又这么一副欢欣雀跃的样子,慕亦浔笑道:“只要能出门去玩,你就这样高兴。”
“那是自然,谁喜欢整天拘在后院里呢!”叶雪柠在他对面坐下,“不过我今天特别开心,还因为一件喜事!”
他问:“喜事?”
“紫苑有喜了!御医说她已经怀了两个多月,现下一切都很平稳,我要当姑姑了!”她答道。
原来如此,倒也确实算件喜事。
他轻轻点头:“他们的好消息倒是来得快,若能顺利诞下世子,也是大功一件,到时趁着父皇高兴,破格升她做九弟的正妃,也未为不可。”
“莹儿也是这么说。”叶雪柠不由得轻叹,“可是,一定要男孩才可以吗?同样是鬼门关走一遭,难道生女儿就更容易些?”
她有些无奈地双手托腮,小声嘀咕:“再说,这又不是紫苑一个人能决定的,生男生女这种事,说不好跟男人的关系还更大。”
慕亦浔:“……”
注意到他的目光,她又道:“确实是这样的嘛!其实能否顺利怀胎,也要看男人到底行不行!但世人却把这些全都推在妻子头上,好像这全都是女子的责任!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很不公平!”
“所以你是想说,”他忽而轻笑,“你至今无孕,是我不够尽责?”
这……他怎么突然想到自己头上去了?
“不是!我也没这么说!”她顿时红了脸,急忙分辩,“也可能是不凑巧……就……你千万别多想!”
“不凑巧?”他走近,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环抱在怀中,“我倒是觉得,多试几次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别闹!”她试图挣开,“有句话叫‘欲速则不达’,殿下难道没听过?”
“倒也并非只为后嗣,”凑近她耳边,他压低声音,“你从前问我,有没有因为有趣而想做的事,那时我说没有。”
啊?
叶雪柠愣了半晌,终于想起来,那天他们和谨王在竹林中赏月饮酒,好像确实曾经有过这么一段对话。
可是,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微凉气息吹在耳边,让她觉得麻酥酥的。
他语调轻飘:“可现在,你教会我一件了。”
语毕,他就打横抱起她,向内室走去。
叶雪柠:“……”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实在很不成体统,再这么下去,她妖妃的名头简直都要坐实了!
情急之下,她红着脸脱口而出:“殿下,你好歹是有身份的人,能不能为天下表率,培养些高雅的兴趣爱好啊?”
“柠儿,”他似是在撒娇,“此时此刻,我不关心天下,只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