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戴好信物后，太子与叶雪柠携手，双双回到大殿正前方。
唐岚依然尴尬地站在殿前，慕亦浔不知是故意的，还是顾不上，竟然连玉如意都没有赐给她。
眼见两人携手从她身边经过，被晾在一旁的唐岚看看太子，又仰头看看皇后，脸上满是愤恨不甘。
大殿台阶用白玉石板铺就，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叶雪柠恍惚地随着太子殿下行礼，心里像养了窝蜜蜂般纷乱繁杂。
皇后瞪着慕亦浔，再次发话：“太子再好好想想！若是担心岚岚做了正妃，会让叶家丫头受委屈，就让岚岚也暂时屈居侧妃之位，两人平起平坐，谁先诞下皇孙，就立谁为正妃，如何？”
听姑母提出这个折中之策，唐岚再次将满怀希冀的目光投向太子。
可惜他继续视而不见。
“儿臣只愿与叶姑娘相守，无意多纳。”慕亦浔牵着叶雪柠的手，重申道。
皇后脸色愈发难看。
好你个慕亦浔！
这简直是公然不把本宫这个皇后，以及本宫身后的唐大将军放在眼里！
思索片刻，皇后当机立断——既然七皇子这么不听话，那这储君之位，他也就不必再坐了！
打定主意后，皇后霍然起身，向皇帝郑重施礼：“臣妾恳请圣上，为四皇子慕亦澈和唐岚赐婚！”
皇帝完全没料到皇后会突然来这么一出，顿时大为惊愕：“皇后，你这又是……”
“本宫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皇后高声打断他，“请圣上降旨，把唐岚指婚给四皇子！”
四皇子慕亦澈是丽妃所生，今年二十四岁，尚未迎娶正妃。
他生得神清骨秀，更兼才思敏捷，若非突发变故，原本四皇子才是皇后选定的储君人选。
听到皇后的话，四皇子顿时会意：皇后此举，显然是打算放弃不懂事的七弟，转而继续扶持自己。
他忙稳步走到殿前拜下：“臣多谢皇后娘娘！恳请父皇赐婚！”
得知姑母打算直接将自己许给四皇子，唐岚如同被雷电劈中！
她“砰”一声跪在硬玉地板上：“姑母请收回成命！”
真是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皇后高声道：“岚岚，听话！姑母的安排都是为了你好！”
“我不听！”唐岚毫不示弱，“爹爹当初答应过我，让我在诸位皇子中随意挑选！我既然已经选定了，就绝不嫁给别人！”
话音落地，在场众人无不瞠目结舌。
谁都没想到，唐将军的女儿居然这么蠢，竟把唐家在私底下的谋划，当众说了出来！
“住口！”皇后凤目圆瞪，“岚岚，你的婚事必须听本宫安排！”
“我心意已决！”唐岚拔下发髻上的六翎金钗，对准自己咽喉，“若姑母定要逼迫我嫁给不喜欢的人，我……我就不活了！”
坐在下首的众人纷纷倒吸凉气，连打扇子的宫女们都呆在当场：这唐岚竟如此任性泼辣！
眼看场面越闹越不像话，皇帝摇头叹息：“既然唐将军独女不满意这桩姻缘，依朕的意思，还是不要勉强为好！”
说着，他压低声音，牵起皇后的手，陪笑道：“嘉嘉，此事尚可从长计议，若真把这孩子当众逼死了，我们又如何对大将军交代？”
皇后闻言，也踌躇起来。
她为难地看看唐岚，又看看四皇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收场。
四皇子见状，羽睫微垂，向唐岚道：“坊间皆传唐家独女端庄持重，堪为天下闺秀表率，却不想唐姑娘还如此痴情，真是令人敬佩。”
言毕，四皇子恭恭敬敬地向皇后拜下：“多谢皇后娘娘盛情，可惜臣无此厚福。”
说完这番话，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归位，并无继续纠缠求告之意。
唐岚的拼死拒绝不单是驳了皇后的面子，坐在后面的丽妃更是气得嘴唇发紫，暗恨唐岚有眼无珠。
德妃见状，抚掌大笑道：“天敕大将军还真是教女有方啊！这唐家的家风，本宫算是见识了！哈哈哈！”
“你还不快闭嘴！”丽妃虽深恨唐岚，却不敢不向着皇后说话，“难道忘了那天皇后娘娘说的，以后谁敢让她不痛快，永巷里那位就是榜样！”
丽妃所说的“永巷里那位”，指的就是曾经的曦贵妃——太子慕亦浔的生母郑玉婵。
郑玉婵十五岁进宫，多年来，慕明筹对她宠爱有加。
皇后唐嘉一直视郑玉婵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却始终没找到机会。
直到去年，皇后突然收到一封密信：郑玉婵竟早已犯下欺君大罪！
读过密信，皇后又惊又喜，她不动声色地把证据收集好，才将实情告诉了被蒙在鼓里的慕明筹。
慕明筹盛怒之下将郑玉婵打入永巷囚室，同时将她那些裙带关系连根拔起，或砍头、或下狱、或流放。
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就是当时离京远征的慕亦浔。
去年秋天，戍边二十三年的岐王慕明符突然起兵谋反。
消息传到澜京城，天敕大将军唐吉却说自己抱恙在身，不能出战。
慕明筹被架空多年，他纵观大誉朝堂，竟找不出另一个敢应战的将领。
眼看岐王兵马连破五城，直奔澜京城而来。
就在众人万分焦急之际，七皇子慕亦浔主动请缨，并立下军令状：三月内必能平叛。
当时朝野上下皆不看好他。
别说实战，七皇子连军营都没去过几次，此番多半会折戟而归。
出乎众人预料，他出征不过两月，前线就传来捷报：反贼慕明符已经被他亲手斩杀。
顺利平叛后，慕亦浔凯旋而归。
他还没来得及接风洗尘，就听到了母妃郑玉婵获罪，被关入永巷的噩耗。
皇帝把慕亦浔叫到金宸殿，说郑氏恃宠而骄、勾结外臣、戕害妃嫔……总之就是秋后算账，将她多年来的罪状历数了一遍。
又婉言宽慰道：“浔儿，你若肯转投皇后名下，认她为生母，郑氏之罪便不会牵连到你！”
皇帝本来还担心这个向来孤傲的第七子会严词拒绝，须得自己多费一番口舌。
不料慕亦浔却满口应承下来，当即就去璇珑宫中拜了皇后为亲母，和罪妇郑氏断得一干二净。
碰巧唐岚又红着脸跑来，对皇后表明心迹，称自己相中了七皇子，非他不嫁，求姑母成全。
得到唐岚青睐，慕亦浔算是坐稳了储君之位，只等与唐家联姻。
整件事扑朔迷离，除了帝后二人，无人知晓郑氏所犯的大罪究竟是什么。
据传太子曾去永巷打点，使她得以保住性命。
这大半年以来，太子对皇后甚是恭敬，今日却突然在选妃大典上闹了这么一出大戏，丝毫没给唐家留脸面。
皇后也许是为了扳回一局，也许是在赌气，临时提出要把唐岚指婚给四皇子。
在场的明眼人无不屏息静气，他们都看得出来：皇后这是要换储君的意思。
偏这唐岚也不是省油的灯，表面看起来端庄大气，说话做事却全然不顾姑母的面子，只一味任性。
日头移至中天，殿前愈发炙热。
皇后怒气冲冲，唐岚还在地上跪着，作势自戕。
僵持间，和太子并肩而立的叶雪柠轻声道：“殿下虚情假意，这唐岚却对你一片真心，不如把她娶了，何苦闹出人命。”
慕亦浔转头看向她，眼角眉梢带着些许浅笑：“什么？”
“殿下明明听到了。”她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至仅彼此可闻，“你并非真心对我有意，而是另有隐情。”
他眼里的笑意瞬时凝住。
所谓一见钟情当然只是托词。
这次重逢来得猝不及防，现下叶雪柠还没有认出自己，但难保以后不会想起来。
而那个秘密若被揭开，必会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为今之计，把她留在身边盯着，是最稳妥的做法。
“叶姑娘不必疑虑多心。”慕亦浔收回视线，意有所指，“你我之间缘分匪浅，日后自有分晓。”
叶雪柠没再说什么。
毫无头绪的毒杀，睚眦必报的皇后，再加上神秘莫测的太子……她要面对的危机和麻烦层出不穷，实在分不出过多精力去同情别人。
面对倔强叛逆的侄女唐岚，皇后终于明白：这丫头就是个死心眼，再闹下去毫无意义。
“岚岚，你不肯嫁也罢，姑母以后再替你打算。”她无力地摆了摆手，“先下去，此事容后再议。”
唐岚含泪退下，经过叶雪柠身边时，怨恨地剜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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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错综复杂